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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非常日记-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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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最终被开除了。可是这件事对校方的震动实在太大了。    
    7月29日 晴    
    在这短短的十几天时间里,不仅我的身体处于极度的动荡不安之中,就是我的灵魂也在极度的痛苦之中。    
    我们经常在熄灯以后讨论的就是这一个话题。我大多不发表任何意见,只听他们在说,而我则默默地和他们对话,和我自己对话。有个同学的理想是:他要到西部去,最好就是河西走廊,在中国的内陆通往具有异域风情的新疆和西亚的茫茫戈壁中,最好在沙漠的边缘,在那里,他要开一座世界上最大最为壮丽的赌城,在那里,他还要开一所妓院,总之,在那里,要让男人——那过去的具有极度的冒险精神和英雄气概的男人复活。后来,有人给他进一步总结,那不仅仅是英雄和男人的复活,更是一种神的复活。    
    我在心里想:这种情景好像在那里见过。在唐代?在疯狂的神秘的令人着迷的西部?还是在古希腊时代?还是在古罗马时代?    
    噢,是在《新龙门客栈》中看到的幻影。    
    7月30日 小雨    
    终于下雨了。    
    似乎是我们生命中渴望已久的秋水。它不仅仅流遍了世界,也流遍了我们的每一处干渴的骨髓里,滋润着我们肉体里的每一个被情欲折磨的细胞。    
    一场燃烧了很久的大火熄灭了。    
    我又平静了。回到了往日的平静中。    
    再想想过去十几天夜里的苦难和煎熬,我真有点厌恶自己。    
    读着庄子的《秋水》,不用看文章,似乎也悟出些真义来了。    
    7月31日 大雨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我仍然在啃庄子。    
    更平静了。    
    8月3日 大雨    
    下了几天的大雨,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那个卖西瓜的女人再也没有来过。    
    我扔掉庄子,重读叔本华。    
    余伟不知道小说里的“我”是不是真的林风,也不知道林风写的是不是真实的事情,可余伟已经把他们连在了一起。在林风后面的日记里,再没提起过那个卖西瓜的女人和其他一些他描述过的女人。她们好像被一笔带过,好像是为了要说明他的某种情态而安排的。这些都跟生活本身相似,与小说不一样。小说里的人物总是还会出现,但在生活中也许就那么一次。他的这些描述使余伟震惊,同时勾起了余伟久伏着的回忆。余伟记得上大学时他也是每个夏天不回家,有时出去打工,有时就在宿舍里爬格子,还有就是跟着社会实践小分队的老师到各处去进行演出和参加活动。他记得那些夏天,也经历过和林风一样的苦难,只是他每天晚上都去做家教,而且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住着,没有人打扰,也便少了很多磨难。    
    9月2日 晴    
    开学初,中文系最引人注目的要数两个人:林眠和韦小钰。    
    林眠是那种绝对漂亮而且独树一帜的女人。程一涛在上课的第一天晚上就告诉我们:林眠在暑假参加了全国模特大赛,已经在初赛中征服了所有的评委获得第一名。这是大事情。这是北方大学的第一个女同学参加这样的大赛。在我们的眼里,模特跟卡厅小姐不一样的,就像过去的董小宛、苏小小之类,然而又与她们还是不一样。她们是被逼无奈,模特是自愿的。听说在十月份林眠就要参加全国的模特大赛,现在正在训练阶段。所以林眠在新学期表现出四个突出的特征。她走路开始用猫步,臀部摆动的幅度恰到好处。这使她那高傲的神情显出无限的风韵。男同学总爱跟在后面看她,有一些还大声地议论,林眠充而不闻。听说有男生专门为林眠的风韵写过一首打油诗。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她剃了光头,据说这是为了比赛而做的。光头的林眠比先前更让人怜爱,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更为有神,间或还透着一丝高贵的忧郁。最让人接受不了的是,她在宿舍里养了只宠物:猫。这后面的两点可是学校历史事件中的大事。光头虽然有伤风化,但总还是能说得过去,养猫却难以交待。林眠在上课的时候有时也要抱着猫,让古典文学教授大为生气。听说在最近召开的一个座谈会上,林眠成了教授们批评的焦点。而林眠的第四个特征就是常常旷课,因为她要参加训练。学校似乎并不支持她参加这样的大赛。因此,不久后就有人找林眠谈话,让她把猫“处理”掉,并批评她旷课的行为。    
