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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午后的诗学-第27节

小说: 午后的诗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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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进村村里怪事 (1)

     我讲上述这个场景的时候,大家可能也注意到了,付校长连战同志并没有出现。他出现得确实比较晚。老师们在榆树下正要作鸟兽散的时候,他才从自己的住室里出来。和他一起出来的还有其他三个人:村支书,白知青,热爱普希金的诗人。    
      村支书领着诗人走到乔老师跟前。他指挥着诗人和乔老师握手。诗人接着又和别的老师握手。别的老师这会儿都看着乔老师,乔老师抬手把脸上的疤捂住了,他把另一半没有疤的脸转向了我们。这样一来,他就不吸引人了。我们都把目光投向了白知青,她现在已经不哭了。她站在村支书和付连战之间,就像鲜花插在牛粪上,显得更加漂亮,搞得我们都不好意思多看。当然,既然见到了她,我们就不会放过她的肚子。大家发现她的肚子并不像传说中那么鼓,这让大家迷惑不解。地震这年夏天,人们都传说可能要有地震。其实,可能有地震的说法,近几年来,每到夏天都要喧嚷一阵,人们一开始还有点害怕,到后来,就慢慢地觉得不以为意了。经常喊狼来了,可狼一直不来,谁都有理由怀疑到底有没有那么一条狼。     
      这一年的情况有点不同往常。往年,人们喧嚷一阵也就算了,可是这一年,越到后来,人们越是害怕,连那些总是有点不以为意的人,最终也害怕了。人们寻找着地震的迹象,迹象不找则已,一找就是一堆。乔凡喜家的一只母鸡近来像公鸡一样打鸣,他家只有这么一只母鸡,鸡舍就砌在窗下,乔凡喜不可能听错。李长庚家的狗最近经常跳墙,在院墙上跳来跳去的。李长庚起初还以为谁家的孩子跑到墙边拉屎了,后来,他发现墙两边连湿印都没有,这就排除了狗在找屎吃的可能。    
      李长庚也出来作证,说一点没错。他还说,为了让狗更好地起到站岗放哨的作用,他到公社大院的垃圾堆上给狗捡了十来根骨头。天气越来越热。启明爹是全村的寿星,他说他这辈子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热的天,他可不想就这样热死,所以他想到二十里之外的苗店去避暑,他的女婿在那里当民兵营长。福顺他爷对启明爹说:你还是拉倒吧,听说苗店已经有几个人热死了。人们甚至怀疑新闻的真实性:广播里说气温只有四十度,这不是胡扯吗?启明他爹分明看见水在太阳底下冒烟,像是快烧开了,怎么会只有四十度?在众多的奇迹之中,有我本人提供的一条奇迹。我对我爹说,福顺的牛这几天也不反刍了,嘴边没有白沫。我爹不让我到处乱说,可他本人却把这个消息到处乱传。上述事例似乎还称不上是什么事件,都还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近一年来发生的,能够进入枋口村史的事件,人们罗列了一下,这么一罗列,人们不由得大吃一惊,发现它们都是怪事:(1)根平媳妇生下了第六个女孩。根平现在已不觉得丢人了,他逢人就说:大家都看到了,并不是我本人不管用,而是老天爷在作怪,让我种瓜得豆。(2)云端姑娘大喜之日,还没有上轿,突然死了。这还不够奇怪,奇怪的是云端的女婿在迎娶的路上,也死掉了。这件怪事真让双方家长头疼,不知道该不该把他们埋到一块儿。(3)枋口突然来了知青,林彪在温都尔罕摔死之后,据说别的地方的知青已经有人回城了,这倒好,又给我们派来了知青。(4)知青们从未跟外村的知青打过架,后来倒是跟乔凡新打了一次,可是乔凡新和那个喜欢什么渔父啊金鱼啊的知青都坚持说没打过。既然没打过架,为什么要把乔凡新调到外村。乔凡新一走,枋口就只剩下付连战一个人是公办教师了,以后连标语、对联都没人写了。(5)丁奎莫名其妙死了。在人们忙着罗列这些怪事的时候,一件事发生了。这件事也可进入村史。这就是:(6)白知青进枋口小学当教师了,而且她当教师的第一天,就换上了裙子,说不定她连裤衩都没穿。没穿裤衩的女知青到学校教书,人们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鸡飞狗跳,连生女孩子,丁奎之死,白知青的裙子,这些连续发生的怪事,显然预示着更多更大的怪事将要发生。不敢往深处想了,一想头皮就发麻。    
