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89-长恨歌 :第五届茅盾文学奖作品-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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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恨歌》 第二部分《长恨歌》 牌 友(3)
过了一天,王琦瑶下午就从严家回来,准备晚饭。这时,严家孩子的麻疹也出完了,烧退了,身上的红点也退了,开始楼上楼下地淘气起来。王琦瑶事先买好一只鸡,片下鸡脯肉留着热炒,然后半只炖汤,半只白斩,再做一个盐水虾,剥几个皮蛋,红烧烤麸,算四个冷盆。热菜是鸡片,葱烤鲫鱼,芹菜豆腐干,蛏子炒蛋。老实本分,又清爽可口的菜,没有一点要盖过严家师母的意思,也没有一点怠慢的意思。傍晚,那两人一起来了,毛毛娘舅因是头次上门,还带了些水果作礼物。听见楼梯上脚步声响,王琦瑶心里生出些欢腾。这是她头一次在这里请客,严师母便饭的那几回当然不能算。她将客人迎进房间,桌上早已换了新台布,放了一盘自家炒的瓜子,她觉得有点像过节。因为忙,还因为兴奋,她微微红了脸,脸上蒙一层薄汗。她拉上窗帘,打开电灯,窗帘上的大花朵一下子跳进来。王琦瑶眼里有些含泪的,要他们坐下,再端来茶水,就回到厨房去。她眼里的泪滴了下来,多少日的清锅冷灶,今天终于热气腾腾,活过来似的。煤炉上炖着鸡汤,她另点了只火油炉炒菜,油锅哔剥响着,也是活过来的声音。房间里传来客人说话声,这热闹虽然不是鼎沸之状,却是贴了心的。
菜上桌,又温了半瓶黄酒,屋里便暖和起来。这两人都是赞不绝口的,每一个菜都像知道他们的心思,很熨帖,很细致,平淡中见真情。这样的菜,是在家常与待客之间,既不见外又有礼貌,特别适合他们这样天天见的常客。严师母不由叹息一声道:可惜是三缺一啊!那两个都笑了。严师母不理会他们的好笑,四面环顾一下,说:其实就是打麻将,又有谁知道呢?拉上窗帘,桌上铺块毯子,谁能知道呢?她被自己的想像激动起来,说她藏着一副麻将,上等的骨牌,像玉似的。什么时候打一回吧!王琦瑶说她不会,毛毛娘舅也说不会。严师母起劲地说:这有什么不会的,简单得很,比“桥牌”、“杜勒克”都容易。毛毛娘舅说:怎么可能呢?“桥牌”什么的不都是小孩子们做算术吗?严师母也笑了,不搭理他,还是自顾自地说麻将的规则,人坐四面,东西南北,这才发现,终是三缺一,又泄了气,说这才叫做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呢。那两个见她这般沮丧,就说着打趣的话。严师母也不回嘴,由他们奚落,半天才说道:我真是为你们抱委屈,连麻将都不曾打过。说罢,自己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毛毛娘舅说:既然这样地想,大家商量一下,怎样来成全表姐,我可以找个朋友来的。王琦瑶说:严师母要不嫌弃,就在我这里好了,就是地方小了些。严师母说:地方小不要紧,又不是开生日舞会。又问毛毛娘舅他要找的人是否可靠。毛毛娘舅说:只要他来,就是可靠。她们一时没听懂,再一想便懂了。事情看来十有九成了,严师母反倒不安起来,千叮嘱万叮嘱不能叫严先生知道,严先生最是小心谨慎,人民政府禁止的事,他绝对不肯做,那一副麻将都是瞒了他藏下来的。这两人便道:只要你自己不说。
说妥了打麻将的事,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一个盛了半碗饭,王琦瑶再端上汤,都有些饱过头了,身上发懒,话也少了。王琦瑶撤去饭桌,热水擦过桌子,再摆上瓜子,添了热茶,将毛毛娘舅带来的水果削了皮切成片,装在碟里。三个人的思绪都有些涣散,不知想什么,说的话东一句西一句,也接不上茬。隔壁人家的收音机里放着沪剧,一句一句像说话一样,诉着悲苦。这悲苦是没米没盐的苦处,不像越剧是旷男怨女的苦处,也不像京剧的无限江山的悲凉。严师母说,王琦瑶这地方是要比她家闹,可心里倒静了,她家正好反过来,外面静心里闹。王琦瑶笑着说:看来在哪里都跑不掉一静一闹。毛毛娘舅注意地看她一眼,再环顾一下房间。房间有一股娟秀之气,却似乎隐含着某些伤痛。旧床罩上的绣花和荷叶边,流连着些梦的影子,窗帘上的烂漫也是梦的影子。那一具核桃心木的五斗橱是纪念碑的性质,纪念什么,只有它自己知道。沙发上的旧靠枕也是哀婉的表情,那被哀婉的则手掬不住水地东流而去。这温馨里的伤痛是有些叫人断肠的。毛毛娘舅没听见王琦瑶在叫他,递给他一碗酒酿圆子,圆子搓得珍珠米大小,酒酿是自家做的,一粒稗子也没有。
《长恨歌》 第二部分《长恨歌》 牌 友(4)