    林眠似乎没有在意,猫还是偶尔和她一起在黄昏的校园里散步,而课照样旷着。据程一涛说,刚留校工作的中文系团委书记对林眠垂涎久矣。原来是这位团委书记为林眠在上面周旋,才使林眠出格依旧。然而不幸的是,林眠对那位团委书记根本不屑一顾。    
    韦小钰比起林眠来就逊色得多了,甚至根本无法相比。她的最大胆的行为是在脚上带了个铃铛,走起路来格外引人注目。与此相配的是她配了个传呼机。这可是新贵一族的标志。有时候,教授正讲得眉飞色舞,同学正睡得一塌糊涂,她的传呼机就响了。教授终于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韦小钰到底不是林眠,她从此把传呼机放在了振动上,再也不敢搅扰教授的讲兴和同学的睡眠。    
    


第一部分第二章(2)

    9月5日 阴    
    马飞在暑假跟着他父亲去了趟新马泰,后来又到欧洲转了一圈。在泰国,虽然挨了父亲的责骂,但他到底还是和人妖照了一张合影。在巴黎,在莱茵河畔,在瑞士,他留下了无数的足迹。他是我们宿舍也是我们班第一个出国的同学。从开学的第一天起,每天都会有很多人来参观他的照片。从那些照片里,人们看出了他的贵气。靠那张和人妖的合影,他成为男同学崇拜的偶像,靠那些欧洲的足迹,他成为全校女学生暗恋的情人。    
    一年来,他先后谈过的女朋友不下五个。程一涛很不服气,在马飞不在的时候,骂马飞是个纨绔子弟,是寄生虫,甚至骂他是匹种马。而马飞则根本看不起程一涛,说程一涛的文章简直就和他本人一样,一副哈叭狗的形象。而且马飞也知道程一涛在骂他,不知道是宿舍里的谁告的密。    
    有一天,几个长头发在晚上熄灯的时候,还躺在马飞的床上闲聊,程一涛就不高兴了,说:    
    “你们能不能到外面去聊。”    
    马飞气坏了,破口大骂。眼看两人要打起来了,倒是马飞的那几个哥们把马飞拉开了,出门时说了句:    
    “小子,我看你出不出这个门?出门要小心啊!”    
    第二天早晨,程一涛在上早操的时候,就对马飞说:    
    “对不起,昨晚上我心情不大好。”    
    马飞倒也爽快,没有记仇。    
    不过从那一天起,我们都有点看不起程一涛了,也对马飞有了些敌意。    
    9月10日 晴    
    宿舍里喝酒的风气是在这学期开始的,仿佛新学期大家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先是马飞拿来了别人送给他父亲的人头马,他称它为腐败酒。我们第一次喝这样的洋酒,原以为是什么好味道,结果也不过那样。后来,四级英语的成绩出来后,除了我,其他人都没及格,于是大家又喝了一次。学校规定宿舍里是不能喝酒的,但每个宿舍都偷偷地喝着。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实际上,能喝酒的人只有四人:爱踢足球的中产阶级和农村籍的逍遥派,程一涛酒量不但不高,喝后酒风还不好,哭个没完,马飞则是硬充好汉,每次都要喝得吐出胃来才肯罢休,剩下我们两个沉默寡言者,纯粹喝不成,实际上是对酒精有恐惧心理。    
    爱喝酒的却只有三人:新贵和逍遥派。新贵一般都喝鲜啤,一喝就是几瓶,逍遥派哪里有这样的派头,他们只喝最廉价的白酒。新贵喝酒是因为朋友多,要找刺激;逍遥派喝酒是为了消愁。    
    今晚上大家又在一起喝酒,只有程一涛不在。结果被学生处的抓住了,听说是要给处分。大家都很后悔。最后悔的是我和无产者,我们基本没喝酒,只是个看客。    
    程一涛回来后,给我们出谋划策,要我们赶紧写检查,明天上早操时就交上去。    
    9月11日 晴    
     一大早,我们的七份检查就到了系上负责学生工作的副系主任那儿。    
    中午,程一涛打听来的消息差点把我们吓死,说是每个人都免不了处分。程一涛看了看马飞说: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给你家老爷子打电话啊!”    
