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 作者:张宇-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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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花园商厦以后,他就在花园路上到处转悠。尽量做得和往常一样,一点也不能慌张,不能让对手发现他有察觉。一直磨蹭到天落黑时,他开始慢慢地向河南影院走去。这个路线是他设计好的,他算计着,如果这样慢慢地走过去,到河南影院门口时候正好天黑人多,对手如果真是找他明挑,就可以在那里出手。这就像钓鱼,大鱼咬钩以后不能强拉硬捞,要顺着遛它,只能够慢慢地把它遛过来。当然,他这也只是推测,如果对方并不出手,并不和他明挑,那就可能真是索命的了。如果是索命,花园路和河南影院行人流动量大,并不是出手的好地方,也就不用担心。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
路灯也亮起来了。
正如于富贵算计好的那样,等他磨磨蹭蹭这儿看看那儿停停,走到河南影院门前时,散场的人正往外出,入场的人正往里进,还有买票的退票的,正是小偷作案的最佳时机。他走进人群里时,还没有发现目标。但是他凭直觉能够感觉到,对手应该离他不远。
这时候,有几个退场的男女迎着他走过来,由于天色暗下来,在这一片眼睛中,大多数都像睡着了一样,只有几个小偷的眼睛醒着,亮得像灯。于富贵慢慢地走过去,就在他和他们走近时,他的膀子忽然被谁扛了一下。他心里一惊,这动作他太熟悉了,再高明的扒手也脱不出扒手的习惯动作。于富贵立马明白,就这么一扛,自己已经被人家做了。
于富贵来不及检查自己丢了什么,一回头,先认准目标。一个穿花格子夹克的男人,正从人群中穿过去向西走。没错,就是他。在花园商厦五楼上往下看他的,也是这件花格子夹克。不过,于富贵没有慌,他什么也不想,只是快步追过去。一边追,一边摸摸身上,他发现自己衣袋里的工作证夹子没有了。
真是好身手!于富贵感慨不已。闪电一样,这活做得漂亮!偷的也是宝贝,如果不追回来,让他拿着警察的工作证去作案,等于持证上岗,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于富贵这次丢人也就丢大了。天黑了,夜雾弥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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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影院门前正好是立交桥。由于立交桥是后来修的,就不能和临街的建筑物让开一定的距离,形成了一条夹道。这夹道从早到晚车流人流不息,经常显得很拥挤。穿花格子夹克的男人就利用了这个地形,在人群中闪来闪去,顺着这夹道一直往西。于富贵紧追不舍,尾巴一样在后边贴着他。
于富贵对追小偷这种把戏很在行,也很自信,只要让他发现并贴上,很少有人能够跑掉。这会儿,花格子夹克只走着不跑起来,他也只走着不跑。他心里笑着说,咱两个算想到一块儿了,你害怕跑起来造出影响弄成人人喊打的不利局面,我也害怕跑起来影响不好,让人们看到到处都是小偷也不是什么好事情。这样,两个人都在选择时机。不同的是,一个人在选择逃的时机,一个人在选择抓的时机。两个人虽然在走,却脚步飞快,就像竞走一样。
河南影院往西,就是省工会的十八层高楼龙祥宾馆。越过龙祥宾馆正好是团省委的建筑工地,也是一个十八层的高层建筑,刚刚把框架立起来,窗户还没有装,内外也还没有粉刷。工地上虽然凌乱,因为工人已经下班,所以非常安静。见于富贵追得太紧,小偷看准时机紧跑几步,窜入了建筑工地。等到于富贵赶过来时,他已经钻入了楼内。于富贵不敢迟疑,紧跑两步,也追进了大楼。