约定的这天,七点钟,严师母先来,抱婴儿似的抱一个毯子卷,里面是一副麻将,果真是白玉一般凉滑,不知被手多少遍地抚弄过,能听见嘀嘟的响。再过些时,毛毛娘舅带了位朋友来了。因是生人,王琦瑶和严师母有些拘束,又是为那样的目的而来,更不好说话。只有毛毛娘舅与他说笑,那人一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令她们吃了一惊。毛毛娘舅介绍他叫萨沙,听起来像女孩的名字,他长得也有几分像女孩子:白净的面孔,尖下巴,戴一副浅色边的学生眼镜,细瘦的身体,头发有些发黄,眼睛则有些发蓝,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她们心里狐疑,不知他是个什么来历,谁也不提打牌的事,那两个也像忘了来意似的,尽是说些无关的事情,她们也只得跟着敷衍。话说到一半,那萨沙忽然煞住话头,很柔媚地笑了一下,说:现在开始好不好?这么突如其来,又直截了当,倒把她俩怔了一下,尤其是严师母,就像抓赌的已经在敲门了似的,红了脸,张口结舌的。萨沙将桌上的毯子打开铺好,把麻将扑地一合,牌便悄无声息地尽倒在桌上。于是,四个人东南西北地坐下了。说是不会,可一上桌全都会的,从那洗牌摸牌的手势便可看出。那牌在手间发出圆润的轻响,严师母眼泪都要涌上来的样子,过去的时光似乎倒流,惟一的陌生是那萨沙,是严师母牌友中的新人。
或是由于萨沙的缘故,或是由于紧张,麻将似乎并没有带来预期的快乐。说话都是压低了声,平时聊天打扑克的活跃这时也没了。一个个神情严肃,不像是玩牌,倒像是尽什么义务。毛毛娘舅不得不在严师母她们和萨沙之间周旋,好使双方稔熟起来,不觉也累了。反是萨沙这个生人,并不觉得有什么拘束,还有几句玩笑话,和这晚的压抑沉闷唱着反调。要不是他的普通话给她们官腔的感觉,心生隔膜,气氛便可好得多。他的玩笑也使她们不惯,其中有目空一切的味道,还有理所当然的味道,叫人不由地自谦自卑。但因他的礼貌和斯文,还不致使人反感。虽然他是这样文弱年轻又知礼,却给这里带来一股凌驾于一切的空气,好像他才是真正的主人。王琦瑶看见,毛毛娘舅有些奉迎萨沙,这叫她十分不悦,为毛毛娘舅委屈。她心里盼着这场麻将早点结束,各自回家了事。她本来准备有水果羹作夜宵的,如今也没兴致了。而严师母一旦真的坐到麻将桌前,畏惧便上心头。她始终心跳着,一会儿担心有人上楼来打针,一会儿生怕严先生找她,神不守舍,从头至尾就没和过一副,兴致也淡了。毛毛娘舅本就是陪太子读书,可有可无,见大家不起劲,自然也是盼着早散。只有萨沙有热情,大都是他和,别人家的筹码都到了他面前。到头来,萨沙不是毛毛娘舅找来陪她们打牌,而是那三个人陪萨沙打牌。终于东南西北风地打完十六圈,严师母说再不回去,严先生要发火了。毛毛娘舅也顺水推舟地说要回去,王琦瑶嘴上留客,心里却松了口气。萨沙意犹未尽,说才开始怎么就结束了?这时,隔壁无线电正好报时,报了十一点。大家都不相信地说:怎么这样晚了?严师母感叹道:打麻将是最不知道时间的了。这时,她却有些依依不舍的。他们和来时一样分两批走,严师母先走。过一会儿,毛毛娘舅和萨沙再告辞。弄堂里已经一片寂静,他俩自行车的钢条声,滋啦啦地从很远处传来。
下一回毛毛娘舅来,严师母和王琦瑶就责怪他请了萨沙这位牌友,显见得与他们不是一路人,能靠得住吗?且又无话可说的。毛毛娘舅说这个萨沙是他的桥牌搭子,很要好的。他的父亲是个大干部,从延安派往苏联学习,和一个苏联女人结了婚,生下他,你看,“萨沙”这名字不就是苏联孩子的名字?后来,他父亲牺牲了,母亲回了苏联,他从小在上海的祖母家生活,因为身体不好,没有考大学,一直呆在家里。听了萨沙的来历,那两位心里更加害怕,毛毛娘舅却笑了,也不与她们解释,只说尽管放心。到了下一回,他还是把萨沙带来,尽管有戒心,可经不起一回生二回熟。萨沙又是那么有趣,见多识广,虽然是另一路的见识,也是叫人开眼界的。他的普通话则是另一路的生动,消除偏见之后,也是日见有趣。他性情随和,虽然是占了优势的,毕竟是真心想搞好关系。他的牌也打得不错,还有一些风度。总之,作为一个牌友,萨沙当之无愧。
《长恨歌》 第二部分《长恨歌》 下午茶(1)
9。下午茶
后来,萨沙不仅晚上来打牌,下午不打牌的时候,他也会跟了毛毛娘舅一起来玩。这时,他们聚集的地点,已从严家移到王琦瑶处。一是因为有人上门打针,二也是因为王琦瑶处更随意一些,严家的排场毕竟叫人受拘束,连严师母自己,似乎都是喜欢王琦瑶处胜过自己家的。现在,他们也有些少不了萨沙似的,有一段时间不来,就要问起。四个人都到齐,即使不打麻将,也有许多事好做。桌上那盏酒精灯,成日价点着,一苗蓝火,像个小精灵在舞蹈。每一回来,王琦瑶总备好点心,糕饼汤圆,虽简单,却可口可心的样子。也有时是严家
师母叫张妈去乔家栅、王家沙买了送来。毛毛娘舅则专门负责茶叶和咖啡。渐渐地就成了习惯,本是为聚而吃点心,现在是为点心而聚的。萨沙总是空手而来,饱腹而去,人们都以为自然,并不计较。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