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趴下-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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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讼质凳澜纭乙豢幢恚丫�10点钟了。
虽然再也不用打卡了,但班还得上。我计算了一下,赶到办公室以后,再看上20分钟《参考消息》,正好能赶上吃免费的午饭。
我按计划赶到了办公室,蹑手蹑脚地想走到我的位置上,却看见张主席猛地抬起头来,两只鸡一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了我的手。
我明白了,张主席这是本能反应,他还没有从自己的角色中走出来,还像往常一样,看我手中是不是拿着考勤卡。
张主席这些天一直呆在家里闹情绪,忽然一出现,看上去就像老了100多岁,白头发也多了好几百根,脸色那么黑,赛过猛张飞,黑里透着黄,黄里透着灰。看来人生不如意时,精神头儿就是不行。
张主席,咱们这个季度的卫生纸该发了,牙膏一人也得发两管儿。
说话的是刁道长。
我冲张主席一笑,然后又冲刁道长一笑,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神色,还打了一个哈欠,想掏包把策划方案献给她,转念一想,不行,现在时机不对。
李生,刁道长一反常态地直呼我大名:虽然不用打卡了,可上班也不能太晚了啊,耽误工作可不行啊!
刁道长的严肃态度使张主席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拿眼睛幸灾乐祸地看着我。老皮、老牛和美姬虽然装着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的耳朵明显都竖了起来——我记得狗想听清楚什么声音的时候都是这样竖耳朵的。他们都想看我的笑话,这样他们乏味的一天里起码会有一个快乐的中午。这难不倒我。
刁处长,我思想上产生了松懈情绪,昨天晚上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睡好觉,所以今天来得太晚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来这么晚了!
刁道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所以剩下的四个人都有些失望,然后都从抽屉里翻出饭票,到楼下的食堂去吃不花自己钱的午饭了。
小家伙,刁道长看他们都没影儿了,低声对我说,我这是迫不得已啊——昨晚你是不是琢磨我给你的任务了,连觉都没睡好?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不愧是领导,不仅看问题深刻,还顺便对我予以了安抚和慰问,以及对我进行了考察和督促。
理解!我感动地对她说,一想起您对我说过的一番话,我就吃不香、睡不着,为您和单位出点力是我应该做的——我昨晚把方案写好了。
我从包里把那几页纸掏出来,递到了她的手里。她没想到我这么快就鼓捣出来了,拿过来看也没看就放进了抽屉里,说,咱们也去吃饭吧,今天是红烧排骨和辣子鸡丁,食堂有一个礼拜没好好做几个菜了,今天得好好吃一顿。
我有点失望,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跟我谈谈那几页纸的事。但是当我在食堂吃完第三块儿排骨的时候,我咂摸出味道来了:不把问题搞清楚,领导是不能随便表态的,而且要尽力把事情像拉面一样抻得长一些,那样才深思熟虑,才更有城府,才更像领导。
我觉得我还是有点笨,恶狠狠地把排骨一个不剩地全吃到了肚子里。把肚子填满了,脑部供氧才能充足,智力水平才能维持在中等偏上,才能在中午把开“拖拉机”的工作完成好,可不能像刚才那样,连最起码的道理都没想通。
这一天中午,我虽然吃了七八块儿排骨,但我和刁道长的“拖拉机”停在原地,连挪都没挪一下。老牛和美姬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其实高兴得心里别提多美了,但他们看着都很不高兴。
这是什么牌啊,美姬气愤地说,怎么好牌都跑到我们这儿了?你们也太背了!
确实太幸运了,老牛感慨地说,下次刁处长可不能再让着我们了,让我们打出真实水平来。
刁道长谦虚地说,你们今天发挥得很不错,小家伙有几次牌出得不合理,要不你们早就不行了。
是啊,我要学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我感叹说,赶上刁处长的水平太难,距离你们的水平也很远,很远——你们也不教教我,难道不觉得这样下去很没意思吗?
