我考-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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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表格到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眼镜抖着手中的那些表格,向他对面的老师说,九十二个人,最后的考上本科能有三十个人就很不错的了!他发现我还没有离开才自觉失言,他对我说,小土,你加油,肯定能考上。
我欣慰地对眼镜说,谢谢老师,可我知道他是在骗我。结局究竟会怎样,上帝都不可能知道,妈妈,每当我痛苦的时候,总会有一些话让我感到不那么难过,但事后,我才会发现,那些话中十之八九是谎言。
我穿过广场回复读村时失魂落魄,犹如一只绝望的丧家之犬。人们很欢乐,一万个人有一万种欢乐,但没有一个与我关系,没有一种欢乐产生于我的生活。九十二个人最终只有三十个能考上大学吗?那剩下的六十二个人怎么办?我会是这六十二个人里的一个吗?我怎么办,留在这个猪圈般贫贱的地方,卑琐地过完一生吗?这些迫使我站在广场中 开始认真地思考命运,这个既是我的玩具又把我当做玩具的怪物。人潮人海随时皆在移动之中,只有我像块巨石立在水底,在广场上,我卑贱而又委琐。我是一只蚊蝇,一只水蛙,一条蛆虫,一匹斑马,一只犀牛,但对于我自己,我命令我自己,小土,你必须高贵得像个英雄,我说,只看前方,不就是恐惧吗?不就是命运吗?不就是冥冥之中的神吗?我操他妈!
我的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妈妈,当一个人敢骂神的时候,他就是无所畏惧的,而无所畏惧的人便是英雄。
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使我的脸上像草原上的沼泽般潮湿,但我的心却是狂热的。我开始奔跑,冰凉的污水流进了我的鞋子,路上的行人对我侧目而视,指指点点,犹如在欣赏一个技艺高超的小丑的免费表演。我摔倒在地上,坚硬的触觉弄疼了我的身体,我都能看到一块块青紫在皮肤上如何显现出来,寒风践踏过我的身体,长久以来,因为失眠的晕眩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变得清醒,我将手指捅进嗓子眼,各种各样的不舒服在我的喉管里面争先恐后的喷涌进眼前的污水坑里。
我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愿当那六十二个人中的一个。
第二部分一月(2)
绿与ET分手了。
在此之前,绿一直隔段时间去医院探望一次ET,忍受着ET的冰冷表情,忍受着ET母亲的恶言恶语,她抚摩ET瘦削似刀的脸,为他带去班里发的卷子与复习提纲,告诉他班里的新闻与最新的高考动态。她强颜欢笑,叫那个丑陋的女人“阿姨”,而她的阿姨并不领情,她总是叫这个美丽的女孩“小婊子”,当着绿的面她这样叫她,指着绿惨白、难堪的脸孔这样叫她,甚至有一次,ET的母亲将一口痰啐在了绿脸上。
绿哭泣着逃避追杀一般跑回了复读村,跑到了我家里,坐在椅子上默默哽咽,伏在我肩膀嚎啕大哭。我的手指在她的红发中轻轻发抖,那是我无处发泄的怒火。
绿,离开ET了吧!和他提出分手,永远不要再理他,ET不值得你这样去做,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不配让你委屈。
绿抬起了头,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野兽般抽泣着说,我把他害得那么惨,每次我想到他就会觉得心里特别难受,觉得自己对不起他,这是我上辈子欠他的,我不能离开他,我要补偿他,我想洗清自己的罪过,你不会明白这些感受的。
终于有一天,绿把我从教室里拉到了校门外的马路上,她一直在嘻笑,她说,昨天我和ET分手了。
绿说她走到医院门口时遇到了ET母亲,她冲绿招了招手,绿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ET母亲带着绿走出了医院,她俩来到了医院主楼旁边的一条小巷里,那里没有光,阴冷钻心刺骨,到处都是无法融化的积雪与寒冰,废弃不用的纱带与棉花上面布满了各种与污渍,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绿对我说,我当时真是太希望他妈妈把我痛揍一顿了,我绝不还手,哪怕把我撕碎了都无所谓,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现在这般难过了。
ET母亲问绿,姑娘,我真不知道你看上ET什么了?