    “不行不行,老爷子最烦我这一点。”    
    “那就没办法了,要知道,以后你们就终身要背着这个处分了,毕业的时候肯定要受影响。”    
    我和无产者一听,更为生气。大家都劝马飞打一个电话。程一涛又说:    
    “要不,给你家老爷子的秘书说一声。”    
    “唉,都一样。”    
    最后,他们想了一个办法,就是让程一涛装成马飞父亲的秘书给学校办公室打个电话,反正谁也不知道内情。程一涛一再地要求我们如果能严守秘密才肯打电话。我们都答应了。    
    谁知这件事就这样让程一涛平息了。    
    下午的时候,学生处的领导专门还到宿舍里来“批评”我们,又把马飞叫出去安慰了一番。    
    这件事以后,马飞和程一涛的关系就非同寻常了。    
    9月30日 晴    
     马飞再也没在宿舍里喝过酒,倒是逍遥派常常在宿舍里喝得一塌糊涂。实际上,两个人并没有多少钱喝酒,可是他们宁肯不吃饭也要喝一些酒。后来还染上了烟瘾。    
    每逢两人中谁家里寄来钱,首先就要喝一场酒,美美地抽一次烟。这一点,宿舍里人都看不惯,觉得他们没钱喝酒就算了,可是他们有他们的哲学:    
    “干吗啊!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明天出门会不会被车碰死。现在的车祸猛于虎,你们知不知道?至于老爹们嘛,每代人有每代人的生活,干吗要一样呢?”    
    有一天,逍遥派瘦长老写了首诗让程一涛看。程一涛现在已经成为中文系文学社社长,在很多报刊上已经发过文章了。程一涛便念给我们听:    
    在那个空酒瓶子倒下的时候    
    我也跪在了大地上    
    唉,吐了一地的爱情、梦想和辛酸    
    它们看上去那样肮脏    
    不堪一击    
    它们原是多么美丽    
    莫不是我看错了生活    
    我跪在地上,满脸泪光    
    噢,兄弟,让我吐    
    让我把残剩的一切思想都吐掉    
    大家都说这是好诗,问诗的题目是什么,说是《无题》。无题,无题目,无主题,大家都说这个题目也好。    
    第二天,逍遥派胖长老把这首诗用毛笔写就,贴在了床上。大家都来要念一念,有人摇头,有人说好。马飞还找来几个唱摇滚的,说要把这首诗用摇滚唱出去。谁也没想到,好诗竟然是爱喝酒的逍遥派创的,从此,人们对他们刮目相看。我觉得这的确也算是一首好诗,但我还是不大喜欢这种文风。    
    我喜欢的文风是那种八十年代的文风,一腔英雄气,一股忧伤情,一副散淡状,还有一种悲悯的神情。是那种繁华逝尽的消颓,是那种忍隐待发的悲痛,是那种江山美人后的隐情。    
    我与他们的风格不同。    
    10月5日 晴    
    大家拭目以待的模特大赛据说就要开始了,中文系的学生都在询问:林眠去了没有。    
    林眠去了,但没有比赛。    
    林眠刚刚从北京西站下车,就发现父亲在那儿等她。原来是系里一位“好心”的领导给林眠的父亲打了电话。    
    北方大学的学生们都感到无比的遗憾,又似乎感到一阵轻松。    
    让校方和所有学生都感到震动的是:有一家电视台播放了那次比赛的部分实况,人们发现,参加比赛的还有两个大学生。    
    10月20日 阴    
    林眠在回来“隐居”了一段时间后,今天终于露面了。实际上,她一直在学校里,只不过她偶尔才去上课,很少有人碰见她。她露面是说她已经重振往日的雄风,又挺胸做人了。    
    她的头发长长了好多,正好留了个寸头。还是个另类。    
    她开始化妆。过去的林眠的确是天生丽质,很少化妆,自从参加了这次模特大赛后,她似乎要让自己更漂亮。    
    她把猫终于“处理”了。但她大谈恋爱的时期终于开始了。    
    谁都记得,在此以前,林眠是和艺术系的一个学音乐的小白脸好着,今天又换了个陌生者。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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