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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浮世绘--女人香-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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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实是一种幻觉,人是活在内心深处的,刀斧刑戳并不能伤害心灵的半点真实。所以猴子捞月,因好奇而捞,为月裂而惊,复而欣喜,因为它们有了“捞”这个动作,“惊”此种情绪。水上之月,轻轻一触,便就在心底。尽管水面很快恢复平静,手上只剩几点湿漉漉的痕迹。    
    盈盈清江水,为君一梳洗。    
    歌声传来,姿态曼妙,眼前一切恍恍惚惚,遥远,不可确信。三十岁前要学会怀疑,三十岁后要学会信仰。宁愿弯腰给路边一个乞丐递过去一枚硬币,李璐正挂在他胳膊上。信仰灵魂?还是信仰肉体?肉体是有重量的,可以嗅,可以抓,可以尝,可以盘旋着下坠。花白头发的乞丐并未宁愿的施舍而说一句感谢的话,腿伸着,让人怀疑他的存在。    
    手伸过去,他会消失么?    
    幻觉在下一刻即要缩入洞穴,每个人心头的火把迟早会有熄灭的那天。能被感觉的只是瞬间,是心,并不是所谓的客观实在。我思我在,我不思,这世界便不在。就算他在,也与我无关。花儿并不是为了什么而开得这般娇艳,它们顺从天意自然。这世上只有人这种东西才会想这么多为什么,又为了什么而去做点什么。人是大自然的畸形儿,却因为狠毒僭越了万物之长的位置。宁愿走下台阶,脚下一滑,身子在李璐鼓鼓囊囊的胸上一撞,嘿嘿笑出声。    
    “阿宁,你又发傻啊?”李璐娇嗔道,“跟你说正事,别老走火入魔。李老板那有点麻烦。飞扬公司那边也去了人。李老板见她,眼里活像装了勾子,恨不得一头就钻人家大姑娘裙子底下。得想个好办法才行。如果硬杀价,不仅伤和气,大家也没钱赚。”宁愿浑身一激凌,心神从漫无边际的冥想中跌下,那些潮水般的东西隐去,身子一挺,绷紧,脑袋自动高速运转,“他是否对你的计划书提出了意见?”    
    “没有。哼哼吱吱贼眉鼠眼不肯表态。你也知道,这种庆典活动只是摆场面。给哪个公司做也差不多。”李璐抱怨着,噘嘴,嘴上开了朵喇叭花。    
    “小璐,别没信心。那计划我看过,做得很好。李老板,那人,我打听了,喜欢附庸风雅。我有套足本金瓶梅词话,你等会送他那儿去。事情赶早。别让飞扬的人啖了头口汤。单子做好,你提成5%。这是新客户。源头一开,自有水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宁愿搓了几把手。    
    “你不陪人家了?老这样,人家心里痒痒的。”    
    “我在家等你吧。你若不想去,就不去。只是那5%要长上翅膀了。真这样大方舍得让它飞走?”    
    “你坏死了。好了,等我回来。你什么时候也送本给我?让我也开开眼界。”    
    “你当我开书店?我就这么一套。下次有机会再给你弄。好吗?”宁愿放开李璐的手,回身,捧起她的脸,轻轻一吻,笑道,“你男朋友不是学校里的吗?他那没有?放心,我在家里早为你准备好一件礼物。”    
    “别说他,整天就知道康德体漠黑格尔。比你大几岁,却连套房子也没。这不,还得我努力赚钱朝这个目标奋斗。也不知当初怎么鬼迷心窍就跟了他。不说这个。书在哪?办完事我来拿你的礼物。保证完成任务。”    
    “在家。”    
    李璐的头搁在宁愿肩上,宁愿的手揽住李璐的腰。两人没再说话,宛若一对相爱极深的情侣。路灯不时地把他们的影子重叠撕开又重叠再撕开。街上人声鼎沸,明光晃的,眩目。过时代超市,拐入青年路口,上楼,开门,换鞋,拉灯,反手关上门,宁愿刚想去找那本书,李璐从后面抱住他,宁愿拧身,李璐仰脸,嘴唇相遇上,簌簌抖动,花瓣落下,两人粘成一团。宁愿的脑袋嗡一下,大了,伸手就欲去摸李璐胸口那两只雪白的兔子,李璐嘤咛声,推开他,手指往他鼻梁上一刮,腻声说道,“去拿书吧,我办完事就来。”    
    李璐走了。    
    她是故意撩拨他抑或赚钱的欲望对她而言大于一切?    
