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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午后的诗学-第17节

小说: 午后的诗学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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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诗学你猜我是谁 (1)

     几年之后,当一切都已分崩离析不可收拾,当各种戏剧性情景成为日常生活的写真集的时候,有一天,在朋友的婚宴上,我看着费边,又想起了杜莉往他的彩陶壶里丢钢镚的事儿。费边那天喝得不多,他一直在讲话。刚和新婚夫妇开过玩笑的费边,现在又给同桌的一对恋人讲起了柏拉图的爱情说。“柏拉图?不就是那个提倡意淫似的精神恋爱的人吗?”那个男的一边剥虾仁一边说。费边摇摇头,说:“朋友,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柏拉图爱情说的核心恰恰是和受伤的肉体有关的。”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他下面要说什么了。果然,他又讲到了蚯蚓、人和上帝。他说:“柏拉图有一个著名的假说:最早的人就像蚯蚓,是雌雄同体的,后来,上帝从上到下把它劈成两半。人有多高,那伤口就有多长。人必须到处跑,寻找正在别处漫游的另一半,使那伤口愈合。来啊,让我为你们成功的漫游干杯。”那一对恋人爽快地把杯中的酒干掉了,而费边却滴酒未进。柏拉图的那个爱情说,原来是被他拿来劝酒的。费边对往彩陶壶里丢钢镚的杜莉也说过这样一番话。当然不是在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说的。虽然她第一次就瞄上了费边,但她并没有很快再来。她再次来到费边家的时候,朋友们的聚会已经风流云散。她这次是和另外三个人一起来的:一对美国夫妇,一个女翻译。她先在楼下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让他猜她是谁。他平时最烦这种游戏,在他看来,这种对孩子游戏的滑稽模仿一点都不好玩。他刚刚起好一个题目,叫《午后的诗学》,正准备坐下来写一组诗,这个电话把他的心绪全给搅乱了。如果对方不是个女的,他就把电话放下了。    
      对女人总该礼貌一些,再说了,在午后慵懒的时刻,听听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可以提神的嘛。有那么一瞬间,他倒是想起来她可能是杜莉,但她突然又说,她是和两个美国朋友一起来的,这一来,他就猜不出来她究竟是哪路神仙了。他说:“你究竟是谁啊,你知道我很笨的。”她像对老朋友说话的口气,说:“你真的是笨,算了,不让你猜了,我们现在就上去。”“其实,我已经猜到是你。”开门一看她是杜莉,他就这样对她说。那个翻译把他的话翻译了一下,那两个老外笑了起来,也说了两句,意思是“你们果然是好朋友”,然后,他们乐呵呵地把手伸给了费边。四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说了一会儿,费边才明白他们怎么会摸到他这里来。原来是美国人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杜莉,又听杜莉介绍他的情况,对他有了兴趣,跑来了解他们的学术沙龙的。美国人提到的那个朋友,费边也认识,那个人以前到这里来过,现在出国当访问学者了。起初,他们谈得还比较融洽。费边还没有掌握绕圈子的技巧,得知了对方的来意,他就开门见山地说,他们的学术沙龙已经散掉了。