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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

3878-隐形伴侣-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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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拳打脚踢、横冲直撞,寻找着迈向人世和光明的第一条通道……    
    她觉得浑身的血在往下流。    
    一股热气向上涌来,淹没了她。    
    疼痛骤然中止,体内的生命奇迹般地旋转起来。闸门轰然打开——黑暗的隧道豁然开朗,阳光迸溅,沉重的包袱突然卸去。她轻得如一片树叶、一根游丝、一朵云、一滴水——只那么一个短短的瞬间,一场残酷的搏斗突然结束。她自由了。    
    大夫来到她炕前的时候,婴儿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身体。她瘫痪如泥,全身空空。她的神志仍然清醒,清醒得她甚至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生命。    
    “没成想,这么利索……头生,这么快……少见……”    
    她听见大夫低低的说话声、结扎脐带的剪刀声、婴儿嘤嘤的哭声,从地缝和云层中传来,朝她慢慢走近……    
    “是个男伢儿!”陈旭发了疯似的摇着她,“我早说过,是个男子汉。”    
    她睁开眼。微弱的烛光下,有一个用毛巾裹着的粉红色的小东西。布满皱纹的小脸上,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像一个小老头子,或是一只小猫,一只小耗子……她完全不能相信,这就是她的孩子——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蠢蠢的小动物,她难以在上头找到自己血肉的印记。她转过脸去,躲开了他——一种几近厌恶的心绪突然袭来。人、世界、自己都是如此不可思议,不可理喻。一个生命造出另一个生命,分裂、演变,却不再是原来的她。他将要脱离她而存在。就像一粒麦种,挣破麦壳而发芽。而她的腹腔,她的躯体,只不过是那层麦壳,为麦种做了暂时的仓库……一切并非像小说中所写的那样——她看见婴儿的第一眼,使她充满了做母亲的幸福。在这里,一条光秃秃的土炕上,她产生的却是一种陌生的疏离感,她觉得这个生命对于她来说,似乎有点荒唐……    
    他咿咿地哭。同一切婴儿毫无例外。但他不像她听见过的男婴的哭声那么嘹亮,无所顾忌。他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一反他在胎中的表现。好像被初生后的严寒、被这小屋的简陋给吓了一跳。    
    为什么所有的婴儿生下来只会哭而不会笑呢?肖潇问自己。世上所有的穷人、富人、小人、伟人都是呱呱大哭着来到人间。莫非人生真是伴随着与生俱来的悲哀苦恼,所以人在落地降生那一刻便宣告了自己对人世间的憎恨与绝望?    
    “祝贺你呀,肖潇同志。”杨大夫从外屋洗净了手进来,笑呵呵地说。那口气好像是她当了什么劳动模范似的,“你的胎位异常,可是在分娩时,婴孩自己把身子转了过来,完全是顺产。头生这么顺利的可不多。这很可能同你坚持参加劳动有关。不过,咱们农场的产妇一般难产的很少。”    
    “怎么会突然就生下了呢?”陈旭带着一种至今未明白的疑惑问道,“是流产吧?”    
    杨大夫十分理解地笑了笑。    
    “流产,流产还会哭?早产,也不像。你看那头发,又黑又长。”    
    肖潇这才发现,孩子有一个黑亮亮的小脑壳。    
    “好啦,我走啦。你们头一回当爹当妈,慢慢就明白啦。”他背上了那只万能药箱,“哦,孩子的东西,啥也没预备下?没事,回头让我老婆拿几件小衣裳来,再熬点小米粥端来,月子里好好休息,有事找我……”    
    他高高兴兴地走了,这五个闺女的父亲。肖潇的这场历险,在他说来完全不值得大惊小怪。生个孩子,就像谁家的鸡又下了个蛋、谁家的倭瓜又结了个纽似的。肖潇觉得有那么点委屈。    
    陈旭给肖潇做了一碗面片汤,放了点葱。他又去烧炕,怕儿子冻着。面片汤里的豆油有点生味,肖潇却一口气吃了个干净。她开始觉得饿,饿极了,也疲倦极了。


《隐形伴侣》 三年夜饭(5)

