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声音-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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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知道孩子们在嘲笑他。他们越来越大胆了,他们开始只是在背后议论我,偷偷地在我后面学我的样,现在他们明目张胆地嘲笑我。也许不久他们就会攻击我了。我该怎么办呢?解放的母亲有一天发现了孩子们在捉弄解放,解放的母亲忍不住冲了过来。她高叫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解放已这个样子了,你们还要这样对待他,他被强牯砸傻了,他又炸断了腿,你们不可怜他;你们还要捉弄他。”说完,他呼天喊地地哭了起来:“老天啊,这不公平啊。”开始的时候,孩子们被解放的母亲搞懵了,但一会儿他们就醒了过来,他们想她只不过是个反革命的老婆,她没权力训斥他们。于是,他们把解放的母亲团团围住,他们开始用革命口号对付解放的母亲。有人甚至动手推搡解放的母亲。这时,解放的母亲已泄了气,完全傻了眼。她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攻击的惊恐的兔子。解放看到了这一切。当他看到他的母亲被他们推倒在地时,他想也没有想,就冲了下去。由于不小心,他失去了重心,结果,他像一只皮球那样滚下了山。
他举起他的铁拐杖,向孩子们冲去。孩子们见状,像苍蝇一样一哄而散。解放的眼中布满了痛苦的泪水。解放的母亲从地上爬起来,试图抱住解放。但解放挣脱了她。他一拐一拐向山上爬去。母亲喊:“解放,你老是呆在山上干什么呀,你逃不走的呀。”解放走在山上,他看到蓝蓝的天,他会觉得这蓝天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像是会把他吸走似的。我如果被吸上了天会变成什么呢?也许会变成一朵白云,也许会变成一缕看不见的气体。
有几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飞起来了,但结果他发现他离不了大地,他只是在黑暗的弹壳中做梦。解放想,也许变成一朵白云或一缕气体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解放现在总是躺在弹壳里面,他想永远这样躺下去。他知道,如果他不再爬出弹壳,那他也许真的会变成一朵白云或一缕气体。他们说,人死后灵魂会变成一缕青烟飘到天上。也许人死后,根本没有灵魂,不会有什么气体出现,只留下一具尸体。但如果他从弹壳中爬出来,他们会没完没了地骚扰他。他们会像在一棵树上刻下他们的记号那样,在他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他们的痕迹。那样的话,他会变成一棵残缺不全的树。不过,他已经是一棵残缺不全的树了。但是不是爬出来,取决于你的感官,取决于你的胃。饥饿的感觉也同样会在你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痕迹。滚烫的胃像刀子那样切割你的每一根神经,你的整个思想都集中在胃部,这样疼痛就变得更加强烈。结果,解放还是从黑暗的弹壳里爬了出来。他好像在弹壳里呆了一千年,他钻出弹壳的一刹那,他对见到的一切有一种陌生感。他以前没有发现,树木和杂草竟然是如此的绿,他仿佛能看到有一种绿色的汁液在里面流动。那些在林子里飞扬的虫子鲜艳夺目,就好像这些颜色是谁刚刚涂上去的。他本来以为泥土充满了腐烂的气味,但现在这气味闻起来清醒、温暖,像刚温热的米酒。他对着这一切,贪婪地吸了几口气。他开始在林子里寻找可以吃的东西。现在他感到自己的胃部充满了各种各样的色彩,就好像他眼中所见都进入了他的胃部,就好像他的胃也长了一只眼睛。
他找到一只番薯吃下。现在,胃中有了一种真实的食物。他感到胃壁在轻快地蠕动,就好像里面在唱一首轻快的歌。是什么歌呢?《东方红》?这首歌给你时间感,每次田头广播响起时都会奏响这首歌,这时,你的肚子就会感到饿,因为你知道吃饭的时间到了;《大海航行靠舵手》?这首歌充满了感激和乐观主义情绪,“雨露滋润禾苗壮”,一派丰收在望的景象,似乎也同胃有点关系;《红米饭和南瓜汤》?这首民歌讲得是什么?看歌名你就可以猜到一定也和胃有关。也许这些歌的产生同饥饿相关,那些创作它们的人一定有过饥饿的体验,当他们的胃因为装满食物而快乐地痉挛时,他们就根据胃部的节律而创作了它们。
回故乡之路不会笑很久了
