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声音-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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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眼睛里有一种恼怒。强牯突然觉得解放很可怜。一个只会傻笑的人怎么会不可怜呢。解放从医院里出来后依旧对人傻笑。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最不愿意让强牯看到他傻笑,在强牯面前,他用尽最大的毅力控制自己,结果,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哭笑不得。解放知道哭笑不得简直比傻笑还要难看,还要令人绝望。他努力控制的时间一久,他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变化,变得似笑非笑,看上去又像是绝顶聪明,又像是傻的。解放当然不满意自己脸上这种他无法控制的表情。他受不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那里面什么都有。解放现在很少呆在村子里,他总是爬到山上去。让解放感到奇怪的是当他独处时,他就不再傻笑。村子里的人不知道解放在山上干什么。火药的气味一直在解放的脑子里缠绕。在解放的脑子被砸之前,在他们发现了那条战壕起,火药的气味就在解放的脑子里了。但解放被砸后,这气味更加强烈了。解放对母亲说了这个情况。母亲听着听着就流下泪来。看到母亲流泪,解放就再也不同她说了。解放也同萝卜说过,但萝卜却说这是解放的幻觉,因为他从来没有闻到火药味,村子里没有一个人闻到火药味。萝卜说,哪里有火药,村子里的人想开山都找不到火药,火药都让国家收购了,都造火箭去了。哪里来的火药味呢。但解放却总是闻到火药味。战壕那里再也找不到一颗子弹,所以孩子们已经不去那里了。但解放现在却天天去。解放站在战壕上,他就会感到那熟悉的火药味强烈地窜入他的鼻孔。
这时,解放就会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那样在沟壕附近跑来跑去。这种感觉暂时缓解了解放的苦恼。一天,解放在林子里跑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地摔了一跤。他的身子擦在一棵树上,擦出了血。就在这时候,他回头看到了绊倒他的是一块铁块。解放当即就涌上了灵感,他认为他的脚有了惊人的发现。总是这样,有时候你需要用眼睛去发现些什么,但有时候你得靠身体的其他部位。现在解放因为绊了一跤他就认为他这一跤不是平白无故的,这是让解放通过这一块铁块揭示埋在地底下更深的秘密。一个地雷?一枚炸弹?还是一辆装甲车?是一枚炸弹。解放花了整整五个傍晚才把它挖出来。学校的最后一节课往往在三点钟就结束了,他一放学便往山上跑。他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他发现了一枚炸弹。现在,太阳已从对面的山上落下去了,但天边布满了血红的晚霞。炸弹因此也染上了一层红晕。这是一枚巨大的炸弹,它虽在地上埋了二十多年,但它看上去好像刚刚从兵工厂的车间中运出来似的,除了个别地方因油漆剥落而生锈外,其他地方依旧散发着银色光芒。炸弹的尾部写着这种炸弹的型号:U…211。解放猜想,这可能是一种美制炸弹,是美国人提供给蒋介石打内战的。炸弹大约有成年人那么长,直径有水桶那么大。解放用力地推了推炸弹,但他怎么也推不动它。解放想,这是一枚没有炸掉的炸弹,它的内部一定装满了火药。无论如何这是个重大的发现。但解放暂时还不想告诉任何人。我先得把它研究透,别的以后再说。从山上下来前,解放会把这枚炸弹藏好。他用草、藤蔓、柴火遮盖炸弹。