      真是雪上加霜,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位热爱普希金的知青,提供了一条消息。他说他从他父亲那里得知,华北一带发生地震的可能性很大。他父亲在省里的什么地震预测中心工作,消息当然是非常可靠的。经常有人在路上截住他,问他地震是不是真的要来。他只说很可能要来,他从来不说究竟是来还是不来。他有时候还提醒人们,除了注意鸡和狗的动静,还应该注意河里的鱼类。他说,要是哪一天有成群的鱼往岸上跳,那就说明地震快来了。白知青到校之后,先教了一阵低年级的语文,才来教我们。    
      现在回忆起来,在白老师手下读书,是我们最快乐的日子。她喜欢把我们领到教室外面上课。每次上课前,都有人抢着抬那块小黑板。上课的时候,小黑板拴在一棵榆树上,树一摇,小黑板就乱晃;黑板一晃,就有人说,白老师,好像地震了。白老师看看黑板,又看看别的榆树,然后又盯着自己的脚看上半天。不要胡说,白老师说,不要自己吓自己。她这么一说,我们就开心地笑起来。有一天,没有一丝风,树叶也不动一下,这让许多人感到着急。后来,乔红军趁老师往黑板上写字的工夫,朝身边的一棵榆树连跺了几脚。我们都看穿了乔红军的心理,没等他本人说话,我们就不约而同、迫不及待地说:报告,白老师,地震了。    
      大家都这么说,显然不会有错,白老师也就很自然信以为真了。她张着嘴,仰脸看着天,好像地震是在天上发生的。这一次,大家可真的乐坏了,除了乔红军有点恼火之外,别的人都笑得气喘。千万不要认为我们是在捉弄白老师。虽然从效果上看,白老师是被捉弄了,可这种效果并不是目的。我们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也很可爱:我们都对白老师那副惊愕的样子非常着迷,在这种时刻,她不像是老师,她只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姑娘。特别是她在识破我们的诡计之后,闪现在嘴角的笑纹,更让我们入迷。    
      这一次,她愣了一阵之后,笑纹又出现了。我们一下子鸦雀无声,注意力全集中到她那张白净的脸上。既然这能使我们如此着迷,那么故伎重演就势在必行了。但是,付连战过来干涉了。我们上课的时候,他就在离我们不远的水井边洗衣服,我们上多长时间课,他就洗多长时间衣服,这已成了惯例。这一天,他把脸盆一扔(我们都听见了脸盆着地的巨响),走了过来。经过晾衣绳的时候,他忘记低头了,脖子被晾衣绳勒了一下,使他差一点仰面躺下。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拉了拉衣领,继续往这边走。他一直走到白老师面前,才把脸上的愤怒转为和蔼。这群孬种把你气坏了吗?他对白老师说。他把手伸了出去,似乎想和白老师握手,但他很快又把手收了回来。都是乔凡新教的,他是班主任,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都是跟他学的。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们还是听到了。当着学生的面,校长攻击一位老师(尽管他已经调走),使我们很感兴趣。不过,对他前面的那句话,我们很难认同,课下,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孬种。我已经快习惯了。    
      白老师说。习惯了?付连战问道。你们看一看,你们把老师气成什么样子了?付连战转过脸,训了我们一句。他宣布下课,说要让白老师消消气。我们都坐在那里不动。付连战又喊了一遍,我们还是不动。第三次,付连战没有说下课,而是说:都给我乖乖坐好,不准胡说乱动。    