绿说,阿姨,我……
话还没有说完,ET母亲突然朝着绿跪了下来,狠狠地朝地面磕了三个头。
绿被吓傻了,她想把ET母亲拉起来,却一同摔在了地上,地面上那些大石子硌得她很痛,ET母亲的脸被粗砺的地面擦伤了,绿看着鲜血从他母亲的伤口缓慢的流了出来。
ET母亲跪在地上说,姑娘,你铙了ET吧!你要真的对ET好你就别再缠着他了,ET快让你给毁掉了,ET他爸死得早,死之前把我和ET,还有他奶奶叫到身边来回叮嘱一定要让ET考上大学,他说他看不见他儿子考上大学他死不瞑目啊!ET他奶奶死的时候又跟我说ET一定要上大学,他要是考不上,我死了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爸、他奶奶交待啊!姑娘你这么好,将来什么男人找不到,我求你我求求你,你就别再缠着他了……
ET母亲在绿的面前不停的磕着头,白色的雪地被他母亲的血洇红了一个小圆斑,越来越大,渗到了绿的脚下。绿哽咽着转身跑了,不理会脚下随时可能将她绊倒的杂物,不理会ET母亲的呼唤,绿对我说,我当时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灾难。
绿跑到卫生间洗净了自己脸上的满脸泪痕,她走进了ET的病房,ET对她的笑依然冷淡,她为ET擦脸,他拒绝了她,她喂ET吃东西,他又拒绝了她,她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她对他说,ET,你不用摆出这么张脸对我,我不欠你的,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咱俩算了,你不高考,我还得高考。
ET傻了,他求她,骂她,但都无济无事,他说你滚吧!绿转身便走,她看到了后来赶到的ET母亲,他妈妈表情平静,只是冷冷的审视着发生的一切,仿佛一个这里与他无关的巫师。
绿流着泪咬住了我的手掌虎口,她痛苦时或是欢乐时便爱咬我,用尽力气咬我,那感觉很甜蜜,但很疼。
第二部分一月(3)
几天之后,上学的路上,石头对我说,小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不过你要请我吃饭。
我问他,那首先要看是什么样的消息!
绝对是好消息!石头说,不过你千万不能告诉别人,这是个秘密。
我说好的,好的。
他唾掉了嘴中的烟头,警惕地张望了一下四周,叹了口气,说,算了,你肯定会说给别人听,我还是不告诉你了。
你麻烦不麻烦啊!我被石头的啰里啰唆弄急了。
石头极其郑重的告诉我:“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ET和绿彻底断了!”
谢谢你,但我不明白,你跟我说这件事干什么啊!
石头说,你可以趁虚而入啊!不过我估计你肯定也不行,绿对ET说她要认真准备考大学了。
我说,那ET还不得难受死啊!
他现在人已经完全傻逼,石头说,不过这样也好,我听ET他妈说过几天ET也要回来继续上课了,知道他不回来高考他连个屎都不是!小土,你打算追绿吗?
顾不上,没功夫,我还要高考,你别往阴沟里带我。我骗石头。
我说,绿,石头知道你和ET的事了。
绿笑了,她说你看着吧!不用三天全班就得知道这件事。
如绿所料,几天后眼镜天班会上表扬我们班的几位同学懂得审时度势,关键时刻放弃了儿女私情,大家都应该向他们学习。
石头就是这样一个人:老实、善良,只想踏踏实实的考上大学,但他太爱过嘴瘾了,他的嘴巴能够如同一个电视剧编导专业的学生般虚构争斗、虚构爱情、虚构族史、虚构性交、虚构死亡、虚构迹史、虚构一切的一切,他还热爱追问我的初恋,但总是不耐烦的打断我对甜言蜜语的回忆,反而要求我对那些情色场景的叙述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情节,一定要详细再详细,以至于我美好的初恋到了石头耳中便会变成一部色情小说,一场三级电影。
他恨绿,他认为ET的受伤是绿的罪过。绿同样恨他,因为他经常说绿的坏话,有一次绿走过我们身边后石头对说,你看绿那个样子,和个鸡一样,绿听到这句话转过了身,狠狠给了石头一个耳光,五道鲜红的血痕迅速在他脸上形成了一个纤细的手掌印,石头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绿消失在我们的视野中。
我爱绿,担我并不恨石头,有时我会强烈地憎恨我自己,有时我会更加强烈地憎恨这个世界。但奇怪的是,我却从不曾恨过除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问阿静这是为什么?