    宁愿挠挠头,又陷入沉思。房门左侧隔断上挂有串风铃,不知是谁买来挂那儿,心形,系着红绳,让人忍不住去想,可偏又想不起买它的主人到底有什么样的一张脸庞,方的圆的扁的矩形的长条形的……形状真多,甚至多出几何概念的范畴,譬如狐狸脸,猪脸,马脸。这世上任何一种动物在人脸上也都能找到相对应的特征。所以说前生是牛来世为狗这话是有科学依据的。宁愿一乐,坐下,点燃烟。    
    金黄的光线在暗色地板上蠕动,水曲柳细密结实,宁愿在地板上躺下,摊开四肢。天花板是乳白色的,似打扫干净的女人身体,纤尘不染。对面墙壁上嵌着的土著裸女那对乳房大得吓人,若搁天平上称,怕有十斤重,怪不得高更同志会辞去经纪人的高薪收入,一头扎入塔杀提姑娘的怀抱。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尽管背景是稳定的蓝和韦罗内塞式的绿,但所有女人的裸体都以鲜艳的橙黄色凸起。宁愿喜欢这幅画,尽管这只是一件复制品,而且画法野蛮,但他还是一眼就被它的主题所吸引。    
    我们往哪里来?我们从来处来。    
    我们往哪里去?我们往去处去。    
    我们是谁?我们谁也不是。谁,只是一个暂时的状态。一撇一捺是人,若一捺大于一撇,就不再是人,人,骨骼匀称,站着,站在大地上,与象形字有关,与嘴里的发音有关,与头顶的食物有关,与双腿中间那东西有关。宁愿闭上眼。思索,是否就是活着的意义?    
    这么久来,几乎每个夜晚,宁愿都会莫名其妙地掉入其中。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孤独深入骨髓。不管工作是否顺心,酒是否香醇,女人是否甜美,脑海里总是会冒起一些古怪的念头。在很多人眼里,他确也算得上个成功的男人,为何却品尝不到一丝半毫的幸福感?而只有在与女人交媾砰然爆炸的一刹那,才偶尔不再觉得孤单,过后,仍是巨大的空空荡荡。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汽车拚命爬上了5000多米的岗巴拉山,几辆解放牌卡车还在下面困难地移动。山顶最后几片云擦着乱石和玛尼堆往峡谷滑去……    
    宁愿想起这篇文章的开头,作者的名字却想不起来,视线茫然地在屋内打转,印有浅蓝色小方格的窗帘滤下黑乎乎的月色,他突然感觉到一种近乎于毁灭的疼痛,胸闷,身子痉孪,脑海里蓦然跳出昨晚那张工笔画般的女人脸,她现正在做什么?与别的男人上床吗?    
    嘴里很苦。    
    宁愿起身,从抽屉里翻出张白纸,用笔在上面勾勒出几根纸条,折成一只千纸鹤,开窗,放飞,看它在夜风伸了个懒腰,一飘一荡,拐入墙壁那边。墙壁上没有土花绿藓,也没有专治性病的小广告。小区物业管理搞得不错。保安坐在岗亭里面无表情。来来往往的车灯把他的脸点燃,又迅速抛入黑暗。陌生人,便也就是这滚滚红尘。宁愿倒了杯水,一口饮尽,回到书桌边,打开电脑,开始在网上漫游。    
    


第一章女人香(5)

    5    
    吴非醒来时,夜色已如块厚重的绒布遮住窗户。屋子里静得可以听见自己巨大的心跳声,微凉,很舒服。吴非伸手开灯,这一觉睡得真好,脸上露出笑容,拿起电话拨了串号码,过了好久,这才有人接起电话,是个慵懒的女人声。    
    “谁啊?”    
    “曼儿,还睡就变猪了。”    
    “非儿呀。啊,洗个澡,就一直睡到现在。变猪好啊,小猪跑得快,最可爱。女人的天职是在床上等男人,丰满才行。瘦骨嶙峋的会让男人做恶梦。这是经验之谈哦。嘻嘻,你还没吃饭吧?去哪?”    
    “不要脸,真当自己是块肉垫子?上天上人间。我在那等你,快点。”吴非啐道,起身到衣橱边,打开,试过几件,又放下来。穿哪件衣服?    
    太多选择反而无所适从。    
    红的太艳,绿的太俗,灰的太闷,黄的太亮……    
    人真是一种稀奇古怪的动物。不,连动物也不够资格,动物是不穿衣服的。人之所以要穿衣服,是否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本身过于丑陋?再漂亮的衣裳也是一件遮羞布。吴非怔怔地望着镜子,一切秘密都在里面坦露无遗。优美的线条自肩处滑下,在嵌有葡萄酒色的乳房上荡出两条椭圆的弧,往下,越过一马平川的小腹,在腰间一拧,收紧,让灯光也为之微微一颤。    
    好看吗?    
