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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听天使唱歌-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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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到了会场,都是生面孔,亦即没有我熟识的艺文界人士,这也难怪,因为在这个特殊话题的设计下,怀恩邀请的全是医界专家,以及一位生命线总干事。    
    怀恩拿起麦克风,在开场白中指出,现在女性企图自杀的比例虽然高过男性,但是男性自杀成功的比例,却反过来是女性的两倍。也就是说,男性不想自杀就罢了,一旦有此念头,那多半是非成仁不可!所以,整场座谈会的宗旨,在于协助面子至上的男性们充分了解“自杀是一种心理疾病,对症下药,其实是可以医治与预防的”。    
    怀恩逐一介绍在座人士,固然我对身旁医师们的长相不熟,但是有些人算是大名鼎鼎,甚至有精神医疗界的大佬在内,连我这个门外汉都久闻。    
    置身于这批专业出席者当中,我的角色不仅突出,也有点尴尬。在怀恩的介绍辞里,我是一位作家,因为最近出版了一本《晚安,忧郁》,对于自身感染忧郁症的历程有写实的描述,她当然也透露了我前一阵子曾经验过自杀的低潮。本来我还挺自在地坐在那儿,心想大不了,我就是一位作家嘛,刚巧把亲身经历过的心灵风暴陈述出来,我还幽了自己一默,认为相对于这些抢救自杀者的专业人士,我的在场,不正是人家所说的“平衡报导”?    
    然而,聆听这些医师们轮流的发言,我慢慢坐立不安了。    
    有人一劈头,就直指想自杀的人都是心理病态的折射,也有人陈述自杀者都是处于情感障碍,一时之间,什么“失败者”、“边缘人”、“人格异常”等的字眼纷纷都出笼了,听得我如坐针毡。    
    有一位医师还针对男性自杀成功的比例高于女性,提出了反证,他说女性自杀大多使用安眠药,不过现在这种药是死不了人的。


第四章我是一名自杀未遂者代表!(2)

    我听了毛骨悚然,在这批医师的嘴中,我和许许多多想自杀的人似乎都不过是一则则个案罢了,只是一堆报表上面无关痛养的数据,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当那位医师很权威地道破“吞服现在改良制造的这种安眠药死不了啦”,听入我的耳朵里,仿佛是变相在建议“不如去效法中国大陆的农妇喝农药比较快吧”。    
    回想我前一阵子才刚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两次给送入急诊室,被这些医师如此一说,我倒像是瞎胡闹的幼稚病人,吞些明知不会致死的药丸,只会在那里装死装活?    
    天哪,这些号称“专家者流”到底是怎么搞的啊?他们既然在精神医学科夙有口碑,照理说,应该最懂得人类的心理才对啊,为什么言谈中听不太出来一丝给予病人生机的悲悯?那些专业术语冷冰冰,毫无人情味,让原本已很脆弱的寻死者听了更加心碎!    
    我越听越气愤,心想如果连站在防堵自杀第一线上的医师们,都这么不够敏感与体恤,难怪自杀者无处可逃,非与社会庞大的偏见碰撞,弄得浑身是伤。    
    我忽然想起了日本文坛大家菊池宽写过一篇文章“自杀抢救业”,叙述京都自古以来即自杀者众,皆以投河为主,文中还对明治时代,自杀人士情有独钟的鸭川,做了细致的地理介绍,譬如哪个地段最适宜投身自尽,以及河渠映着美丽的灯火夜景,浪漫氛围如何让自杀者在生前最后的时刻,忘却了死亡的凄凉。    
    有一位老婆婆住在江边,因此夜夜听闻落水声和自杀者的非鸣,便撑竹篙赶来救人,久而久之也练就了一副好身手。    
    那篇文章看似平淡,其实内藏作者身为文人的那一份悲天悯人,有着丝丝缕缕的伤怀。    
    想一想,在场的这些精神科主治医师们难道不也是操着“自杀抢救业”吗?可是在他们的嘴中,我没听到同体大悲的心肠,也没有起码的一点怜惜,有的只是医学上宛如结了一层冰的形容词。    
    我是最后一个发言者,这时也不知道是否忧郁症病毒被激怒而窜升起来,已顾不得失礼了,尽管大佬与名医当前,我还是率自点起了一把火,出声放炮。    
    起先,我环顾一下坐在台上的几位出席者,然后徐徐地开了口:“我们在座每个人的桌前都放有一个名牌,我刚才没有注意看我的牌子上写些什么,但是我想在今天这种场合,我的名牌最适宜写上‘自杀未遂者代表’。刚刚听了几位专家的发言,心里很庆幸除了我,没有其他的忧郁症病患,或是想自杀的人在场,不然一听到那些不是失败者,就是边缘人,或是异常、障碍的汙名化标签,大概一个个都真的要气得去自杀了!”    