谁知道呢。解放走在山林里,他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他发现此刻他的脑子似乎特别活跃,什么想法都有。这种感觉就像是喝醉了酒,显得特别亢奋。但他不久就碰到一件事,这件事刺激了他,他的亢奋马上就转变成了沮丧。解放在一处林子里见到强牯和那个长辫子女孩在一起。他们手拉着手,还唱着一首歌呢。解放仔细一听,原来他们唱的是《英雄赞歌》。为什么大地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它;为什么大地春常在……强牯一直不喜欢唱歌,他的嗓子不好,他唱起来像牛在叫,但这会儿,强牯唱得很欢,瞧他的表情,荡着幸福的笑脸。看着这一切,解放觉得自己恍然在梦中。他感到很奇怪,强牯一直都在欺侮这个女孩的,但现在他们却手拉手走在一起。解放知道他们好上了。虽然这只不过是游戏,但能拉这个女孩的手是件多么幸福的事!这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自从解放回来后,他竟没有想起过这个有着李铁梅一样长辫子女孩,而在以前,他 总是想到她。他想到她那根辫子,他的心头就会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有一回,他还看到她在河边洗头,她的头发披散着,像一匹黑色的瀑布。解放那时感到这匹瀑布好像落在了他的心里,让他的心头发痒。解放过去总是远远地看着她,但他不同她说话,当强牯欺侮她时,他就很想同强牯打一架。他和强牯玩不到一块也许同这有关。可现在,这个女孩却拉着一直都在欺侮她的强牯的手。解放感到不可理解。也许是强牯强迫女孩这么干的。这个事情开始吸引了解放的注意力。解放开始盯那女孩的梢。解放在不同场合看见她和强牯在一起。他发现她是主动去找强牯的,强牯并没有强迫她。解放支着拐杖跟在他们后面时,解放感到心头发酸。解放的头脑中老是出现自己走路时一拐一拐的样子,就好像强牯和那女孩子是一面镜子,把解放的形象完全地照了出来。解放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复苏了,那只截去了的腿疼痛起来,接着他的心脏也疼痛起来。身体的痛感一直没有消失。即使躺在弹壳之中,他也感到那只截去的腿生长着尖锐的痛感,那痛感像一棵树那样从他的腿部钻出来,向空间发展,疼痛的树占满了整个弹壳。这种痛感让他明白他的身体是残缺不全的。解放在这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体的问题,现在在黑暗中,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剪碎的破布。他感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击溃了。如果强牯和那女孩是解放的一面镜子,那解放就要砸烂这面镜子。因为这面镜子时时刺激着他。这是解放现在惟一的念头。
解放想也许我已配不上她,但强牯也配不上她。强牯这么坏的人、这么下流的人怎么配得上她呢。萝卜告诉解放,强牯和萝卜在一起时老是说下流话,强牯还带着萝卜偷看姑娘们洗澡呢。这么下流的人怎么能配得上她。解放打算和那女孩子谈一谈。解放认为那女孩子应该离开下流坯子强牯。她应该知道她是一朵鲜花,而强牯只是一堆牛粪。强牯怎么配得上她呢。一天,解放在山脚下拦住了女孩子。那女孩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解放。人们都在说解放的脑子坏了。女孩子不知道解放拦住她是为了什么。解放说:“你不用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些事情。”女孩说:“什么事情?”解放说:“我知道你急匆匆干什么去。不过我要告诉你,你不值得去。”女孩的脸突然红了。她说:“你在说什么呀,我只不过去山上玩一会儿。”解放说:“我知道山上有人在等着你,你骗不了我,也用不着骗我。”女孩说:“我骗你干什么。”解放说:“你不要和强牯在一块,他不是一个好东西,他是个流氓,是个下流坯子。”女孩的脸更红了。女孩低着头,双手抓着辫子。解放说:“我不会骗你的。强牯配不上你。强牯什么下流话都说得出来。他还偷看姑娘洗澡。看电影时还摸姑娘们的奶。他是个不要脸的人。”女孩子突然哭了。她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说这些事。”解放见女孩哭,他的心热了一下,他跳着向女孩那边移动,他想安慰一下女孩。
