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里摔倒,就在哪里趴下-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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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师傅,我说,我写一张就够了,用不了那么多。
我们是自己用,又不是给你用!
说这话的不是二师傅三师傅,而是随后进门儿的大师傅。因为很久没听大师傅说什么话的缘故,他的声音听起来怪腔怪调,好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大师傅,我亲热地说,您打算练书法了?您练书法最合适了,尤其是草书,您的钢笔字就特别有味道,一般人根本就认不出来……
我们也写海报!
二师傅纠正说。
我诧异地说,你们要卖旧书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快毕业了再说也来得及。要是没钱喝酒,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不要客气。
我们也要搞活动!
三师傅纠正说。
搞活动?我立即兴奋起来:踢足球也算我一个!
大师傅笑了,好像没有发出声音,可又能听见,而且阴森森的。
我们也要成立一个社团,大师傅说,快乐人生协会。
自从大师傅并系之争中遭遇失败以后,他就一直在参禅悟道,话也不说,似乎饭也不怎么吃,不知道修行的是哪一宗。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想开天目,想看到我们这些俗人都看不到的东西。现在他终于从天上回到了人间,原来不是为了多长一只眼睛,而是为了创办一个什么“快乐人生协会”。不用说,大师傅是会长,二师傅三师傅也是个什么小头目,两位师傅终于混出头儿了。
快乐人生协会,我点着头说,这个名字起得好,肯定是大师傅的好主意——不知道你们想怎么快乐啊?
二师傅听了我的话很高兴,说,这个这个大师傅已经酝酿很久了,是从《庄子》《易经》和佛经里悟出来的。大师傅认为人生那个那个是很不容易的,要经历很多很多苦难和那个这个打击,而且很无聊,那个很无聊,所以应该学会制造快乐,这个所以要成立一个快乐人生协会……
这个那个怎么样才能快乐呢?我问。
三师傅得意地说,怎么样,你想不到吧?大师傅就能想到。我们这个协会很大很大,而且设立了好几个分会,有跳舞分会,有扑克分会,有喝酒分会,有登科分会……
等等!登科分会是什么意思?
就是传授怎么往上爬的组织!三师傅简明扼要地解释说。
还有吉他分会,二师傅补充说,这个这个主要由我们俩负责。
我觉得自己听明白了。
我看你可以加入登科分会,大师傅冷冷地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怎么样——大师傅的话让我浑身打了个冷颤,好像他的脑门儿上真长了第三只眼。
很好很好,我说,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我把海报贴了出去,可是再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了,因为大师傅也贴出了他们的海报,几乎所有的人都像发现了新大陆,终于在一片迷惘中找到了真正的乐趣。他们再一次像赶集似的聚集在快乐人生协会的报名处,喜欢打牌的,喜欢跳舞的,喜欢喝酒的,希望走上社会以后官运亨通的,都找到了自己的家。在登科隆大学中文系的历史上,除了新生开学那一天,任何一项报名都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盛况,就算报名免费去美国恐怕也不过如此。大师傅一定早就预计到会出现人潮如涌的状况,所以想加入快乐人生协会的,一律交会费。即使这样,报名还是持续了三天,把二师傅三师傅累得眼冒金星,直流口水,但他们一生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为辛苦而倍感快乐过。
我们的野花再一次凋谢了。快乐人生协会是车水马龙,我们是门庭冷落,瓜子花生和巧克力也没有用,他们一下子就对这些东西失去了兴趣,宁肯给别人交钱,也不愿意到野花这儿充当听众了。我和王二娃孤苦伶仃地坐在摆满瓜子花生巧克力的教室里,失去了方向。
来,王二娃指着一堆食品对我说,他们不吃咱们吃。
王二娃的脸上带着古怪的微笑,把花生放进了嘴里,嚼得有滋有味儿。
王者,我提醒他说,花生壳儿好吃吗?