他引用哈韦尔先生的话说,它之所以会散掉,是因为某种东西一开始就已经瓦解,并消耗自身。奇怪的是,美国人对此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似乎是地毯上的图案。那个美国人把他的话记下来之后,就把话题绕到了地毯上面,说,他们家床边的小地毯上也有这样的图案。费边说,花卉的图案肯定是世界性的,因为玫瑰和狗尾巴花哪里都一样。说过这话,考虑到美国人有边饮酒边聊天的习惯,他就起身给他们倒酒。那个美国女人说,她正在做“简·方达健美操”,只能喝“不带糖分的白色葡萄酒”(直译如此)。    
      费边没有听说过这种酒,只好打电话给楼下的一家酒店。酒店里的人说,他们刚听说有这种酒,但还没有进过。朋友自远方来,得想办法让人家乐乎乐乎。站在电话旁边,他想,钟子玉家里肯定有这种酒,要不要往他家里打个电话?每走一步都必须找到一个理由,他再次想起了“有朋自远方来”的那句老话,这应该能成为理由。那里果然有。没过多久,钟家的小保姆就把酒送过来了。这时候,费边才知道那酒叫“干白”。喝着来之不易的干白,他们继续聊天。美国女人还是有点闷闷不乐。到中国来的美国男人,一个比一个快乐,陪丈夫来中国的美国女人,一个比一个不快乐。第三世界对第一世界的威胁就体现在这里:让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得安宁。她快乐不快乐,我可解决不了,费边想。他现在要做的是,一方面欣赏女人的不快乐,一方面怎样尽可能得体地回答男人提出的问题。当那个美国男人问他怎样看待海明威喜欢呆在古巴,博尔赫斯向往东方生活的时候,费边说,那不是由于遗忘,即便是,那遗忘也并不是记忆的对立面,而是记忆的另一种称谓,对他们而言,那是一种返祖记忆在作祟。哦,记忆,那个美国人好像知道他要这么讲似的,随即把话题扯到了记忆上面。他现在提起的是另一种记忆。“费边先生,你对你的父亲有着怎样的记忆?这种记忆又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你的生活?”好像担心译员无法准确地翻译出自己的话,美国人这时候突然说起了汉语,而且说得还他妈的很地道,至少和来内地卖羊肉串的新疆人不相上下。费边后来对我说,他当时一下子就陷入了沉默。他说,有多少种说话的方式,就有多少种沉默的方式。    
      他引用福柯的话对我说,有些沉默带有强烈的敌意,有些沉默却意味着深切的友谊、崇敬,甚至爱情。他还说,有些沉默是反抗,有些沉默是臣服。“我的沉默算是哪一种呢?我的脑子一下子被吸尘器吸空了。”他说这就是他当时的感受。不过,请别替费边担心,他是难不倒的,我的朋友费边总是能找到化解问题的方式的。他从沉默中醒过来,用说笑的口气把美国人踢过来的皮球又踢了出去。“没有什么记忆,”他说,“我对父亲的记忆只是一顶帽子。”美国人是不可能知道帽子在中国特殊语境中的含义的。许多词语,如帽子、破鞋、老九……一旦进入中文,对老外们来说,它们就成了迷宫中的拦路虎。费边现在打的就是这副牌。那个老美果然被他搞糊涂了,迷惑地看着他,把肩膀耸来耸去的。“就是头上戴的帽子?”老美问。“难道帽子还能戴到脚上?”费边说。说过这话,他就不肯再多说一句了,打过一枪,就该换个地方了。“咱们还是谈点别的吧,比如印第安人的头饰,林肯总统的泼妇,美俄宇航员在太空的联欢。”美国人执意要和他讨论意识形态问题。费边说:“咱们还是谈宇航员吧。谈到宇航员,我这里有两个现成的笑话。一则是,贵国的一艘太空船进入倒计时发射的时候,宇航员突然想大便,他请求把这泡屎拉在生他养他的地球上,没有得到恩准,他只好穿着臭烘烘的裤子进入太空,他的美好的太空旅行就被这泡屎给搅坏了;另一则你可能更感兴趣,因为这跟你想说的意识形态问题有关。说的是苏联的宇航员返回地球的时候,无法降落,因为他的祖国解体了,他不知道该在哪里降落,地面指挥中心也无法告诉他,所以他只好继续在太空漫游,靠数星星打发日子。”    
    


