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诗学-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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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脚下干枯草皮上的白霜,看久了,他的眼睛就有点发虚,有那么一会儿,他竟然将地上的一个纸团当成了一只鸟。
那个女人迟到了二十三分钟。一看到她走进那个门,他就知道那就是她。他站了起来,向她摇了摇手中的那份报纸,但他并没有上前迎接她,只是在她走近的时候,他才往前走了两步。
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那些越老活得越认真的人,扯起电线,拧开录音机,练起了气功。他们只好另找个地方。他们过了一座小桥,绕过了一座假山,终于又找到了一张长椅。在他们走向那张长椅的时候,孙良对昨天晚上说过的话已经作了必要的补充。
他说,他是应高市长的邀请来济州讲学的,今天上午还得去应付高市长的饭局,所以他只好这么早就请她来。“我在郑州就听说了那件不幸的事,当时我就想,我要找个机会来济州一趟,见见你。这种话是无法在热线电话里讲的,只好说,我有要事和你商量。我为我假称是你的朋友而向你道歉。”
他这么说话的时候,那个女人一直不吭声。女人不时抬手捂一下自己的圆顶软帽。河边确实有风,那风凉飕飕的。孙良乘机将衣领竖了起来。他继续说:“当然,我本人也不时遇到一些麻烦,很想找你谈一谈。是些什么麻烦,一时又说不清楚。我还想告诉你,所有这些都无法促使我直接去拨打那个热线电话。我或许应该非常坦率地对你说一件事。你想听听吗?”她第一次开口了,说:“反正我已经来了,你就尽管说好了。”这么说着,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昨天晚上,我在济州宾馆看到一个服务员,她一边听你的声音,一边流泪,后来,她却破涕为笑了。我是个人文知识分子,关心的是人的心智的发展和人的情感世界。哦,你的帽子被风吹歪了。我关心的问题可以说与你相近。你得告诉我,你究竟是用什么魔力,使一个人顿悟的。”
一辆临时改装成小垃圾车的剪草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扬起了一阵尘土。一个卖芝麻糖的小贩走到了他们的身边,很响地敲了一下招徕顾客的小铜锣。就是这一声锣响,使她又笑了起来。她说:“我小时候,听见这锣响,就忍不住要舔嘴唇,现在这毛病好像还没有改掉。”他反对她吃那种东西,说那不干净,对她美丽的牙齿也没有好处,但他还是给她买了两串。在她的要求下,他也吃了一点。
看着对方用舌尖舔着嘴唇上粘的芝麻,两个人都乐了。然后,他们又默默地吃着那东西,都吃得很慢。后来,他们就像熟人那样并肩而行了。他们边走边谈,显得很轻松。吃完那两串芝麻糖,女人从小皮包里取出了饭店用的那种湿巾,递给他擦手。接着,他就又看到那个小包在她好看的身段上飘来荡去了。
孙良将湿巾扔进垃圾罐的时候,向着河面做出了一个凌空欲飞的姿势。她也做了这样一个动作。河水有点发污,河面上有许多塑料袋,被水泡黑的树枝,有一截伸出了水面,上面落着一只鸟。孙良现在觉得这一切都很美丽,很神秘。看得出来,她似乎也有这种感觉。这个公园离济州宾馆不远。他们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了。
进到那个幽静的院子,她说她来过这个地方。她第一次提起了她的丈夫,说她的丈夫经常在这里开会,有时一开就是半个月。“不过,我只来过两次。”
喑哑的声音遇上了邓林 (1)
第二次,是要对丈夫说,他那瘫痪的父亲又不幸得了脑血栓。”上到二楼的时候,孙良看到了那个服务员。不过他没有跟她打招呼。他们径直来到了房间里。孙良把窗帘拉开了一半,让阳光照进来。他给她削了一个苹果。她咬了一口,有点顽皮地说,她更想吃只广柑。他就给她切了一只柑子。他自己也切了一只。有那么一个瞬间,吃广柑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扔给了她一本书,说那是自己几年前写的。她想把它装进那个小包,但小包盛不下。他跑到服务台要了个小塑料袋。