阿静说靠!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我说阿静你当时是真的喜欢我啊?还是只想在一起玩。
你真的全部都忘了吗?阿静有些伤感的问我。
我只记得那时候我每晚都在急切渴望抚摸你套着大藏蓝色牛仔裤的大腿,我吃力的回忆道,依稀记得它光滑而又柔软,仿佛有质感的绸缎,但你总在躲闪,似乎不愿意让我过多的碰触它。
阿静,我记得那时候要问您,谈恋爱是不是就是男孩千方百计想摸女孩的大腿,而女孩子千方百计不让男孩摸她大腿的过程,你好像没有告诉我答案。
“傻瓜!”女孩阿静被我五年前的问题逗笑了。经过了五年之后,我们已天各一方,连彼此的容颜都已遗忘,阿静却回答了我五年前的问题:“我那时是多么地想要告诉你,我一直在千方百计的想让你静静抚摸我的大腿,而又千方百计的遮掩着我的渴望。”
小土,你问我是否真的喜欢过你,我们分开之后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还能找到它们吗?当你一封封认真读完之后,你便会知道答案了。
第二部分一月(4)
老怪问我,小土,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今年又考不上,准备怎么办?他向我提问时的语气小心翼翼,犹如手中捧着一颗玻璃雕刻的心。
我说我也不知道,老怪叹了一口气,充满怜爱地拍了拍我的脑袋,他的手掌使我感到头顶蓬松的头发弹性是多么的好。小时候理发的师傅说我头发格外的硬,他预测我的命也会很硬。“硬”这个词在命运里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指我会不停地遇到灾难吗?还是不停的克服灾难?“灾难”又是什么意思?小时候我还热衷于玩接词游戏,我想弄明白这世间每个词的含义。我不断的询问你们,直至你们厌烦,在我头上用力掴一下,而我号啕大哭时,游戏便结束了。
现在这个游戏又开始了,我不断的提问,不断的怀疑,却没有人能给我答案,甚至连给我一巴掌、喝斥我的人都没有。小时候,当我回家晚了时你会大喝一声“你死到哪儿去了!”我现在也想冲着无边虚空呼喊:“人都死到哪儿去了?”你说那个可以给我答案的人,那个可以喝止我的人,他们会出现吗?
老怪说他们不会出现的,他讽刺我,小土,你把高考看得太重了,至于吗?不就是一场考试嘛!
操你妈,老怪!我心中暗骂,你好歹还是个被美院开除的学生,我算什么,没有文凭我什么都不是,如果那所学校给你补发个毕业证你一定会激动的去舔校长的屁股吧?老怪,你这个虚伪的家伙。
但我不能说出来,老怪对我很好,他甚至允许我有问题便可以来找他,于是我和绿,再加上老怪三个人,那段时间基本上天天厮混于他的画室之中。他甚至把他家中最昂贵的家用电器,那台造型极其小资的咖啡机搬到了画室,我会喝着咖啡画画,请求老怪告诉我我的不足。老怪没有指导我的时候,会端着咖啡调戏同样百无聊赖的绿。
绿,人家小土来我这儿是复习专业,你咋也不上课呢?
他们讲的我全会。
你吹牛!女孩子吹牛肯定考不上大学。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
考不上你准备干啥?
找个狗屁学校上两年,再找个工作好好玩几年,然后嫁人,度此残生。
是准备嫁给小土吗?
谁嫁他啊?又没意思又丑,还没钱,我不。
那你准备嫁个什么样的?
有钱的老头!最好是快死的那种,没儿没女的那种,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