王二娃一口把花生连仁带壳儿吐到了地上,古怪的微笑变成了满面狰狞。
他妈的,这就是残酷的现实,王二娃无限感慨地说,你想改变也改变不了。一把花生,一把瓜子,一块巧克力,都是他妈的献媚,都是硬捧着人家的脸亲嘴儿,一旦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是亲他们的屁股,他们也懒得理你了。咱们的野花注定是要凋谢的,在风雨中被践踏蹂躏,悲夫,哀哉!
王二娃的神情无比落寞,我的心也跟他一样寂寥:难道我倾注了如此热情的东西真不是个东西?难道我童年就为之神往的,继之又陪伴我度过青春期的文学真的是婊子养的?
我心乱如麻,如同三条腿儿的椅子突然撤去了一条,哗啦一下就堆在了地上——可我不愿屈服。我记得小时候老师教过我,所有成功的人都是在和命运的抗争中才达到了人生的顶点。我想到了隋风飘。
他们的社团是非法的,我说,系里和学生会肯定都没批准,我找主席去!
我好像重新看到了希望,可王二娃毫不留情地把我的希望浇灭了。
没有用,找谁也没有用!王二娃说,就算他们是不合法的,你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他们该干嘛还干嘛,不用协会的名义就行了,你野花又能得到什么呢?
王二娃说得对,野花又能得到什么呢?瓜子花生肯定是不起作用了,就算升级成五香瓜子五香花生把他们招来,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看我失魂落魄得无以复加,王二娃安慰我说,你不要想那么多,我现在是彻底看清了,其实文学本来也不是随便谁都能靠得上边儿,谁都愿意沾边儿的,就是个你自己摆弄着玩儿的东西。你喜欢你就弄下去,别人喜欢不喜欢就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妈的,五年以后我一定要成为一个著名作家,让他们一把鼻涕一把泪求着我签名!
我沮丧地说,可他们不喜欢文学啊,他们不会去读你的书。
第二部分 我的大学第46节 双重打击
大师傅的协会太火爆了,隋风飘当然不能坐视不管,因为这样下去大师傅可能比她这个学生会主席还有权力和威望,假以时日,非得被架空不可。在这种事上不用我说,她自己早就跑到系主任那儿去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系主任十分愤怒,把大师傅叫到办公室狠狠地教训了一通。大师傅也不辩解,只是闭着眼睛听,把办公室的椅子当成了自己的床。系主任火冒三丈,可碰上大师傅这个大冰块儿,什么也烧不着。系主任的火儿越来越小,最后完全蔫儿了,有气无力地说一声“你这个社团取消了”就把他打发走了,连最擅长的让学生写检查这一招都没想起来。
虽然快乐人生协会只存在了几天就夭折,创下了中文系历史上最短命社团的纪录,但大师傅一点儿也不着急:活动还是照样搞,不用快乐人生协会的名义不就行了?
大师傅知道他的协会深受拥戴,已经在大家的心中播下了火种,不是系主任的一句话就能够浇灭的,除非大家都不喜欢跳舞喝酒打牌升官发财了。有所不同的是,大师傅再不能到处贴海报,而且不能印“登科隆大学中文系快乐人生协会会长”的名片发给别人看,但跳舞喝酒打牌已经变成了大家的自觉行动,尤其是跳舞,一天不举行舞会男生的手就会发痒,女生的腰就会发僵。
中文系每天灯红酒绿,陷入了狂欢之中。
我对一切都丧失了兴趣,我的世界开始下雪——真的,冬季又在时光的循环中不知不觉地来临了,天空中雪花漫舞——而我的心里只剩下了李秋水。可是她在哪儿呢?
我孤独地等待着李秋水。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等到野花儿也谢了?