    “明天就去报户口。”陈旭在外屋大声说。她听出他在偷偷地笑。扁木陀死后,他一直没笑过。    
    叫什么名字呢?肖潇想,她想过许多个名字,都是女孩子的。    
    “叫——陈——lí。”陈旭把头探进来,郑重其事地宣布。    
    “黎明的黎?他可是傍晚生的。”    
    “不是。”    
    “犁田的犁?”    
    “也不是。”    
    “那……是范蠡的蠡?”    
    “是——离开的离。”他走进来,站在地中间,神气十足地说,“我要他,早早地离开这个鬼地方。”他弯下身子,在孩子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肖潇吃了一惊,动动嘴唇,却不知说什么好。回头去看孩子,陈离,离开我们吗?不不,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离奇,负离子……    
    这一夜,她听着炕头上孩子时断时续的哭声(他总是在低声地哭),觉得自己浸润在一种新鲜的激情之中。神经时而兴奋,时而烦躁,时而沉重,时而轻松。海上的风暴已经过去,小岛恢复平静,而她却难以合眼。她并不了解自己在想些什么,其实什么也没想,陈旭早已发出了沉沉的鼾声,他似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命运的这一赐物,如此坦然达观。她倾听身边那另一个微弱的呼吸,那几个小时之前还同她的身子连为一体的小生命,奇怪他怎么就闯进了她和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生活……    
    她怎么就会做了人的母亲呢?    
    她抱一只眼睛会动的洋娃娃。放下去,它的眼睛就闭上了。抱起来,眼睛就睁开了。    
    按按它的肚子,它会哇哇哭。    
    她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捡起来,它的眼睛不会动了,肚子也不会叫了。    
    陈旭说:不会叫更好,吵得心烦。    
    一些不认识的人,从她家门口走过,长着黑黑的头发。有一个小学里的同学,背着鼓鼓的书包,用红领巾包着头。井房门口有人在敲锣。不知是游斗谁,所有的人都跑去看,那些人都长着偷针眼,眼肿肿的。    
    她把孩子放在黄瓜架下,孩子哭。    
    她把他放在一只篮子里,他还是哭。    
    她把他放在菜窖里,他总是哭。    
    菜窖好长,又上坡,走得好累。土豆发芽了,长着一串小土豆,小土豆裹着黑泥巴。她去抠,发现那是一群小蝌蚪,小蝌蚪发出青蛙一般呱呱的叫声,忽然开口叫她:姐姐!    
    她从坡上滑下去……    
    陈旭突然从炕上猛地跳起来,隔着肖潇的身体去摸儿子。一边慌慌张张地说:    
    “怎么不哭了?是不是冻死了,一定冻死了……”    
    他想起来去拉灯。后半夜来了电,灯亮了。肖潇看见一张红润的面孔,安稳地睡着了。    
    她真的从此就有了一个儿子了?    
    肖潇开始“坐月子”。    
    “坐月子,坐月子,就得在炕上坐着。”    
    “不兴躺着,也不兴下地,老老实实在炕上坐一个月。”    
    三天里头,几乎全分场的职工家属,那些大娘大婶小媳妇小姑子,都轮流到她的小屋来了一次。她们说:“外屋门上咋不挂上块红布哩,挂上红布条子,男人不进来。”全然把自己排除在外。她们都是“自来熟”,抢着抱起那孩子来,在怀里拍打一会儿,啧啧嘴,然后说:    
    “多好个大胖小子。”    
    “挺精神的。”    
    “像他妈。”    
    “像他爸呢!瞧那大脑门儿。”    
    就好像是她们自己,或是她们的亲人,生了孩子似的高兴。其实这些家属,肖潇大多数不认识,有的根本就没说过一句话。平时她们总是包着蓝的绿的三角围巾,背着麻袋,扛着锄头,吵吵嚷嚷地从大道上走过。    
    有个大娘在小屋门口大声喊道:    
    “哎,他婶儿,快来瞅哇,人家知青生了个小子!”    
    就好像知青生的孩子,会与众不同似的……    
    她们成群结伙地来。把大人孩子、炕上地下、屋里屋外,欣赏了个遍。然后啧着嘴,七嘴八舌地议论说:    
    “这屋咋这么冷啊?”    
    “赶是炕不好烧呗。”    
    “让你男人修修,孩子可不抗冻。”    
    “炕烧热乎点没事,小小子不怕上火。”    
    “哎哟,咋就这么几块子呀?”    
    “鸡蛋也没有?”    
    “我生大小子那咱,吃五百个鸡蛋呢。”    
    “我吃八百。”    
    “小米子红糖,才养人。”    
    “瞅瞅那被窝,那大针脚,南方人做被,就跟栽树似的,一针针离挺老远。”    
    “她家咋啥啥也没有哇?”    
    “人家爹妈挺老远的,没人伺候月子哪——”