午后的诗学你猜我是谁 (2)

    他这样一边讲着,一边想,我讲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想揭示人类存在的普遍困境吗?想用无聊的笑话来填补我们之间的缝隙吗?可不谈这个还能谈什么呢?路德说了,整个世界就像一个醉汉,你从这边把他扶上马鞍,它就会从那边栽下来。和美国人在一起谈意识形态,就是醉汉在搀扶醉汉。双方都意识到话不投机,就只好喝酒。第一瓶酒喝完之后,费边去书房取酒(刚才那个小保姆直接把酒送进了他的书房)。杜莉跟着走了进来。她说:“我有点晕了。”她拍拍脑门,说自己有点腾云驾雾的感觉,甚至都没有听清他们都谈了些什么。“你要不要先去躺一会儿?”费边说。“不,晕着挺舒服的,我迷恋这种晕,”杜莉的嘴很甜,她说,“我还想继续听你说话呢,你比老外还厉害,听你说话长见识的。”那两个美国人看到他不愿和他们多啰嗦,就提出告辞了。杜莉和他们一起下了楼,并把他们送上了出租车。我的朋友费边就站在窗口,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在路边徘徊的杜莉。接着他又来到了阳台上,站在这凸现于房间之外的地方,他感到他看得更清楚了。就在这个时候,回首张望的杜莉看见了他。杜莉朝他摆了摆手,既像是告别,又像是招引。对他和杜莉初次做爱的情景的描述,有两种不同的版本问世,而且它们的版权都属于费边。第一个版本里说,他就是在这一天的午后和杜莉上床的。第二个版本里说,事情是在两天之后才办妥的。当费边想举例阐明自己办事喜欢速战速决的时候,他就用第一个版本。当他想说明自己办事喜欢按部就班,悠着点来的时候,他就抬出第二个版本。    
      我本人喜欢速战速决,所以我没跟他商量,就决定用他的第一个版本来叙述故事。为了说得清楚一点,在讲的时候,我可能还得稍加一点自己的想象,把他的版本适当扩充一下。杜莉向他招手之后,大约只过了几分钟,等在门后的费边就听到了敲门声。可以想象,这个时候的费边已经通过门上镶嵌的猫眼,看见了上楼上得有点气喘的杜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费边当然是清楚的。不但清楚,也还要预先作点分析。在任何时代,性和真理都像麻花一样扭在一起。性的游戏就是真理的游戏,真理的游戏也就是性的游戏。他的分析没能更好地深入下去,因为,他的手等不及了,把门突然打开了。没有必要的过渡,他们就像费边刚才想过的那种麻花那样,很快扭到了一起。双方的动作都很娴熟,娴熟得就像拿着自己的钥匙去开锁一样。你一定觉得他们有点太急了,还缺了点什么。这一点费边也想到了,因此在开锁的时候,费边做了一点必要的补充,把“我爱你”三个字说了出来。这三个字组成的是一个最简单的主谓宾齐全的句式,多说几遍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杜莉大概也懂得这个道理,就陪着费边把它说上了好几遍。在重复这句话的时候,杜莉插进来了一句:“费先生,我上来也只是想陪你再喝几杯。”他们已经松弛下来了。一松劲,就有机会寻找借口了,费边想,找借口还不容易,我可以随口就来。他说:“你说得对,我在阳台上转悠的时候,心里也在想,怎么才能让你上来再喝杯酒呢。正这样想着,你就来了。”他说这番话的时候,“借口”这个词像一个磁性的亮点似的,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移动了起来。如果找不到借口,她说不定就不上来了,谈情说爱需要借口,开枪需要借口,干什么都离不开借口。    
      借口往往被当成历史必然性上空飘的花絮,可是,如果这样的花絮飘满整个天空,遮天蔽日,挡住了所有的光亮,你还有什么理由否认历史和人本身就是一种借口。费边起身去给杜莉拿酒的时候,脑子仍在快速地转动着。他想到了诗学问题。“借口”,这个词放到诗歌里面,你甚至很难找到另外的词和它押韵。它是一个异物。它只能靠自我重复,来凑成拙劣的韵律。它被诗学排除在外,可它却构成了历史诗学。许多天之后,在一张酒桌上,当费边提到他对“借口”这个词的分析的时候,朋友们都拍案叫绝。朋友们当然不可能想到,他那灵感的火花最初是这样闪耀出来的。这一次,他没跟杜莉谈柏拉图的爱情说。他得留一手,他要在合适的时候,像盖章那样,把这句话盖到她的脑子里。以前,人们是先结婚后恋爱,时代不同了,现在是先做爱再恋爱,做得多了,也就像是恋爱了。有一天,吃着她烧的对虾,费边感到自己确实有点爱上她了,就把柏拉图搬了出来。他讲得是那么形象、逼真,好像真的有两个半边人在天空漫游。他从杜莉的眼睛中看到她听得很入迷。他对她说:“现在好了,我们已经缝合到了一起,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杜莉的眼睛仍然睁得很大,仿佛还被那虚无缥缈的情景吸引着。费边被她的神态逗乐了。他摇摇她,似乎是要把她从梦幻中摇醒。她提了一个问题:“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也是小小的半边人吗?”这个问题是那么简单,费边用筷子在桌上划拉了两下,就把问题给她解决了:“没错,亲爱的。在他们还不能叫做人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半一半的了。一半叫做精子,一半叫做卵子。    
    


午后的诗学你猜我是谁 (3)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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