直到他认为不会有人发现它,解放才会放心地离去。解放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山上,飞到了那枚巨大的炸弹上。他偶尔会逃几次课去山上,但他不经常逃课,因为他怕老师发动同学找到山上来。那样的话,他们就会发现他找到了一枚炸弹。解放不住地望窗外,窗外的天空蓝得就像一块有色玻璃。解放曾得到过一块有色玻璃,用有色玻璃看世界,世界就会变得很奇妙,世界就会变得像一个童话。解放可以盯着窗外看半天,而不是看黑板,他的嘴角还不时露出一种神秘的笑容。老师当然知道解放上课走神,但许多人说解放的脑子被强牯砸坏了,所以老师就懒得管解放。反正解放虽然没在听讲,但他至少是安静的。因为出了这么大的事件,强牯已被安排到另一个班上了。老师认为把这两个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读书,就像是在教室里埋了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要爆炸。强牯很高兴地去了另一个班。他不想再和解放过不去。虽然医生说,解放的脑子并没有受到什么损伤,但人们都在说解放现在有点傻。不管解放傻不傻,无论如何都是他砸的那一下的缘故。为此强牯深为不安。强牯安排到另一个班后,那个班的老师说强牯变得安静了,他不再带着一帮孩子到处欺侮人了。有人说,强牯开始学好了。这天下午,学校有一个忆苦思甜大会。听说有忆苦思甜大会,孩子们的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叫起来。这是因为忆苦思甜大会上,孩子们可以吃到用糠做成的饼子。你知道,糠是用来喂猪的,用糠做的饼子主要用来说明旧社会劳动人民比猪、比牛马还不如,从而使孩子们从内心深处涌出生长在新社会的幸福感。
回故乡之路一枚炸弹壳(4)
但孩子们一点也不认为糠做的饼不好吃,他们认为这饼开始吃时有点苦,但过一会儿就可以品到香味。并且孩子们还发现忆苦思甜用的饼也不完全是用喂猪的糠做成的。为了能让孩子们能吃下去,其实里面还羼了不少米粉的。所以,孩子们都把忆苦思甜当做一次口腹享受。孩子们早已高高兴兴地坐在礼堂里等待作忆苦思甜报告的人的到来。一会儿,那个秃顶的校长和另一个十分可怕的人上了讲台。看到那个可怕的人,台下一阵躁动,因为那个人实在太可怕。他的脸上全是伤疤:他的耳朵没有了;他的上眼帘也没有了,因此,他把眼睛闭起来时还会露出一大块眼白;他的脸上没有皮肤,全是没有毛孔的光滑的内层肉。这个人简直不像是一个人。张老师让下面安静,然后就隆重地向孩子们介绍了这个人。这个人叫梅龙,曾是本村人,但现在在城里的粮店工作。这个人已很久没回家乡了,所以,孩子们都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是个劳动模范,他的脸是因为在大跃进时期造水库时被炸药炸伤的。校长介绍这个人时,孩子们几乎不敢看,只有解放一直瞪着这个人看,他的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解放其实很想听听这个劳动模范的事迹,比如怎么会被炸伤的等等。但这个人今天不会讲这些,他今天是来控诉旧社会劳动人民的悲惨生活的。解放很失望。那个人已经在开讲了,那双没有眼帘的眼睛因为不会眨而时常要流泪,要是在平常可能是一种毛病,但在忆苦思甜就成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旧社会的悲惨,在他的泪光里呈现。台上台下一片悲戚。许多孩子也跟着流泪了。这些都是真诚的眼泪。劳动人民在旧社会实在太苦了,地主、富农实在太可恶。孩子们的心中充满了阶级仇恨。
有一些孩子的目光投向那些地主、富农出生的同学。这些四类分子子女低着头,把头深埋在胸脯里,就好像他们的头是从他们的胸脯里生长出来的一样。他们哭得比任何一个孩子都厉害,有的在不住地颤抖,因为他们知道忆苦思甜过后他们会受些皮肉之苦,那些因忆苦思甜而激发出满腔的阶级仇恨的孩子会把他们的仇恨发泄到他们身上。总是这样,忆苦思甜结束,孩子们就会把他们这些四类分子子女团团围住,对他们施暴。解放一直看着台上的这个人。他在想象这个有着一脸伤疤的人有什么样惊天动地的作为。解放认为,就凭他伤成这个样子,这个劳模也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所以,他才有资格站在讲台上作报告,所以,才有资格接受台下没完没了的掌声。强牯坐在远离解放的一个角落上。他一直在观察解放。现在他情不自禁地要观察解放。强牯的双眼越过一片哭泣着的孩子们的脸,投射到解放那边,强牯看到解放的双眼发出异样的光芒,解放的脸上还是那种古怪的笑容,同时从解放若隐若现的喉节的涌动中可以猜出他在不停地咽唾沫。突然,解放收住了笑容(只能收住瞬间),同时,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强牯。强牯连忙躲避解放的目光。总是这样,只要强牯的目光在解放身上停留的时间超过半分钟,这目光不管是在解放的背后还是在解放的侧面,解放都会做出愤怒的反应,就好像强牯的眼光中带着刺,会把解放的皮肤刺痛。解放看到,强牯的目光慌乱而茫然地投向别处。解放认为强牯的目光不怀好意。