这大楼在外边看着只是显高并不太大,一追进来,于富贵才觉得里边四通八达地方很大。由于还没有完全建好,到处都是通道,好多房间与房间之间的墙还没砌,连在一起就像迷宫一样。地形复杂,再加上又是夜晚,到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于富贵知道在这种地方追踪,主要得用耳朵听,再靠两条腿跑,跟着声音追。所以,追进大楼一看地形他就明白了,今天是个出力活。什么也不想了,听着高处的脚步声就开始爬楼梯。
城市刚刚铺开自己灯火辉煌的夜景,楼外边的金水大道上不断有车笛溅起在空中。于富贵追着高处的脚步声,一口气爬上了十八层大楼。两个人开始在房间与房间之间转,刚追着转了两个来回,小偷又顺着楼梯往下跑,于富贵也只好从十八层楼上再追下来。两个人一口气冲上十八层,再一口气冲下十八层,就像爬楼梯比赛一样。在一楼的房间与房间之间只转了一圈儿,小偷又开始往楼上冲。于富贵一边跟着不放也往上冲,一边就想明白了,真是行家里手呀,刚才咱遛过人家了,现在轮着人家开始遛咱哩。
警察遛小偷,小偷也遛警察。说白了,小偷这是在和警察较量体能。小偷的意思很明白,咱们两个先跑,看谁能跑过谁。别看这个法子笨,却很见功夫,对小偷来说也很实用。由于小偷是逃命,警察是办案,一般来说,逃命的当然跑得快,警察都跑不过小偷。等到小偷把警察拖垮了,小偷就可以在警察面前大摇大摆地逃走了。
〃别跑了,你跑不过我。〃于富贵想在气势和心理上先压倒对手,一边追着跑一边忽然开口说话,来打击对手的精神。
〃别追了,只要我想跑,你就追不上我。〃对手也不示弱。
这样,虽然没有第一趟速度快,他们两个还是很快就爬上了十八层。就像第一次一样,他们又在顶层的房间之间开始转,一个人在前,一个人在后,看着不远,就是抓不住。和第一次追上来不同的是,第一次他们在顶层的房间之间转圈时候是跑着转,这一趟是走着转。两个人一个躲一个抓,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个说:〃何必呢,早晚我得抓住你。〃
一个说:〃算了吧,你已经不行了。〃
他们走着转着,转到楼梯口,小偷接着又往楼下跑。不过,由于体力消耗太大,已经跑不起来了,基本上是往楼下走。这样,小偷走在前边,于富贵走在后边,两个人差不多相距半层楼远近,一块儿又走下了楼。在一楼的房间之间转着的时候,两个人基本上已经累垮了,一摇一摆地像散步。
体力耗尽了,只有意志在支撑着他们。
于富贵怎么也没有想到,已经累成这样了,小偷在转到楼梯口时又开始往上爬。这可是他没有想到的,十八层楼上两趟了,还要再上吗?但是他也不多想,你爬,我也爬,你在前边双手按着腿,我也按着腿。你双手扒着楼梯,我也双手扒着楼梯。这会儿谁也不怕谁看着丢人了,他们确实是在爬。爬到四层楼时,他们再也爬不动了。
在四层楼上,两个人同时站下来,一动不动地喘气。一个不躲了,一个也不抓了,他们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哇〃的一声,小偷开始呕吐起来。
于富贵看见只当没看见,吐就让他吐吧,他开始摸烟抽。他的手软得发抖,他觉得真是连打火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口烟闷下去,那个舒展呀,他觉得全身都飘成一股轻烟了。
〃你干啥?〃他忽然发现小偷停住呕吐,横着向窗口那边挪动。
〃嘿嘿,你想不到吧?〃小偷冷笑笑,一边横着挪一边回头说,〃我说过,你于富贵抓不住我。我不会白白栽在你手里的。〃
〃你不要胡来呀!〃于富贵忽然明白过来,连忙喊。
〃嘿嘿。〃小偷冷笑着一直向外走。
于富贵看着小偷挪向窗口的时候,已经意识到了他要干什么。但是晚了,他刚想到要扑过去拉住他,他纵身一跃,已经从四楼上跳下去了。
于富贵心里一惊:这是自残!
