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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午后的诗学-第22节

小说: 午后的诗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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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边后来对我说,不满归不满,他还是可以理解靳以年的。他说,在任何时代,人类总要推举出一个伟人,如果没有伟人,那就虚构一个出来。他说,如果实在虚构不出来,那也不要紧,那就把自己当成伟人算了。姓靳的玩的就是这套把戏。费边说,算下来,大多数人都概莫能外,因为这涉及无耻。费边当时忍了忍没有这样讲。但他不能就此放过姓靳的,他总得讲点什么。他对姓靳的说:“你说得对。杜莉去北京之前,我就对她说,学音乐关键就在于选老师,一定要和名气最大的老师挂上钩。虽然大多数有名气的人都是草包,但这不要紧,只要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你好像很懂我们这一行,”姓靳的幽默地说,“当年我就是这样对付陈维驰的。”这家伙怎么刀枪不入啊!费边有点恼火了。照费边的说法,他后来还是逮住了一个机会,让姓靳的感到了一点不舒服。那是在谈话即将结束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靳以年说,你想好了,陈维驰安排的能不周到吗?服务员不光发茶叶、牙具,还发避孕套。就像落水者抓到了一块还没有被水浸透的海绵,费边敏锐地捕捉到了避孕套这个词。他对靳以年说:“是真的吗?不过避孕套发给的人不同,含义也就不同。”正起身要走的靳以年听他这么一说,就又坐了下来。他显然想听听费边的高论。费边没有让他失望。费边说:“那东西发给小孩子,它就是一只气球。发给年轻人,它就是一种提醒,让他们多想想我们的基本国策。发给中年人,它就是一张奖状,类似于医院开的健康证明。要是发给老年朋友,那就是一种挖苦了。”    
      费边告诉我,他那么一说,姓靳的就坐不住了,还没等杜莉从卧室出来,就夹着皮包下楼了。是的,有那么一段时间,费边的枪口确实时刻瞄着远在北京的靳以年。他到处收集靳以年的资料,卖小报的地摊和校图书馆资料室,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把收集到的资料全都贴在一个缎面笔记本里,没过多久,那笔记本变厚了许多。北京的诗友们得知他的需求,也都乐意帮忙,三天两头打电话给他讲靳以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如果他有兴趣的话,他已经可以写一部中篇《靳以年传》了。    
    


午后的诗学那首诗叫《声音》(1) 