    落在男人眼里,他们会流鼻血的。就算是女人看见,也会因为嫉妒翻起白眼。但在猴子眼里,还好看吗?它们会不会说,哎呀呀,那张脸上连根毛都没有,真是丑死了!?吴非摸摸脸,吃吃地笑,扯出件吊带裙,套上,脚尖踮起,芭蕾舞里的小天鹅般,轻盈地转了个圈,顺手盘起发髻,从梳妆台边的电脑桌上拿起根别针插上。别针晶莹玲珑。    
    天上人间并不大,说是餐厅,装修却甚有个性,与富丽堂皇无关,门前摆两根圆形罗马雕柱,门窗是巴洛克风情的,进门处磨砂玻璃的隔断上却是敦煌飞天图,有点杂烩的意思,偏就生出些许轻柔的东西,随着淡淡灯光流入人们的心里。拐进去,人并不多,稀稀疏疏地坐。吴非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要了杯甜酒,好长一会儿,曼儿还没有来。这个死丫头想来仍忙着往脸上涂脂抹粉,吴非等得不耐烦时曾打电话去催,说,就算是猴子屁股,这般折腾,怕也要美若天仙。曼儿拿吴非的嘲讽不当回事,笑嘻嘻拖长声调说,女人是靠脸吃饭的。这话不是没道理,色衰爱驰一向是女人注定的命,但现在还青春年少就忙不迭往脸上添花花草草,真老了,又咋办?女人一辈子最关心的地方或许就是这张脸吧。吴非端起酒,啜了口,无聊地左右张望。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正弹着吉它。靠角落的位置有盆棕榈,光影打上面,跳起,在他身上晃动。男人的歌声有些苍凉,很好听,“南方的河流,去了北方流淌。草原上的风,却总也吹不来故乡的香。弯曲并且忧伤,在那些飘满水的地方,孩子们呼啦啦地响。他们穿着破衣裳,追赶梦想,向上,向上,身体再向上,然后就是天堂……”    
    心里隐约地痛。不敢再多想。    
    吴非掏出张钞票,示意他过来,递给他,“会唱康定情歌吗?”络腮男人弯腰接过钱,“好咧,谢谢姑娘。〃说来也好笑,在这个城市,男人对陌生女人的称呼只能是姑娘,没谁敢张嘴闭嘴小姐了。除非他皮厚欠揍。小姐已经有着某种特定的意义。曼儿还没有来。邻桌一对男女交谈的声音却随跑马溜溜的音乐飘入耳朵。声音虽不甚大,那两人都努力压下嗓门,却很急促,刺得人疼。    
    “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机会不是别人给得了的。”女人的柳叶眉用力地向上撇,“别说我无情。你上班,我下班;你下班,我上班。夫妻做的还有啥意思?这种日子我算过腻了。这半年来,除了在纸条上留言,我们一起说的话加起来有十句吗?女人是要男人疼的,不是放家里的摆设。”    
    女人很漂亮,发黑唇红肤白,双腿互叠,身子后仰,胸口搁着个cocy牌手袋,没看男人,视线与吴非一撞,扭过脸,看窗外。男人双手紧握高脚的玻璃杯,指节发了白,背微驼,衣装质地甚好,侧影轮廓却有点儿沮丧。“我以后改正。老婆,我们重新开始?”男人身子前倾,声音断断续续的,每吐出一个单词,肩膀就微微颤抖。吴非想笑,没敢,抿下口酒。    
    “瓶子打碎了再把它粘好,也有裂痕。我已怀了他的骨肉。真对不起。”男人无语,杯里的酒倾出少许在袖口,酒渍洇开。    
    女人起身,“明天去把协议签了吧。你会找到更合适的。让我们都有重新生活的机会。”女人转身离开,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这种极品不是一般男人能够享受。夫妻本是同命鸟,遇难各自逃。杯子里的液体散发出琥珀色的光泽。女人没有回头。袅娜的身姿微微漾动。吴非掏出餐巾纸,吐出嘴里的液体,酒似乎是酸的?    
    婚姻不过是张纸,撕了也就撕了。    
    这世上大多数婚姻对大多数女人而言,不过是一张存钱的折子。    
    只是那男人有点儿可笑,像还没长大的孩子,嘴里竟哽咽出声,虽是可怜,却难怪女人如此决绝。吴非凝视着杯里的酒。那女人在浮在酒液中的眸子里臃肿不堪。她会变形的,迟早会有那一天,她会变成这样。何必这般难过?吴非为这个男人觉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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