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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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怯怯的声音说:“这个,却不能告诉你。过会儿,你死了,记住了我的名字,会找我来报仇的。我怕鬼。但彭碗儿,咱们都是以暗器名家,咱们就先斗斗暗器吧。”
说着,空气里一丝“嗖”的声音,一道丝一样的暗风突然袭来。彭碗儿侧颈一躲,可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杀手,真正的杀手是隐藏在那一声“嗖”下几乎无声的暗器。
他右手这时扣了个诀,那是他彭碗儿熟习的接发手法“食为天”。他右手拇指与食指如握空碗,虚虚一接,已兜住了一枚铁星,身子已是一旋,扬臂出手,放出的却是空的。只听他后背上机括一响,却向那发声处射出了一支暗箭。可袖箭起处,他才如空放的左手心忽冒出了一缕烟。只听夜街上突发出了一声低哼,是七月十三中的一个暗伏者已中了箭。却听先前那个怯怯的声音道:“天,你居然还练会了几乎见影不见形的‘冰夷’。我真的没小看你。今天,我们可有得斗了。”
对方来的绝不只一人,最少一共有六七人。好在彭碗儿是习练暗器的,倒也不惧他们人多。他师傅“七窍丐”名为代君筹,一手暗器手法名动江湖。彭碗儿年纪虽小,但天资极佳,一手暗器论手法已承师傅衣钵。“七月十三”本为暗杀组织,暗器手法自是圆熟。一时这条背街上,只听得“嗖嗖”“丝丝”“啾啾”之声不止,那都是暗器破风之声。
可真正让人担心的倒不是这些鸣镝响箭,反而是那些不响的,如七月十三的“静夜丝”,如彭碗儿那只见其影难辨其形的“冰夷”,这才是真正要人命的。
街战越斗越酣。彭碗儿知道:今天,对手人数原多,更是有备而来,占据了天然好地形。余者虽还罢了,可那个怯怯的声音和另一个从不出声的人却端的可怕,看来“小七”与“小十三”是联袂而至了。自己暗器囊中家伙最后终将告罄,甚至他都断定不了自己是支不支持得到那一刻了。他此时虽伤了几个,可对方分明已把自己当成了练手的靶子,只是在排演合击,要拿自己这个丐帮暗器王的徒弟喂青,不舍得一时杀了自己罢了。
他心中微叹,只觉左肩猛地撕心地一痛,中招了!彭碗儿心下一横,双手俱出,不再用“食为天”手法接还对方暗器,竟一把把革囊里的暗器倾囊而发,只听得夜雾中嘶鸣不止——他彭碗儿今天是挂定了,但就是死,也要找回几个本来。
可,“七月十三”实在是太强了。他虽听见痛呼,似并没有真的要下哪个的命来。夜还是那么黑,彭碗儿心头一惨,天上的月儿这时一隐,都隐到云彩后面了,似也不忍见他一个小小少年夜街喋血,无端送命。
空中忽有一声鞭鸣,这一下袭来得极巧,彭碗儿躲也躲不及,却见它先劈飞了彭碗儿射出的几道暗器,七月十三中人一愣,接着,彭碗儿却一下被那卷来的鞭丝缠住了左臂。那鞭丝一收,彭碗儿猛地被带得腾空而起,一拉就被拉向了左首的房檐。身边暗器追袭而至,可那来人分明早有准备,只见一天细沙扬了起来,只听七月十三人大叫不好,“退,是磨砂楼的指间杀!”
彭碗儿才在屋檐上立住脚,还没会过意来,那人已低低一收鞭梢:“走!”彭碗儿借着那黑黑的夜色,想都没及得想,就跟着那人逃走。
第一章剔透骨(2)
直奔出了有两条街,算是脱开了“七月十三”的埋伏。那“七月十三”想来处事极小心,一见伏击已破,竟不追踪,生怕陷入敌谋。彭碗儿盯着前面的身形,还在追下去。
前面的人影忽停住脚,一转转过身来:“你逃出了命,还不不快滚出南昌城去,少沾是非,却跟着我干什么!”
夜好黑,彭碗儿一直看不清那人的身影。这时,月牙儿突地微微一吐,彭碗儿才看清了她的容颜,原来居然会是……她!
彭碗儿低声呼道:“灯儿姑娘!”
那人果然是灯儿姑娘。只见她面色带霜地看着彭碗儿,半晌才道:“看什么看,直盯着看。难道,今天傍晚,你盯了我快一个时辰还没看够吗?现在还这么看!”