这不是自杀。扒手们的行话,把这种行为叫自残。不过一般来说,敢于自残的扒手并不多见,大都是扒手中间的佼佼者,通常是老大们才有这出手。这是扒手们最后的一招,常常是眼看就要被抓住了,就忽然抽出刀来,不是砍警察,而是砍自己。砍别人容易,砍自己难。在黑道上的人看来,砍别人不算英雄,敢砍自己才是〃人物〃。他们有的是主动触电,有的是服毒,还有更激烈的,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往警察手里递。他们在最后的关头,通过自残,来威胁和打击警察,也算展示自己的〃英雄本色〃。从这个角度来看,敢于自残,也算扒手们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了。
于富贵是老警了,虽然对这种把戏并不陌生,对手能够从四层楼上跳下去,他还是被震撼了。他好长时间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事情在面前突然发生,不由得他在心里也暗暗起敬。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一直追着不放,毕竟没有把人家抓住,只是把人家逼得跳楼自残。他觉得自己很没有能耐;无论如何他觉得这场较量自己还是落了下风。
这时候工地上静悄悄的,一个人跳楼落地的声音,并没有把周围的任何人惊动。楼道里黑洞洞的,于富贵慢慢走下楼来。他摸黑从楼角处绕过去,去察看对手的死活。他想,不论死活,我都得抓住你。但是他也明白,一个人从四楼上跳下来,天又这么黑,工地上这么乱,还不定砸在什么东西上。如果想死还容易一些,活希望恐怕不会太大了。
〃别找了,我在这儿。〃
他还活着,于富贵觉得真是令人难以相信。他摸着走过去,发现小偷卧在一个沙堆上。这说明他跳下来正好落在这堆沙上,是这个沙堆救了他的命。
〃你怎么不跑了?〃
〃人没有死,腿摔断了。〃
然后是沉默……
于富贵站在沙堆前,小偷卧在沙堆上,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时候夜空里已经是星斗满天,工地上仍然静悄悄的,谁也不会想到警察和小偷在这里会晤。
〃唉,你这是何必呢?〃于富贵想了想说,〃早知道你要自残,我就不抓你了。〃
〃你是怕我摔死?〃
〃要不是这堆沙,你还想活?〃
〃这你就不懂我了。其实,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他这么一说,于富贵就确信他是秀才了。
小偷又说:〃不过,老于,都叫你于哥,我也叫你于哥吧。于哥,我还是服你了。〃他感叹道,〃你就像一块狗皮膏药,粘在身上揭都揭不下来。〃
〃别笑话我了。〃于富贵说,〃你已得了手,我又没有抓住你。〃
两个人这么一来一往地把话说得透亮,相互之间的敌意马上就淡下来了,甚至还洋溢出不少的理解和敬意。虽然是明挑,却完全是因为职业不同,他们个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恩怨和仇恨。好像高手过招,相互之间更容易沟通和理解。不明真相的人看着他们这样子,听他们像老熟人一样说话,说什么也不会想到他们两个是冤家对头,是警察和小偷。
〃给,东西还给你。〃小偷把夹子递过来,〃我都没有来得及看看这是啥玩艺儿。〃
〃工作证。〃于富贵伸手接过东西,忽然笑着问,〃如果我没猜错,是秀才吧?〃
〃是我。〃小偷坦然承认,〃我虽然是三只手,但我不说假话。〃
〃人物。秀才你果然是人物。〃
〃于哥,要不你先把我铐上?〃
〃为一个工作证?〃于富贵笑笑说,〃不用了吧。〃
〃那,给我根烟吧。〃
于富贵把烟摸出一根来,蹬着沙堆走上前,递给秀才,又打火侍候他抽着。然后呢,他自己也一屁股坐在沙堆上休息,摸出一根烟也抽着了。于是,工地上就闪闪烁烁亮起来两豆火光,好像燃起来许多的温情。
〃于哥,〃抽了几口烟,秀才忽然说,〃谢谢你,于哥,谢谢你成全我。〃
〃成全你?〃于富贵不明白,〃成全你什么?〃
〃唉,怎么说呢,你能够抓住我,让我好感激。〃
〃秀才,〃于富贵一下子站起来,〃你说明白点,我怎么了?〃
〃于哥,〃秀才抬头望着于富贵说,〃你这会儿不急着带我走吧?〃
于富贵摇了摇头。
〃你坐下,你坐下听我说。其实我一直想认识你,我也早就等着这一天。于哥,我这会儿特别想跟你说说话,行吗?〃
于富贵点点头,慢慢又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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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哥,其实下午在花园商厦,我在五楼上往下看时,你就认出我了对吧?〃
于富贵说:〃咱们两个'对眼儿'了。〃
〃我知道于哥你眼毒。几年前我就跟踪过你,那时候我想看看你怎么做活,一趟遛下来我就明白你是玩眼的。不过我敢保证,我要没有给你发过传呼,我就是站在你脸前,你也看不出来我是道上的。〃
于富贵说:〃没错,我承认。〃
〃咱们两个'对眼儿'以后,你就开始遛我对吧?你这一点我服气,我虽然给你发过传呼,想明挑你。可是你自己并不清楚是明挑还是索命,就这么坦然入局,我服你的胆气。另外,我看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