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弱 作者:张宇-第3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是被楼前的大树挡着遮着阳光?只有分给咱的这一个小院儿外边没有遮阳,好呀,谁都没看到这一层,我看到了,我够有眼光了吧?我这么一说透,你心里透亮了吧?不迷了吧?你想我干多少年钳工,我心细着哩,我会吃亏吗?〃
妈妈本来气得横眉竖眼,听爸爸这么一说,简直哭笑不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那年冬天妈妈患胆结石,需要住院做手术,住哪个医院爸爸都不同意,一定要坚持让妈妈住空军医院,千说万说军队医院如何如何好,到底住进了空军医院。妈妈住院,爸爸陪护,天天守着,动不动就出去给妈妈买好吃的。买着买着又把一大堆树桩也买回来放在了医院的病床下。后来妈妈才明白,空军医院的门前就是互助路,郑州只有一个卖树桩的市场,就设在互助路上,爸爸让妈妈住空军医院是为了他出门采购树桩方便哩。
这就是爸爸,多少年来,从王海记事开始,除了上班干活,爸爸心里就只有他那些树桩。说出去不怕别人笑话,别看爸爸还是老工人老党员哩,他对上边的政策从来就不关心,就连中央的主要领导同志他都说不清楚谁是干啥的,他只知道上头,只要是领导,他一概叫上头,上头说啥就是啥,他从来不关心。但是,只要一说到盆景,那就不一样了,他知道盆景起源就在我们中国的汉代,我们国家传统的盆景分为多少派别,哪一个派别是什么风格,徽派的两弯半呀,扬州的云片呀,海派的飘逸呀,岭南的蓄枝截杆呀,如今流行的现代派的自然型呀,他都如数家珍,能说得头头是道。他甚至还知道盆景是从我们中国传到海外的,如今日本的盆景发展得最快,而且雄踞世界之首,最精最好的作品一盆就值八十三万美元。他常常说你们说这是树桩,这怎么会是树桩?化腐朽为神奇,这是艺术。采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精华,缩龙成寸,生动的诗,活着的画,这是艺术呀。
所以,王海从懂事起,就知道树桩盆景是爸爸全部的精神寄托。别看人家让他开这个会他不去,传达那个文件他溜号,只要郑州市的盆景协会开会,他是雷打不动。特别是厂里不景气,父母提前退休以后,爸爸连生产上的事情也没有了,整天除了忙着给他找对象,心里就只有他那些树桩了。
那么爸爸呼我速回家去,到底是什么事情?难道不是为我找对象,是他的盆景让人偷了?那可就坏了,如果他的宝贝盆景丢了,那可就要老头子的命了。
〃吃了没有?〃妈妈只关心他吃饭,〃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吃了。〃
爸爸说:〃吃了就好,坐那儿吧。〃
王海心急:〃啥事儿?咱家出事儿了?〃
爸爸看看妈妈,妈妈看看爸爸,两位老人脸上都乐哈哈的,王海知道没出什么事儿,也就放心了。心里想,不定又是给我找谁家的姑娘哩,我还没见,又是两位老人先相中了,肯定是这么回事儿。
爸爸说:〃叫你妈跟你说吧。〃
妈妈说:〃是你爸爸的功劳,还是叫你爸爸说吧。〃
爸爸说:〃你这是什么话?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嘛。〃
妈妈说:〃那也是你为主我为辅嘛!你说吧。〃
爸爸这才说:〃好,那我就说。〃
王海看着爸爸笑得合不住嘴,忍不住就说:〃爸爸你说吧,又看上谁家的姑娘了?〃
爸爸说:〃哼,你想着是我和你妈又看上谁家的姑娘了?你想错了。你找对象的事情我们说过不管,就真的不管了。不过今天我给你放句话,从现在开始,你想找谁就找谁,再别想着咱们家工人出身,咱们家穷,怕人家好姑娘不跟咱。我对你说咱家可是不穷,别的没有,还就是有钱!〃
王海也让爸爸说愣了:〃你们说这话,我怎么听不懂哩?怎么,爸爸,咱们家发财了?妈妈,咱们家还能够发什么财?〃
妈妈笑着说:〃让你爸爸跟你说。〃
爸爸忽然把一叠钱往茶几上一摔,说:〃小子,你看看这是啥!〃
王海不明白地说:〃这不就是钱嘛。〃
爸爸说:〃是钱,我知道这是钱。你知道这是多少钱?〃
〃爸爸?这是多少钱呀?〃
〃多少钱?〃爸爸说:〃说出来就怕吓着你,这是一万。你没想到吧?〃
〃一万?〃王海问:〃哪儿来这么多钱?咱存的钱都取出来了?〃
爸爸从容地笑着说:〃把咱存的钱取出来,那还叫什么钱?再说咱们家多少年省吃俭用,才存那一万多一点钱,那叫什么钱?〃
王海真是不明白了:〃那是,那是咱们家买什么东西中奖了吧?〃
爸爸笑着说:〃中奖?我这一辈子从来不信邪,你啥时候听说爸爸买过奖券那些破玩艺儿?〃