    现场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甚至有些肃杀,在场的记者们从埋首振笔疾书,都改变姿势,一个个抬起了头,睁大眼睛,仔细倾听我的耸动言论。    
    会场上还架有几支电视台的摄影机,我不晓得自己的这些话会不会播出去,但是不管啦,失礼也好,失态也罢,我既然是个自杀未遂代表,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丢脸吗?    
    何况,在座的医师代表之所以会被怀恩邀请,应该都算是医界的开明派了,但如果连他们讲话都还如此不自觉地充满“专业暴力”,少了将心比心的温柔,病人还能期望什么?    
    平常医师们高高在上,对病人惯例性训话,更不见得听得进病人的心声,老是以医生自己的观点评断病人,罕能体贴到病人的立场。眼前正是难得的机会,总得强迫他们听一听自杀者的说法,因此我决定放炮如仪。    
    “刚才的几位医师所用的那些术语,固然可能是医学上的专有名词,使用得一点也没错,但是想想看,如果整个社会到现在还是只会以这样极端负面的字眼,一厢情愿地标示自杀者,将我们异类化,难怪我们不想跟社会对话,也不愿求救!”    
    接着,我痛心地提出了一则例子,有一回在电台受访有关忧郁症主题时,主持人提及他有位朋友因为也被诊断有忧郁症,医师建议他去申办重大伤病卡,结果他这位朋友不能接受自己是“重大伤残者”的事实,以为一辈子都毁了,竟尔选择跳楼自杀。    
    会有自杀冲动,以及想以自杀寻求解决的人,当然都可能有精神上的疾病困扰,以致其思考生死的观点大异于常人。而医师在看待自杀者时,难道不能多用病患已经处在泥沼的角度来思索、体谅吗?用我们的语言,才有可能产生良性对话,一味地用刺激性的字眼,难不成自杀者就会“闻之而奋起”?    
    精神病患在身心最脆弱的时候,把自己交到了医师的手上,假如这时医师还天真地把病患当作一根韧性强的铁丝,在手中大力扳来扭去,不折断才怪!    
    我发言完毕,会场上鸦雀无声,连番放炮之后,似乎仍有浓浓的烧焦味。    
    沉默半晌后,开始有零星的反驳了,一位医师强调他们使用的辞汇已经很中性,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激烈。    
    我没有再回应,其实是懒得回复了,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失望。倘若一位理应了解充分人类思维的精神科医师都“没想到”一个忧郁症患者,也是曾自杀过的人的反应会这么强烈,那我还能说些什么?    
    我的反应激烈,或者精确地说,我所代表的那一群自杀者对这些标签的反应强度,居然不在专业医师的预料之中?我会对“失败”、“异常”、“障碍”的说词如此反感、抗拒,这样的行为模式不是应该在专业医师的理解中吗?    
    哎,这也就难怪了。    
    既然他们事先“没相到”,当然到了面对病患时,难免就会鸡同鸭讲,少了同理心,甚至说些在伤口上撒盐的话,于事无补。    
    自杀,就是放弃自身宝贵的生命,这样的一桩大事,决不是区区一个“人格异常”或“情感障碍”的标签就能一笔解释带过。许多自杀者的背后,往往都有复杂的生命体质、纷乱的情感纠葛,那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生命体,随便用一则“负面性格在作崇”的理由,实在太简化了自杀者的痛苦。    
    幸亏我自杀没死成,才有机会说出这段积压在胸臆的话。假如我当初吞了药一命呜呼,那就半个字也迸不出口,只有继续任由世人冤枉、曲解下去了。    
    后来,我发现隔天的几家平面媒体都辟出不小的篇幅,报道了这场十分符合时事的座谈会,但是有关我的发言却只字也没提。反而是在“另类媒介”,譬如电子报和有线新闻中,详细看到了我这段抢白,这反映了什么现象呢?    