彭碗儿一向伶牙利齿的,也惯会嬉皮笑脸,可被她一句话却说得答不上话来。却听那灯儿姑娘的语音忽转温柔:“你这么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看?”
她面上神情一瞬间转成言笑晏晏的,如月镀云边,鳞光一泛。彭碗儿只觉被那微光一瞬间晃住了眼,不由地回道:“是很好看,比那些……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还好看。”
那女人却忽一下冷下脸来:“原来你是说我老了?哼哼,那你就去找你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去吧。别跟我,再跟我、我挖下你一双眼珠子来!”
说罢,她腾身就走,走得好快。
彭碗儿脚下趑趄了下,想着她那忽翻忽变的脸色,却到底不敢再跟上前。
好一坛“燕酥”!
一口酒喝罢,彭碗儿把酒坛子贴上了自己的脸。坛子冰凉凉的,他此时正在醉好楼,小二的眼光分明已在诉说着对他的厌恶——酒楼本来早已要打烊了,要不是眼见彭碗儿肩头带血,加上对他前日“飞”出酒楼之举的惊撼,店小二只怕早就开口赶人了。
半坛酒喝下来,彭碗儿的眼里已经醉意朦胧。因为伤,加上出血,再加上酒,还有适才经过的生死苦斗,他突然感到一阵虚弱。这个世界太大,他还太小,不期而至的争杀也太险恶,他难得的有一种稚弱的无力感。
他突然一推桌沿,头也不回地就走出酒楼外面。他要去一次十九宅,他要问问那个燕涵,他怎么可以对就发生在眼皮底下的冤屈如此视而不见!
彭碗儿是抱着那坛酒来到的十九宅的后园。让他吃惊的是:那个老苍头“一袋烟”桑槐居然不在。园里空空的,让他得以长驱直入,他先还以为必然要跟那罗罗嗦嗦的老头儿先打上一架的。不知怎么,他心里就觉得憋闷,很想跟谁打上一架。
那座小楼上的灯火却还亮着——燕涵难道总是这样中宵不眠吗?彭碗儿来到楼下的荷花缸边,他坐在那荷花缸沿上就开始继续喝酒。咕嘟嘟地灌了几大口后,他忽扬头向楼上叫道:“燕涵,我知道你在。以你的耳目,一定也知道我来了。你怎么这么好的耐性,看都不看我一眼?”
楼上静默无声,彭碗儿又挑衅道:“你以为‘七月十三’是来找谁的?他们就是要找你的麻烦!追杀‘醉花荫’中人,只不过是他们对你的一个试探。据说他们就是你们南昌燕中燕仲举请来的。他是要杀你。我不知道你们族内内讧的情形,不过,你还顾全什么一族之谊,值得为同姓情份就这么龟缩不见!”
可楼头依旧毫无应声。彭碗儿只觉心中空空的,却忍不住的忿怒。接着,他的口就脏了。他是如此忿恨着:他从小心中那么顶天立地的一个英雄居然对侵犯到自己身边的罪恶表现得是如此的怯懦,枉他彭碗儿崇拜了他好多年呀!他有一种受骗的感觉,他就是要激出“江湖颔”骨子里的那一点豪勇来——如果他还有的话。
好半晌,楼上小楼的窗忽“吱”地一声开了,微启一缝。但除了那一下窗响,楼头依旧毫无声息。彭碗儿怔了怔,忽叫道:“你是被我骂狠了,想让我上楼是不?哼哼,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这只敢退守一楼的懦夫。”
说着,他身子一窜,猛地一跃,已上了一楼的楼檐。那小楼一共不过三层,彭碗儿再度腾跃,已上了二楼的楼檐,就立身在那窗外。
窗内依旧毫无声息。彭碗儿心头忽升起丝怪怪的感觉。那感觉是如此怪异,有如生死在这窗间只隔了一线,渺茫茫的,似乎只要轻推一下那窗,就可以由此岸望到彼岸。
他猛地静了下来,吸了一口气,自己都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一吸气的声音了,听到那点气流是怎么由唇度齿,钻进喉头,吸入肺腑之间。
但他一向胆大,心头虽空,还是伸出一指,轻轻一点那窗扇。
只一点,那窗扇就无声地大开了。
窗边有几,几上有灯,一床素榻,榻后的事物陷入整个屋子的阴影里,这就是彭碗儿开窗之后所见。然后他才看到,那覆着阴影的墙上,依稀似有个人影在。
彭碗儿忍不住血勇,更忍不住好奇,一跃而入,就落入屋内地面,叫道:“我进来了!”