老牛和美姬一齐摇手,然后就开始启发我打牌的道理。我认真地点头表示听明白了,有时候还要问上几句,他们就讲得更来劲。
其实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交给刁道长的方案:今天晚上可有她好看的了。
第三部分 在人间第64节 阅读的速度
可能是因为刁道长阅读的速度太慢了,她看《参考消息》一版基本没一个小时看不完;也可能她正在深思熟虑之中,反正一连好几天都没提什么方案的事。我心里七上八下:不会是她觉得方案太糟糕了吧?那就太糟糕了,从此以后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将大打折扣,直线跌停。本来我处心积虑要送她一份难以忘怀的“礼物”,让她在消化以后迅速忘记美姬的巧克力、老牛的牛肉干以及老皮的不明物品,可到头来却最先把我的给忘了,而巧克力和牛肉干以及不明物品依然每天在提醒着美姬和老牛的存在——她每天都悄悄地打开抽屉,只吃一块巧克力、一块牛肉干,然后盯着抽屉看一会儿(应该是在看老皮的不明物品),再把抽屉关上。
我又不能阻止刁处长享受美味,告诉她应该和我谈谈方案的事,所以我只好打起精神,争取把“拖拉机”开好,尽量让大家都高兴。他们都高兴了,只有张主席不高兴,因为这时候人家商场送货员在楼下打电话,说已经把这个季度的卫生纸、牙膏、洗衣粉、香皂、洗发水送到。老皮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消化食物了,只有张主席有空去接货——谁让我们都在打牌,没工夫儿。
东西很多啊,张主席睡眼惺忪,自言自语说,我得来回搬10趟。
刁道长没让他自己来回搬10趟。她大度地把牌一放,指示我说,老张岁数大了,你去帮帮忙——可惜了这把好牌。
我估计当初单位之所以收留我,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是身强力壮的男青年,可以在搬东西的时候派上用场。这时候,我比任何人都重要。
小李,老牛嘱咐我说,上楼的时候要慢一点。
小李,美姬关切地说,看着点脚下,别绊倒了。
放心吧,我保证说,坚决完成任务!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长工一样,给几个地主扛活儿,还得说一点儿都不累。不过长工至少有一点不如我,他们干活就是他们的工作,地主不高兴了,还会骂他们两句,给他们两脚,雷峰小时候就是这么受苦的;而我干完活儿后,几个地主不仅没有骂我、踢我,还对我表现出极大的关怀和爱护。他们给我递上了茶水,让我补充因为出汗而损失的水分,刁道长还拿给我一块儿美姬送给她的巧克力,让我补充因为出力而损失的热量。我毫不客气地一一笑纳,觉得茶水分外好喝,巧克力分外香甜,并且心生感慨:他妈的,我这一生就是和巧克力有缘。
发了东西,大家都很高兴。老牛是最高兴的人,从他牙齿的光洁程度以及打牌时从身边送过的气息的新鲜程度来看,他家的牙膏已经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了,现在正处于挤牙膏阶段——但发东西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大家都为怎样把这些东西拿回家而苦恼。一次都拿走吧,太沉,挤公共汽车更不方便;打出租车吧,成本太高,花的车费买这些东西也差不多够了,发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大家取得一致的办法是把这些东西分成三次拎回家去,既不累,又不用花出租车钱,但缺点是太麻烦。
美姬一下子想出了两个解决方案,一点都不比我那个方案来得慢。都说美丽的女人(美姬现在是单位里最有姿色的人)脑子会有一些令人同情的毛病,从我的人生经历看,这个说法很不可靠。
美姬对张主席建议说,以后发东西多发点,这样打车就不吃亏了;要不干脆别发东西了,直接发钱多省事,自己想买什么就去买什么!