    可见象征社会主流的大报纸仍有顾忌,不敢照登我的“自杀未遂宣言”,以及我对医界的大胆藐视!反之,向来嗜腥逐羶的分众媒体,当然就大事报导了我的激愤言论,医师的话则沦为聊备一格。    
    对于自杀者,不管成功与否,一般人总是这样,若非故做忽视,就是当作渲染八卦的素材。    
    总之,从那天起,我正式多了一项头衔,在原有的“作家”、“忧郁症病患”之外,我还是一个“自杀未遂代表”呢,真是始料未及。


第四章安眠药是我的快乐丸(1)

    二○○一年六月,我因为大量服药,神志不清地被送入急诊室,接连两天进出两次,如果你问我当时是不是想死,我也答不上来,那是一种很纠葛牵绊的心态,说“想”或“不想”都不是我真正的答案。关于忧郁症患者想自杀的念头,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容易解释。    
    我常回想起那次的经验,也试着找出解答。在忧郁症病毒的强力渗透下,自杀变成一股神秘的冲动,挥之不去,萦绕在心头,伺机发作,一不留神就会爆发出来。    
    举凡为失眠严重所苦的忧郁症患者,大概对于安眠药、镇定剂都会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好像是一位周遭的人都说它有害,唯有你深知它优点的朋友。甚至以我的感觉,它是一位善于安慰人的老友,总在心力交瘁的时候,轻轻抚着我的背,温柔地唱起定魂的摇篮曲。    
    我的失眠其实早在被诊断出有忧郁症之前就缠身了,甚至可说小时便遗传了爸爸精神衰弱、不好睡的体质。    
    大约十岁那年,记得有一次为了一桩不顶重要的事,将鲜少早睡的爸爸摇醒,然后他便无法再入睡了,辗转难眠后,干脆起床,苦着脸唉声叹息:“这是我好不容易能够睡熟的一晚,通通被你毁了,哎,真是不懂事的小孩。”    
    那个遗憾,深深留在我的心坎,仿佛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错事。    
    爸爸一生清瘦,属于书生型,写得一手好文章,是上司的好幕僚,白天运筹帷幄,思路发达,夜里脑子显然没下班,仍转个不停。    
    在我出世那段期间,他将一笔以当时标准算得上优渥的资金,全部挪去跟人做生意,但凭他老实以及不提防人的个性,最后遭到友人上下其手,血本无归。    
    从此他的时运不济,失业了好一段时日,后来才在公家机关谋到一个文职的差事,干了几年,即便能力强,最多也只升到组长,混得不算太好。    
    为了抚养我和姐姐,他的微薄薪水入不敷出,挖东墙补西墙是常有的窘境。有一天,不通人情的房东太太居然跑到他的办公室,赖着不走,拉高嗓子,当面向爸爸的同事们告状,奚落他付不出房租。    
    爸爸回家转述给我们听时,我忘不了他当时的悲苦神情,大男人被逼到这种不只是颜面扫地,简直是“斩首示众”的田地,心中激动可以想见。    
    他常常挂在嘴里一句话,说自己是老牛拖车,疲累不堪,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两个姐弟还小,他大概早就跑去自杀了。    
    小小年纪,常看到爸爸眉头深锁,我的罪恶感因此很重,自觉不仅爸爸的失眠这笔账要算在我头上,连他死不成偏偏又活不好,也是我的罪条之一。    
    沉重的家计,加上体质为害,让爸爸一辈子失眠,生前始终没睡过好觉。“子承父业”,我从小也是睡不好,几乎每天做梦,而且醒来的时候,梦境都还记得一清二楚(往往一晚不只一个梦),约莫是身子睡了,脑子却彻夜未眠。    
    这种情形在我二十几岁时最惨,从午夜上了床,眼睛睁到天亮还没闭乃家常便饭,对于那种一碰到枕头就呼呼大睡的人,羡慕得要死。    
    这么说吧,我差不多一直都在跟很糟糕的睡眠品质为伍,似乎也应该被捉弄惯了才对。但是当忧郁症引爆了另一场恐怖的失眠,我照样给炸得四分五裂。因为普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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