      如前所述,鬼子们进村之后,都住在大庙。最先搬出大庙的,就是白老师,她住进了学校。乔凡新调走之后,学校空出了一间房。那间房紧挨着水井,现在付连战搬了进来,他把自己的房间给了白老师。白老师经常到井边洗衣服,付连战听见水声,就会走出来,也来洗衣服。洗衣服的场景并没有多大意思,谁都见过,并不稀奇。有意思的是他们洗完以后的动作。通常是他们两个人各拎着衣服(或被单)的两头,面对面地拧衣服,就像拧麻花似的,他们朝相反的方向使劲。付连战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拧的时候,浑身都变了形,屁股上的肉都在抖动,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的筋都突了出来。白知青虽然年轻,可是拧不过他,所以她经常摔倒。准确地说,是随着他的不断加力,她在井边不停地更换站姿,换来换去,她就在井边的蕨类植物上滑倒了。她一滑倒,付连战就把拧好的衣服扔到地上,赶快去把她扶起来。他把她扶进房间,然后重新拐回来洗那件掉在地上的衣服(或被单)。    
      我们当然要把看到的事情给家长们讲,家长们对我们的讲述很感兴趣。我的母亲就很感兴趣。吃过晚饭,母亲通常会问我一句:你们的老师又洗衣服了没有?对此最感兴趣的是那对未生育过的中年夫妇。他们曾来过我们家两次(显然也多次到过别人家),而且是专为此事而来的。他们一来就说,你们家的小洱给你们说过那事没有?什么事?我母亲说。就是他们洗衣服的事。没有,他从来不说这事,他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然后他们就把我刚才讲过的事再复述一遍。他们家里又没有人上学,不知道他们是听谁说的。他们其实也不关心洗衣服的过程(这跟我一样),他们关心的是白老师的摔倒。他们说,这样摔来摔去,早晚会出事的。老付没安好心,想让我们断子绝孙。想起来了,原来他们关心的是白老师的肚子。毕竟还没有流出来嘛,母亲安慰他们,没有听说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你们不要胡思乱想。还敢等流出来,流出来不就晚了?他们反驳我母亲,并且抱膝摇晃,叹息不止。    
    


鬼子进村村里怪事 (2)

     当然,问题的另一面也提出来了。即白老师对此事究竟是什么态度:她是不是也乐此不疲?他们提到了一个典故,《三国演义》里的那个著名的典故: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白老师也愿意这样摔下去吗?是要摔到孩子流出来为止吗?如果这个说法能够成立,那这对中年夫妇就应该死心了。孩子装在人家的肚子里,人家要想弄掉,他们是毫无办法的。这里应该提一下,知青们现在都已先后搬出了大庙。白老师从大庙搬出来之后,没过多久,别的知青也搬了出来。他们现在住在济水岸边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堆放着修桥用的水泥、石子和钢筋,现在又多了几项用树枝搭起来的帐篷。丁奎死后,公社下令暂缓修桥,地里又没有什么农活,他们和村人一样无事可干了。能干的事似乎只有一件,那就是防震。正是为了防震,他们才从大庙里搬出来。那个热爱普希金的知青是最早提出搬出大庙的,他的理由是:大庙年久失修,是从旧社会传下来的,一旦地震,不倒才是怪事呢。知青们谁也不想当第二个丁奎。他的说法,得到了别的知青们的响应,村支书只好帮他们在那个大院里赶建住房,在房子建起来之前,他们只好住在帐篷里面。    
      我提及这一点,是为了引出下面的事实。知青们现在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当中只隔着一片用来种花生、地瓜的沙地。我们来往起来很方便。丁奎死后,虽然大人们和知青形成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局面,但他们通常还是告诫我们少跟知青接触。现在,他们想禁止也禁止不了啦。那时候,知青们常来学校转悠,他们操着半生不熟的枋口话和我们交谈,我们慢慢也学会讲他们说的那种枋口话了。比如,枋口人把厕所叫茅肆,他们现在也称之为茅肆,只是把“肆”发成了“屎”,我们不说茅肆,也跟着他们说茅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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