     有一个深夜,早期的一位朦胧诗人(现在是为流行歌曲写作的词作家)打来一个电话,告诉他靳以年生活中的一个细节,说的是靳以年热衷于和登门拜师的女歌手靠着钢琴做爱,他让女歌手坐在琴键上,他在一边屈膝用力,在杂乱的琴音上,进入礼崩乐坏的境界。这个细节太传神了,他连忙把它记到了那个笔记本上,就像一个收集到了许多弹片的士兵,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喜悦和充实。这一年的十二月底,他接到杜莉一个电话。她说她元旦无法回来了,因为她要随一个艺术团到老区慰问演出,这是个既可以展示自己的艺术风采,又可以表明自己和老区人民同心同德的机会,她不想放弃。她说,你想好了,那些大腕歌手宁愿自己掏腰包也要去,他们可不是傻子。她还说她很想费礼,做梦都想,“如果你能抽出时间带着费礼来北京一趟,那就太好了,可以一解我的思念之苦”。放下电话,他恨不得马上飞往北京,他想,这是一个考察杜莉的机会,可以看看她在那里到底干了什么名堂。他瞎激动了两天,最终却没能成行。原因很简单,在这节骨眼上,费礼病了。费礼一点也不体谅他的心情,先是高烧不退,接着又转成了肺炎。    
      按说他想走就可以走,因为费礼有奶奶和姑姑照看,可是不带费礼,他去北京就是无名之师。杜莉在电话中说得够明白了——她想的是孩子。过了两天,费礼的高烧好不容易退掉了,可就在他托人买卧铺票,准备北上的时候,又有一件事冒了出来,使得他的计划彻底泡了汤。他得知那件事的时候,正在参加报社组织的一个小型讨论会。这种会费边本来没兴趣的,可由于这一天要讨论的是晚报副刊的专栏问题,他的那个做编辑的朋友就硬把他给拽来了。在他前面发言的,是社科院的一位历史学家(此人也在晚报上开过专栏)。费边急着赶回去收拾行李,所以他对那个历史学家的饶舌很恼火。那人一直在讲人与狗,讲人与狗做伴的历史不止五千年,起码有一万年,各种狗的祖先都是狼。费边硬着头皮听着,同时观察着各人的表情。他看到,有一个女人坐在对面的后排,在那里写着什么。女人写了一会儿,就像他这样把脸侧过来侧过去,显得无所事事。费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面熟,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她是他教过的学生,很爱在课堂上提问题,提问题的时候,习惯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捋,即便头发一丝不乱,也要那样搞,好像不那样就无法正视他似的。他的记性是可靠的,他想起她叫鲁姗姗,他甚至想起了她在三姐妹中排行老三。现在,鲁姗姗也发现了他,准确地说是发现他在看她。她现在不需要捋头发就可以正视他了,而且还可以朝他微笑。他也朝她微笑了一下,并继续打量她,寻思她的面貌有哪些变化。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恐怕就要打瞌睡了。后来,他听到那位历史学家把话题从野狗扯到了野人,谈野人和文明人的区别。让他这样啰嗦下去,一上午的时间还不全他妈的报废,我得来两句,费边想。    
      费边站了起来,拍拍那位历史学家的肩膀,说:“是有差别啊,而且是一目了然的差别。”费边这么说着就离开了座位,做出一副在上厕所之前顺便插句话的样子,说:“野人生活在自身之内,文明人生活在自身之外,这就是差别。”等费边装模作样到隔壁的卫生间转了一圈回来时,那个历史学家果然住口了。会议的组织者用感激的目光瞧着费边,并要求他上场。费边这天的话不多,他重复了他以前的看法,将晚报副刊上的专栏文章定义为小品文,并指出这是一个小品文的时代,小品文必将大行其道,搞大部头(著作)的人没有理由瞧不起小品文。他说庄先生说了,“泰山非大,秋毫非小”,万物并育,并无伤害之理。接着,他从小品文说开去,谈到从大到小的转变,是这个世界的话语方式的最明显的转变。他说,这其实是一个诗学问题。根据当天的发言记录,他的那套话整理起来,大致如下:一切都在发生从大到小的转变。哈贝马斯提出从大写真理到小写真理,罗蒂提出从大哲学到小哲学,新历史主义分子提出从大历史到小历史,福科提出从大写的人到小写的人。大师们的看法并非妄下雌黄,而是他们对世界体认的结果。诗歌呢,是从大诗到小诗,连厕所都有从大到小的转变问题———火车站的厕所从大茅坑改成了坐便。垃圾也是,从垃圾堆到袋装垃圾。刚才的那位前辈谈了一会儿狗,其实这个问题在狗身上也存在,你们看现在的街上跑着多少猫一样大的狗杂种啊。讨论会难道不是这样吗?也是,你们看,咱们现在开的就是小型讨论会,带有窃窃私语的味道,万人大会都是做样子的。    
       顺便说一下,人们现在已经开始厌烦大老婆了,已经开始时兴搞小老婆了。“小老婆”三个字是大家一起喊出来的,小会议厅顿时出现了欢声笑语的局面。他的学生鲁姗姗,也站了起来为老师精彩的发言鼓掌。费边注意到了这一点,脑子里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她当个小老婆倒是挺合适的。大家都鼓动费边再讲一段,费边招招手,对大家说:“小品文大家梁实秋先生有一句话,我不敢忘记:上台发言就像女人穿裙子,越短越好。”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笑声。讲完话,费边没有立即离去。他想再呆一会儿,和久违的鲁姗姗聊上几句。坐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个写报告文学的作家,向他借火的时候对他说:“我是听说你要来,才赶来的。”费边说:“我差点来不了。这个鸟会要是放在明天开,我就来不了啦,因为明天我可能去北京。”他们低声聊着,过了一会儿,那个朋友突然问他:“韩明是怎么搞的,怎么说死就死了?”费边盯着对方看了一会,揣摩他是不是要借攻击韩明和他套近乎。后来他搞明白了,韩明服用了大量的利眠宁,真的已经死了。费边的一个说法看来是可靠的,因为他没有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说谎。他说,在圣诞节的前一天,他去医院接女儿的时候,曾想过去骨科病房瞧一下已经皈依了基督的韩明。事实上.韩明出事之后,费边已经去医院看过他一次了,那一次是我陪费边去的,去时带的月饼,就是我从家里拿的。那个时候,韩明还没有皈依基督,还喜欢气急败坏地向别人展示他那条剩下了半截的左腿。韩明见我们进来,先让我们看了看那条腿,然后就说费边来。    
    