这时候,电话响了。是孙良的那个老同学打来的。孙良说他不想去赴高市长的饭局了。“和当官的在一起吃饭,每次都得喝酒,你大概还不知道,我已经戒酒了。”女人说自己该走了。她说她的真名叫邓林。“这个名字起得好。”孙良说,“夸父追日,弃其杖,化为邓林。你是神话中的植物呢。”他没有挽留她,但他替她开门的时候,他又穿上了外套。他提醒她应该将上衣的扣子全都系好。“外面的风好像大了一点。”他说。他是怎么离开饭店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夜里九点多钟,他被电话吵醒了。是他的那个老同学打来的。老同学对他说:“孙良,我们的院长今天非常高兴。他也喝醉了,可他一醒过来,就提起了你,说你很够意思。他现在信了,我的朋友都很够意思。”孙良想开口说点什么,但他的胃突然翻腾了一下,有一些东西很快就跑到了他的嗓子眼。他只好把电话放到一边,到卫生间吐上一阵。
当他用手纸擦着那根散发着酸臭味的食指回到电话旁边的时候,他的同学还在电话里讲着呢。这一天的后半夜,他又吐了一次。吐过之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想,他吃的那些利眠宁大概也被吐了出来。
他想起他的妻子在出国之前,每次见他喝醉,总是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吐出来的那堆秽物发呆。他数了一下,妻子这次回来以后,他只喝醉过三次,加上这一次,一共才四次。需要往胃里填点东西了,因为他听到了肚子的叫声。他用小刀将一个柑子切成了几瓣,悄悄地吃着,同时注意着胃的反应。他听到了自己的嘴巴发出的吸溜汁液的声音,偶尔也能听到胃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气泡破裂的声音。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半张着嘴巴,悉心地捕捉那种气泡的声音,想着那里还会有什么动静。那只柑子吃完之后,他用邓林留下的湿巾擦了擦嘴巴。他想,要不要再跟邓林联系一下呢?如果就此拉倒的话,他很快就会把这个女人忘掉,甚至会想不起来他曾和她有过一次美妙的散步。
一个人没有记忆,就像一个人没有影子。但又怎么联系呢?她晚上才上班,而打那个热线电话,就会占用别人打电话的时间。他又想起了小刘讲过的那个杀人的事件。那真是个不幸的事件,愿那个女人安息,愿那个小伙子的灵魂早日得救。
天亮的时候,他想再到济水公园走一走。可他刚走出幽静的院子,就遇上了邓林。邓林对他说,昨天她回去的时候,把他的那本书和她的那个小包丢在出租车上了。她请他原谅。
“你知道,济州堵车很厉害的。我急着赶回去,就提前下了车。我没走多远,车流就疏通了。可我发现包没有了。我的脑子一定出了点问题,这段时间我一直有点丢东落西的。”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他吸着烟,微笑地听她讲着。这个在电台的播音室里口齿伶俐的女人,现在是多么笨拙啊。可他喜欢她的这种笨拙。这么想着,他自己的嘴巴也突然变笨了。
他对她说:“我其实比你还笨,昨天,我本来应该送你回去的。”这一句话,他是磕磕绊绊讲完的。他也照样喜欢自己此时的磕磕巴巴。他再次觉得这一切都是多么新鲜迷人啊。房间已经被服务员整理过了。
一些新鲜的水果又放到盘子里,服务员好像料到他会很快回来似的,把广柑给他切成了几瓣。可他对她们这一项周到的服务并不高兴。他自己动手给她又切了一个。她就让他那样递着,却不去接。
过了片刻,她说:“你看我的手有多脏。”她摊开她的手让他看。那手一点都不脏。她又让他看她的手背。他看见她的指甲是透明的,上面并没有像一般女孩子那样上蔻丹一类的东西。这好像就是他们抱到一起之前的全部细节。当他们重新坐起来的时候,她很快就跑进卫生间去了。他听见了一阵水声。
她重新出来以后,却不看他,而是盯着窗户看着。“刚才你关窗户了吗?”她有点胆怯但又很着急地问他。“这太不应该了,”她又说,泪珠在她的眼圈里打转,“你现在一定会觉得我是一个不好的女人,一定是这样的。我没说错吧?你说,我说错了吗?”孙良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他只能走到她的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上,他的手还顺着她的胳膊往下移了一点。