他在女孩的背部拍了拍,他的手触到了她的辫子,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抖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全身颤抖起来,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在女孩的辫子上抚摸起来。女孩尖叫起来:“你干什么,你干什么。”女孩几乎是爬着逃离了解放。解放就追了过去。他说:“你不要跑呀,你为什么要跑。我是真心为你好。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强牯更配不上你。”解放一边叫一边追着。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当他爬起来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那人就是强牯。强牯正冷笑着看着解放。强牯说:“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你想干什么?”解放说:“我找她说话,不管你的事。”强牯说:“你这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也不去照照镜子,你这样子了还同我争风吃醋。”解放听了这话,气得发抖,他举起拐棍向强牯砸去。强牯让了一下,然后抓住了解放的拐棍。强牯说:“我不同残疾人打架。你被我砸了以后,我就对自己说不再同你打架。我知道你也很倒霉,老实说,我还很同情你。不过,你不要把我迫急了。你不要再惹我。”。强牯说完,把拐棍一掷,回头就走。他来到不远处在哭泣的女孩身边,安慰女孩。一会儿,他拉着女孩的手,在解放的视线中消失。解放捡起拐棍掷向他们。有好一阵子,解放的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有强牯那张不屑一顾的脸在他的眼前晃动。这张脸像乌云那样覆盖了他。他木然站着。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傻笑着,他知道自己傻笑的样子有多么可恶可悲,那样子好像他刚才干了件了不起的大事似的。他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他骂道:“你他娘的再笑。”他的脑子依旧没有思维,就好像脑子不在他身上。
已经是初秋时节了,虽已近黄昏,但阳光依旧悠长明亮,并且充满热力。他坐在弹壳上看着四周。周围的一切明晃晃的,就好像那些树上长出了无数面镜子。林子里照例有鸟儿翅膀的扑打声和它们的尖叫声。不远处的田野上,两只小牛牯在斗角。它们的脸上布满了血,它们血红的生殖器都展露在了外面。一些孩子在一旁看着热闹。解放不知道两头牛谁能赢。这会儿解放的思维又回来了,他的心里已经在不由自主地往下想了。我知道我失败了。我已经不是强牯的对手。我的身体废了,我知道他们怎么对待一个残疾人,他们现在不会叫我的名字,他们就用“那个拐脚”称呼我。他们还叫我傻瓜、白痴、还叫我小反革命。这些称呼肯定会跟我一辈子。我失败了。本来我以为他们会把我当成英雄,但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他们只把我当成一个白痴。两头牛还在相互攻击,但一头牛已躺在地上,另一头牛没有放过它,拼命地用他锐利的角顶它。解放看到那躺在地上的牛眼里充满了绝望。他的头脑中又出现了强牯那张得意的笑脸。他觉得那笑脸就像一把剑一样刺在他的胸膛里面,让他感到窒息。我已经斗不过他了,如果我的脚没断,我也许可以把他打翻在地,把他打得就像那只绝望的牛,但现在我再也对付不了他,他甚至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可以制服我。这世界没有公平可言,现在我成了这个样子,而他却和那女孩手拉着手在乐。强牯得意的笑脸在眼前晃动。“不过,我不会放过他,让他乐吧,他不会有很多时间了。”解放对自己说,“我肯定不会放过他,即使我打不过他我也不会放过他,除非他在我面前突然消失,除非他被一阵风刮走,否则,我决不会放过他。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仇恨的人。”但解放有点搞不清他对强牯的仇恨来自哪里。他努力回忆都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恨强牯,除了砸在他头上的那一下,强牯其实并没有更多地伤害过他。但解放就是恨强牯,他恨透了强牯。一天马上就要过去了。天慢慢暗了下来。一切隐匿不见。远处村庄点起了灯。解放还是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他的眼前依旧是强牯那张得意的笑脸,挥之不去,仿佛这张笑脸隐藏在每一片树叶中。那张笑脸好像堵住了他的气管,他有点喘不过气来。这让他感到恼怒。他突然吼道:“让你笑吧,你不会笑很久了。”时光在慢慢流逝。他看着月亮升起来,从树梢的这一头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