午后的诗学那首诗叫《声音》(2) 

     有一个深夜,早期的一位朦胧诗人(现在是为流行歌曲写作的词作家)打来一个电话,告诉他靳以年生活中的一个细节,说的是靳以年热衷于和登门拜师的女歌手靠着钢琴做爱,他让女歌手坐在琴键上,他在一边屈膝用力,在杂乱的琴音上,进入礼崩乐坏的境界。这个细节太传神了,他连忙把它记到了那个笔记本上,就像一个收集到了许多弹片的士兵,他莫名其妙地感到喜悦和充实。这一年的十二月底,他接到杜莉一个电话。她说她元旦无法回来了,因为她要随一个艺术团到老区慰问演出,这是个既可以展示自己的艺术风采,又可以表明自己和老区人民同心同德的机会,她不想放弃。她说,你想好了,那些大腕歌手宁愿自己掏腰包也要去,他们可不是傻子。她还说她很想费礼,做梦都想,“如果你能抽出时间带着费礼来北京一趟,那就太好了,可以一解我的思念之苦”。放下电话,他恨不得马上飞往北京,他想,这是一个考察杜莉的机会,可以看看她在那里到底干了什么名堂。他瞎激动了两天,最终却没能成行。原因很简单,在这节骨眼上,费礼病了。费礼一点也不体谅他的心情,先是高烧不退,接着又转成了肺炎。    
      按说他想走就可以走,因为费礼有奶奶和姑姑照看,可是不带费礼,他去北京就是无名之师。杜莉在电话中说得够明白了——她想的是孩子。过了两天,费礼的高烧好不容易退掉了,可就在他托人买卧铺票,准备北上的时候,又有一件事冒了出来,使得他的计划彻底泡了汤。他得知那件事的时候,正在参加报社组织的一个小型讨论会。这种会费边本来没兴趣的,可由于这一天要讨论的是晚报副刊的专栏问题,他的那个做编辑的朋友就硬把他给拽来了。在他前面发言的,是社科院的一位历史学家(此人也在晚报上开过专栏)。费边急着赶回去收拾行李,所以他对那个历史学家的饶舌很恼火。那人一直在讲人与狗,讲人与狗做伴的历史不止五千年,起码有一万年,各种狗的祖先都是狼。费边硬着头皮听着,同时观察着各人的表情。他看到,有一个女人坐在对面的后排,在那里写着什么。女人写了一会儿,就像他这样把脸侧过来侧过去,显得无所事事。费边觉得这个女人有点面熟,他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她是他教过的学生,很爱在课堂上提问题,提问题的时候,习惯把头发往耳朵后面捋,即便头发一丝不乱,也要那样搞,好像不那样就无法正视他似的。他的记性是可靠的,他想起她叫鲁姗姗,他甚至想起了她在三姐妹中排行老三。现在,鲁姗姗也发现了他,准确地说是发现他在看她。她现在不需要捋头发就可以正视他了,而且还可以朝他微笑。他也朝她微笑了一下,并继续打量她,寻思她的面貌有哪些变化。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恐怕就要打瞌睡了。后来,他听到那位历史学家把话题从野狗扯到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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