《隐形伴侣》 三年夜饭(6)

    她们一窝蜂走了,嘻嘻哈哈的。走出门挺远,还能听见她们又高又亮的笑声。    
    肖潇赶紧钻进被窝里躺下。她可没听说过坐月子要坐一个月的。她小时候看见南方的产妇娘,都在床上整整躺一个月,额上还裹条帕子。    
    她刚塞严被角,外屋的门就被拉开了,扑进来一股寒气。一个声音说:“给你拿点冻肉来,搁这儿啦!”一会儿又来了一个人,说:“这有十个鸡蛋,你吃呀。”还有一个人说:“这几件破衣裳,给孩子做子吧……”    
    她们既不敲门,也不进屋,放下东西,就走了。肖潇欠起身子,也看不见那是谁。反正是那些当了妈妈的女人们。    
    等门又响,又进来了人,肖潇就赶紧喊:    
    “进来。”    
    这回进来的一个瘦瘦的中年妇女,高高的个子,高颧骨,脸色红红的。她把两棵白菜、十几个鸡蛋、一包红糖、一只小枕头放在炕上,朝肖潇笑了笑,突然大惊小怪地嚷嚷起来:    
    “你咋又躺下了呢。”    
    肖潇不说话。    
    “月子里老躺着,以后会做下腰疼病呀。”她着急地说,“这疙瘩人都这么说,你可得当心。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肖潇点点头,躺着没动。    
    怎么到了东北,连坐月子也同南方不一样。是人随地方,还是地方随人呢?    
    “月子里,可别梳头呀,梳头会头皮疼。”她在炕沿上坐下来,“也别洗身上,会骨头疼。咱们做女人的,不易呀。顾孩子,也得顾大人。毛主席说,要抓住主要矛盾,牵牛鼻子,其他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肖潇觉得这个家属挺有意思的,好像有点文化,又会说。    
    那女人俯下身子去看孩子,轻声问:    
    “闹人不?”    
    “还……行,喂糖水,他就睡。”    
    “还没下奶吗?”    
    “没有。”    
    “快了,就这一两天。最好炖几条鲫鱼,那玩意儿下奶……”    
    肖潇想起一个问题来请教她:    
    “孩子这几天拉屎,咋是黑的呢?”    
    “没事。”她乐了,“是胎粪。把这些黑蛋蛋脏玩意儿拉出来,肚子里就干净了。毛主席教导我们,任何新生事物的成长,都要经过艰难曲折……”    
    肖潇忍不住打断她:    
    “你……是谁家的呢?”    
    “是徐保管员家的,大伙都叫我闵子。”她站起来,拍拍身上,“我该走啦,别外道,有事就找我去,我家住三趟房东边把头。噢,对了,杨大夫没给你家开条买鸡蛋呀?”    
    “开了。陈旭上大车队买去了。”    
    “不够上我家拿去,啊?”    
    “好的。谢谢你,闵姨。”    
    “不谢。毛主席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着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俺家老徐是个转业兵,我还是一九六二年从江苏来的呢。你年轻,呆上几年就成俺们这疙瘩人了……”    
    她把枕头轻轻垫在孩子脑后,又说:“多让孩子躺着,别一天老抱着,这疙瘩人,兴睡个扁脑勺,不兴鼓脑勺子,人在哪,就随哪吧。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她终于走了。她的口音南腔北调,根本听不出到底是哪里人。也许将来她也会像她一样,在这块调色板上调得面目全非。    
    天黑下来,又是停电。昏暗中,她听见陈旭推门进来,气恨恨地把裹着凉气的书包扔在炕上。    
    “怎么了?买到鸡蛋没有?”    
    “大车队长说,没鸡蛋。冬天鸡不下蛋。”陈旭咬着牙,“还说,有本事你不会抱一只回家养着去呀……我操他妈,欺负人……”    
    他学会了骂人。肖潇皱皱眉,说:    
    “算了,没有就不吃呗。”    
    “妈的,这帮坐地户、土霸王,良心都叫狗吃了。我们拿钱买还不行?谁知道他把鸡蛋送谁的窝里去了?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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