我的裤兜里揣着写给李秋水的诗,它凝结了我一个礼拜的心血,无论是在吃饭还是在拉屎,我的脑子里都是李秋水的笑颜,还有配给笑颜的诗句。是她装饰了我的梦,可她却远远地,不知道我这里的风景。她不知道,有一个人为她写了一首诗,心力憔悴。
我喝多了,还是二锅头。在朦胧中,我似乎听见李秋水那熟悉的声音,看见她伸出了双手向我召唤。在迷糊与清醒之间,漫无边际的大雪给了我无尽的勇气,我浑身热血沸腾,忽然明白所有的犹豫与迟疑都是胆怯,都是哈姆雷特在登科隆大学的盗版,我必须为我备受煎熬的心寻找出路,只有真正的行动才是第一位的——今天晚上,我要见到李秋水,我要给她念我裤兜里的诗,我爱情的处女作!
我的眼前顿时花朵绽放,如同回到了春天,忽然眼前又金星灿烂,脑子里发出“嗡”的一声——在白雪掩盖的黑暗中,我迎面撞倒了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像死过去了一样。太不吉利了,估计皇历上应该说今天不宜出行。我很想走开,可是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太过分。
我拿脚踢了他两下,他哼了两声,却不爬起来——我闻到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浓重的二锅头气息。这小子肯定是喝酒分会的主力,让他喝死算了。可没走几步我又转过身来——万一他趴在雪地里醒不过来,那不就真死了?
我吓了一跳。
那个人已经无声无息地站起来了。黑夜给了他黑色的眼睛,他却用眼睛寻找仇恨。
你?孟南?
我一下子明白了咱们国家一句古老的谚语:不是冤家不碰头。
就是孟南。他的眼睛里放射出冰冷的怒火,一直抵达我的内心。
孟南当然也看清了对面的人是谁。他咧着大嘴,露出了尖利的牙齿,在寒冬中闪着白光。
你……你他妈的……怎么……怎么在这儿?他说。
我……我他妈的……怎么……怎么不能在这儿?
一看到孟南,我的舌头顿时也变得不利索——看来只要跟李秋水有关系,舌头就会出问题。
孟南有些奇怪:今晚李……李……李秋水不是……要跟你……踏……踏雪寻梅吗?
他奶奶的,哪里来的梅花?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儿?
今天不……不是你和……李……李秋水……的日子吗?
我忽然想起来了,今天是星期六——他怎么没和李秋水在一起?
你他妈……怎么知道?孟南更奇怪了。
我他妈……就是知道!
孟南原地晃晃悠悠转了一圈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你把她藏哪儿了?
这小子看来是真喝晕了。
我……我还想问你呢!
问我?孟南的脑袋靠近我说,你……你凭什么问我?
我也把脑袋靠近他,我……我凭什么不问你?
我早……早就知……知道她和你……你一起混……
孟南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
谁……谁说的?你……看见啦?
她……她说的。她说你们……俩很好,你们俩早……早就是朋友了……
我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们俩……要是好……还他妈有你……你的份儿?
孟南古怪地笑了,说,我……我他妈的愿意……谁说我他妈的愿意?!
孟南忽然像疯子一样朝我身上扑过来。他一定是把自己当成了狼,把我当成了羊。可今天晚上我是狼,他是羊。我晚饭还没吃饱。
于是我们俩在雪地上滚打起来,既不像狼,也不像羊,而是像两条疯狗。我他妈什么都没听明白,他就上来跟我动手。既来之,则打之,反正我也一肚子火。
我低估了孟南。我以为他没有什么战斗力了,可他居然从地上摸起了一块砖头,毫不留情地拍中了我的脑袋。
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安静了。外面的世界也安静了。雪花飘落到我的脸上,湿湿的。我仿佛看见了李秋水,她在某一个地方微笑着看着我们。笑魇如花。
然后我就闭上了眼睛。
第三部分 在人间第47节 投身“道教”
像吃过饭接下来必然要上厕所一样,我读完大学就找了一份工作。然后我就自己在外面租了一间房子,而不是和我爸我妈住在一起。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需要牵肠挂肚的小孩,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想让我跟他们一起住。自从上大学以后,我就习惯并喜欢上了没有他们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生活,所以态度坚决地要住在外面。
大学四年你们都挺过去了,我说,就像孩子断奶,一定要防止反复——要不将来你们就更不习惯了。
他们看留不住我,又千方百计地要求我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