刚才,他看见那里有一个种牛痘留下的小疤。“幸亏我还没有孩子,”她说,“否则我真不知道怎样去看孩子的眼睛。”有那么一段时间,他短暂地离开了她,为的是把窗帘拉开,让微弱的阳光照进来。窗外有一株悬铃木,那些荔枝似的果穗悬挂在那里,把阳光搞得非常零碎。“幸好你马上就要走了。”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仰起脸看了他一下。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她把她的头抵在他的胸部下面,而且抵得更紧了。她的几根头发好像和他的扣子缠到了一起,他小心地把扣子解开了,以免她突然站起来时,把发丝拉断。他在济州呆了三天。
第三天,他本来想去城外看望一下伯父的,可他到车站的时候,却上了开往郑州的汽车。车在济州市兜了一个圈子,使他有机会看了一个济州的变化,但那些变化并没有在他的心底留下什么痕迹。他只是想,车怎么还没有开出去啊。
喑哑的声音遇上了邓林 (2)
回到郑州,孙良就又回到了他原来的状态。他的妻子没过多久就又去了澳大利亚。送妻子走的那一天,他有一种永别的感觉。想到上次也是这样,这种感觉就淡了许多。但从机场回来,他还是给妻子写了一封信。
信中的话也是他多次说过的。他讲他之所以不愿和她一起走,是因为他是一个靠文字生活的人,他无法想像离开了母语,会是什么样子。
当天晚上,他打完牌回到家里,又接着把那封信写完了。但写的时候,他的感觉有了一点变化。他想,他或许真的应该离开这个鬼地方,离开那些朋友,到那个四周都是海蓝色的国度去。“那些辽阔的牧场啊。”他这样感慨了一声,随手把这句话写了进去。他看了看,觉得它放在那里有点别扭,就把这一页揉到了纸篓里。
两个星期之后,他就把邓林给忘了。只是看到墙角堆放的那些变少的论文集,他才会想起他的济州之行。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了他去济州的路上看到的那些麦田和麦田上的乌鸦。
在记忆中,那些情景都很有诗意。他给晚报写了一篇文章,谈到正是那些鸟引起了他对日益消失的田园的怀念。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又有点激动,字迹难免有点潦草,定稿时有些字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了。因为写这篇文章,他的一些记忆被激活了。
在那些惊飞而起的鸟的背后,邓林出现了。他随之想起了许多细节,包括邓林胳膊上的那个牛痘疤。这一天,他去参加一个座谈会。会上会下,他发现自己总是不由自主地要把他看到的每一个女人拿来和邓林比一下。他想起了邓林在做爱之后的那种羞怯的表情和她的忏悔。
当时,他觉得那种忏悔有点好笑,现在他却不这样看了。他想,如果你觉得可笑,那你就是在嘲笑真正的生活,嘲笑人的尊严。我当时笑她了吗?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一个角落里,一边对付一块牛排,一边问自己。他想自己其实并没有笑她,在她说话的时候,他正盯着悬铃木那灰白的枝条和暗红色的果球发愣呢。费边这天也在。当费边跑到孙良的这张桌子旁边,说他怎样吃不惯牛排的时候,孙良说:“你吃过悬铃木的果球吗?”话一出口,他就感到自己的话有点莫名其妙。费边说他没有吃过,也不打算吃,据他所知,那东西没有什么用处。孙良很想跟费边谈他在济州遇到的邓林,可费边离开了。
下午接着开会的时候,他和费边坐到了一排,他正要开口,突然觉得不知道该从何讲起。这件事隐藏在他的胸口,似乎很重,他感到自己有点承受不住了。他到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又觉得有点轻飘飘的,就像微醉之后的眩晕。
当天下午,他没有等到吃那顿晚餐就走了。他坐的是一辆破旧的长途客车。在高速公路上,车坏了一次,好久没有修好。他对售票员说,他不要求退票,但请她帮他再拦一辆车。他的说法遭到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