张主席自从遭遇了仕途的重大挫折之后就很不喜欢和刁道长说话,但很喜欢和美姬说话。可能是他把美姬当成了离去的菲菲。
你这个想法很好,他说,可钱在老牛那儿管着呢。
美姬又对老牛说,你也是,以后多拿点钱买东西,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老牛深深感到自己无法控制“钱”这个奴隶有多么痛苦,无可奈何地说,钱是从我这里拿,可钱就是从我这儿过一下,又不是我的,归国家管。
美姬于是对国家派到单位的领导说,刁处长,只要您大笔一挥,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刁道长微微摇了摇头,开导美姬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单位搞不搞福利的问题,是单位关不关心职工生活的问题。很多时候,一点点东西带给人的温暖可不是冷冰冰的钱所能代替的啊——多发一点倒是可以考虑,可我们的经济效益要搞上去才行。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美姬终于明白了问题的最终所在。可惜我们的经济效益自从市场开发部破产之后就已经重新恢复到了维持温饱的水平。
要是有钱就好了,她说,我们就可以发一大堆洗衣粉和香皂了。
每天可以刷两次牙,老牛无限神往地说,买最贵的那种,用到一半就扔。
再不用考虑打什么车的问题了,美姬说,专捡最高级的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也不打月票了,老牛说,天天坐三块钱的空调车,看他们能把我怎么着?
老牛受过售票员的气。有一次他等公共汽车上班,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为了能赶上打卡,他只好上了带空调的公共汽车。空调车要收三块钱,老牛十分心疼,所以十分不愿意给售票员三块钱,要求只给两块钱。售票员没有因为他是秃顶的老同志而失去原则,对他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之后,还是收了他三块钱。老牛因为这三块钱连续三天都没有吃好饭。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我期待的事情要发生了,因为我看见刁道长脸上的皱纹密度达到了最高值。根据我的观察,一般情况下,这是她内心正在酝酿某种活动的一种生理反应。
牛哥、姬姐,我说,那时候就完全不用考虑坐什么车的问题了。钱赚多了,你们自己就能买得起车开。你们要是懒得开,雇一个司机给你们开,拎洗衣粉的事儿交给他们就行了。
这话说到了美姬的心坎上,因为她一直觉得像自己这么美丽的女人和一堆臭男人挤在一块儿,简直就是对美丽的极端侮辱。
她把手支在下巴磕儿上,眨着两只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自言自语说,香车美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想不到打字员美姬的脑子里还装着一大堆小资产阶级情调,虽然严酷的现实暂时压制了她尽情享受生活的权利,使她看起来就像充斥在我们周围的任何一个通俗女人一样,但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精神追求——以及物质追求。没有物质就没有精神,在我国上过学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刁道长听不懂美姬的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懂美姬大致是什么意思。她把皱纹稍微舒展开几道——根据我的体会,这表明她的内心活动马上就要转化成实际行动了。
第三部分 在人间第65节 想法很好
美姬的想法很好,她说,可咱们现在这种情况,你们也都知道,一人买辆自行车还差不多。
我在商店里看过,老牛摇头说,买辆好自行车也得好几千块钱,不行的话咱们就买辆稍微差一点的,也就将就了。
刁道长刚刚舒展开的皱纹又重新回到了脸上,这说明老牛的话没说到点儿上。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苦我心智,劳我筋骨的事情正逐渐现形,刁道长的试探兼统一思想的构思已经清楚地浮出了水面,到我出场的时候了。
咱们再也不能每天看着别人开车眼馋了!我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狠狠咽了一口唾沫,说,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不敢想,就永远都没得做。别人能开车,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开车?别人想用多少牙膏就用多少牙膏,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想用多少牙膏就用多少牙膏?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从头再来。有刁处长为我们指航掌舵,我们也会有想用多少牙膏就用多少牙膏——干脆不用牙膏也行,一天换一口金牙——让别人看着我们干瞪眼的那一天!
噎!
美姬和老牛被我的话刺激得异口同声欢呼起来,脸上放射着红光,连油脂都比平时细腻、光滑了很多。
美姬迫不及待地说,刁处长,您在前面开路,我们跟在后边,您到哪儿,我们就跟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