如果你看过《回故乡之路》这部越南电影,你一定记得里面有一个走在回故乡路上的士兵睡在一枚炸弹壳里面躲避美国飞机轰炸的场面。现在,这个场面已深入到了解放的内心。他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个士兵一样,在弹壳上睡上一觉。他已经能够想象睡在弹壳里面温暖的滋味了。炸弹躺在解放的前面,傍晚的光线照在它流线型的光滑的身体上面,看上去它显得完美而沉静。解放明白,沉静只不过是它的表面,它的内部有着热烈的火药,如果它炸开来,会让这座山炸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现在它封闭着,你几乎找不到一条缝隙,它像一个蛋那样圆满,好像它天生就是这样的。但解放知道,它是由人制造出来的,是人在兵工厂中拼装起来的,所以,只要动动脑筋,就一定能肢解它。解放最后把目光停留在炸弹尾部那个巨大的铁块上。他断定一切机关都在这上面。解放从家里搬来了螺丝刀、榔头、老虎钳、扳手等工具,他决定从尾部下手,把炸弹分成两半,这样,他就可以像那个越南士兵那样爬到炸弹里睡觉了。虽然,这枚炸弹从天上掉下来不曾爆炸,虽然它在地上埋了也有二十多年了,但分离炸弹这事无疑是危险的工作,解放不知道炸弹在何种情况下爆炸,他没有一点这方面的知识,他这么干完全是冒险。解放拿着螺丝刀,用刀刮去炸弹尾部的沥青。一会儿,一颗螺母显露出来了。解放知道,他必须先把这颗螺母先退出来。他在退螺母时,心跳得厉害,他担心自己不小心把这枚炸弹引爆,那样的话,他恐怕会被炸得片甲不留,恐怕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螺母退去后,后盖就可以揭去了。里面有一些红红绿绿的线头。这情形解放很熟悉,电影里这样的场景比比皆是。那往往是在电影的高潮,定时炸弹就要炸响,英雄处在最紧急的关头,他的头上冒着豆大的汗滴,他必须让那些红红绿绿的线头断开。
当然,最后英雄没有让炸弹爆炸。勇气和运气成全了英雄。有一瞬间,解放觉得自己在干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就好像他也是一个英雄。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因为这里没有烟火,这山、这树、这夕阳一片平和,所以,潜在的危险好像并不真实。开始时,他还有点害怕炸弹会突然爆炸,但干了一阵子,炸弹没任何动静,危险的感觉就淡了。现在解放看着这些线头,就好像这些线头只不过是摆放在那儿的装饰品,装装样子而已似的。所以,解放想也没想,就一把抓住它们,然后用力一拉,电线脱离了炸弹。当然,炸弹没有爆炸。解放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胆子大,拆御炸弹的速度就快了起来。终于,弹壳被撬开了,弹壳分成了两半。弹壳里面有一团用油污纸包着的漆黑的东西,解放马上猜出那就是炸药,他在一本有关军事的书上读到过,那东西正确的叫法应该是TNT。真正厉害的就是这团东西,弹壳只不过是这团东西的外衣,就是这团东西让地动让山摇,让人血肉横飞的。为了安置这团东西,解放特地下了一趟山,他找到一只他爹用来画领袖像的油漆桶,因为桶里桶外积满了油漆,所以他点上火让铁桶燃烧起来,直到油漆全部烧干净为止。他知道炸药不能碰到火,所以,他在带桶上山前还把铁桶在水中浸了会儿。他用自己的衣服把桶中的水擦干净,然后把那团黑黑的炸药放进桶中,他小心地用盖子把桶盖严实了。这桶炸药对解放来说是重要的,他将充分利用它。毫无疑问,这桶炸药会给他带来快乐,他可以让他的自制火药手枪响起来,让村子里发出轻脆的声音,还能让别的孩子羡慕不已。如果他们问我是怎么搞到火药的,那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我自制的,我找到了不用硫就能制造火药的方法。
他们一定会发了疯地去试验不用硫的自制火药,他们一辈子也试验不出来。解放对自己说,我必须把这桶火药藏好,我不能把这桶东西拿到村子里去,我得让它埋在地下。解放就在山上挖了一个坑,然后把铁桶埋了下来。现在弹壳空空荡荡了,解放可以像那个越南人一样在弹壳里睡觉了。他用衣服把弹壳里存留的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