没有人应声,彭碗儿只见榻后那人还是静静地坐在一扇屏前,身影峭拔,正是他小时幻想过的“江湖颔”的样子。那人身上的一袭衣服丝质轻软,衣下背影挺拔清直,似是那一袭衣衫裹着的不是人,而是一株墨竹般。
彭碗儿耐不住这份寂静,再次开口道:“你让我上来,我已经上来了,我刚才骂过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办吧!”
说是这么说,可面对这传名江湖,一身修为足与“龙蛇首”分庭抗礼的一代高手,彭碗儿心里还是不由升起一丝怯惧。
可那人还是没有出声。彭碗儿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他只见那人一动不动,只一袖伸出,侧抚在身边的一个盘根雕就的高几上,那袖子轻轻而垂。彭碗儿这才发现到底是哪里不对:那袖中露出的指尖,那袖中露出的指尖……
……彭碗儿倒吸了一口气:那袖子盖得好低,又是背面,只见得到那人露出的几个指尖。可那几个指尖,晶莹惨白,竟不是手指,而全是……指骨!
彭碗儿这一惊可真的惊得倒退了两步,低声道:“你……你……”
楼中一片阒寂。一点冰凉之感顺着彭碗儿的足上经脉直浸了上来。好半天他还是说不出话来。那人依旧没有回头。彭碗儿忽从怀中抓出一片子母碟,旋飞击出。他不敢击向那人,却击向凳脚。他这一下手法极巧,那凳子好轻,竟一声吱呀,被子母碟击中后,竟旋了过来,露出了那人的正面。
只见那一袭轻袍下,衣襟微敞,直露胸怀。可里面的竟不是中衣,而是直接露出了那人的胸骨。那骨头根根可见——那衣下竟只有一副骨架!
那骨架中的骨骼根根晶莹剔透。看那身骨的姿势,如此冷峭,足可见出其人生前的高爽风概。
彭碗儿倒吸了一口气,他以为楼上有人,坐的那个当然是人,可万没想到,会是如此一具剔透之骨!
燕涵……难道这个人就是燕涵?
第一章刹那缘(1)
那具人骨忽然说话了:“你终于看到了。”
这一声把彭碗儿一直挟在怀中的酒坛都惊落了。那酒坛落在地上,片片而碎。只听他控制不住地颤声道:“你,你……”
“你想问,我是人还是鬼是吧?”
彭碗儿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只听那人道:“在没见过我的人眼里,我依旧是人;但在见过我的人眼里,我已是鬼了。”
说着,眼前忽有轻纱飘荡,是那床边的素幔忽然被放了下来。彭碗儿的目光被吸引得一转。然后,幔子一卷,人影重露,那一张凳上,这次,已活生生地坐着一个人。那样的五官,依稀宛然……夜雨落如洗,眉眼峻似初……还是那日彭碗儿在酒楼里见过的那个少年。
灯儿姑娘一身男装打扮,穿的就是那具人骨身上的袍子。她的声音几乎也像一个少年男子,只听她低笑道:“我学他的声音学得还像吧?三年了,三年下来,连桑老人也以为他只是受了伤,在闭关治伤,没想到,他早已不在。这个世上,还有谁能像我这样费尽苦心,学得声音这么像他呢?”
——灯儿姑娘,是她!只见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烛光之下,神情又恢复了一个女子的神态。只听她悠然出神道:“‘江湖颔’之名,在南昌依旧清响不绝。可有谁知道,其实三年之前,他就已经死了呢?”
彭碗儿惊绝道:“他怎么会死了?谁、谁又能杀得了他!”
灯儿姑娘一转眼,眼睛忽对上了彭碗儿的眼。只听她低叹道:“别人是不能,连布一袍只怕也不能。可他,自己能。”
彭碗儿张口结舌,当场怔住:难道,难道燕涵真的死了,而且还是自杀?他如此声名,如此清华,如此门弟,还有什么理由自杀?
却听那灯儿姑娘凄然一笑道:“其实,他本不必死的。但他既是这样的人,又是这样的世家子弟出身,从出生起,就承家门清华之誉,只是旁人怕万万也想不到:所有世家中隐藏最深的罪恶,也必将为他所承担。”
她轻轻一抬眼:“今天,他的死讯的最终还是为人所知了。桑老人是最先知道的。我知道他心中一直就有怀疑,只是不愿相信。直到昨天,甘五姑闯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