妈妈这才说:〃别给孩子卖关子了,你爸爸的盆景卖了。〃
〃都卖了?〃王海有点不放心,〃爸爸,你养了几十年,咱那几十盆树可不只值这点钱呀。〃
爸爸笑了:〃算你不糊涂,那几十盆树还能够只值这点钱?我明给你说吧,这只是定钱。人家说了,咱要全出手呢,一把给咱们八万。我有点心疼,有几盆还没有长成,现在就出手,让别人看了笑话咱手低。再说都出手了,咱院儿不就空了?人家最后选了三盆精品,给咱两万。这一万是定金,三盆树送到人家花园里,再付给那一万。三盆树两万,这可是大价钱吧?〃
〃爸爸,是哪三盆?〃
〃唉,人家是明眼儿,那盆在武汉得大奖的悬崖黄荆,那盆在上海得大奖的石榴,还有那盆老榆树。唉,人家是明眼儿,瞒不了人家。人家打眼一看,心里就明镜一样。〃
爸爸一说到树就低下了头,眼巴巴养了几十年,像养自己的孩子一样,那每一根枝桠上都寄托着爸爸的感情,如今要分手了,就是卖再多的钱,也挡不住他心里的难过。
爸爸的树这么值钱,三盆树就卖了两万,王海也着实感到意外。平时老听爸爸说这是艺术多么多么值钱,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没有当真,如今看到钱放在茶几上,才明白这些树的价值了,说实话也为爸爸高兴。但是一想到这些树都是爸爸的命根子,就这么卖了给自己找对象,心里又格外不是滋味。
〃爸爸,〃王海故意说:〃咱只怕是卖亏了吧?〃
〃唉,我也想过。〃爸爸说:〃要说咱这几棵树,在广州,比这价高,放在香港,更高一些,如果运到国外,那只怕又高了。咱不能够这么比,市场不一样,咱这几棵树要放在郑州,这就是天价了。人得会想,各算各账。再说了,这些东西要说值钱也不得了,要说不值钱那也不值一个钱,买来时都是毛桩,哪一棵树也不到二十块钱。咱也就是贴点功夫贴点水土钱,这算啥哩?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咱懂这,卖了老的买新的,咱还可以再培养嘛。〃
妈妈笑哈哈地说:〃别海吹了,三盆树卖了两万,就是我和你爸爸两个人两年的工资,去哪找这么好的梦做?快走吧,人家还在家里等着哩。〃
这时候王海才明白,爸爸呼他回来,是为了给人家送树。盆景不比别的东西,小车和中轿都不好装,要么用大车,要么用三轮车,得放的平平稳稳,不能够碰伤枝条儿。爸爸如果骑上家里的三轮车送树,沿途要过许多岗位,他怕警察拦住他又不让过又要罚款,儿子是警察,王海要骑着三轮车送树,那自然就方便得多了。
〃往哪儿送?〃这时候王海才想起来问问是谁买了他们家的树,〃谁买的?〃
〃安总嘛。〃爸爸说:〃知道安然房地产吧?〃
〃知道,不就是安然城市花园吗?〃
〃对对,就是那儿。〃爸爸说:〃安总亲自来看的树,看得出来他也是道上人,懂得多呀,说起来比我还在行哩。坐着大奔驰来,还顺手送了我一条中华烟。〃
〃知道他。〃王海听于富贵说过这安然原来是个大官儿,就顺口说:〃原来还当过大官儿哩,听人家说他文化大革命犯错误下来了,后来才做生意。不就是他吗?〃
〃什么?〃爸爸忽然吃惊地说:〃原来他还当过大干部呀?没看出来。〃
妈妈说:〃我说怎么那么有钱哩,两万块钱买三棵树,原来是大人物。唉,谁在台上都说是为人民服务哩,说白了都是为自己服务哩。我算看清楚这世道了,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肉。有钱人啥时候也是有钱人,不当大官儿了当老板,倒了台还不是一样坐奔驰?〃
王海忽然说:〃爸爸,我虽然不太懂,但也知道养树不容易。咱这几棵树养多少年了,已经是成型作品了,你这么大年纪就这点爱好,咱不卖了行不行?〃
〃什么?〃爸爸瞪着眼说:〃你这是什么话?树重要还是人重要?你怎么掂不着轻重?〃
〃是这样,〃王海说:〃我找对象你们别管,保证不花家里的钱。〃
爸爸说:〃那也不行。再说我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也长短是根棍吧?不敢说一诺千金,也总是答应了人家,怎么能够反悔?装车!〃
父子两个这才小心翼翼地装车,先把树抬出来,爸爸用破布把盆擦洗干净,这才往车上装。三盆树把三轮车装得满满当当,推出家属院以后,王海站在那里又不走了。
爸爸说:〃走呀,怎么不走了?〃
王海说:〃这往东郊去,路这么远,又不能够走大路,让我想想怎么拐小路。能不惹麻烦尽量不惹麻烦。好了,我明白怎么走了,爸爸你坐车帮上吧。〃
走出好远,王海回头还看到妈妈站在那里,望着他们父子两个,望着这些树,就像望着他们在送自己嫁出去的闺女。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王海忽然想,要不要把认识安琪的事儿在路上跟爸爸闲谝谝?今天在安琪那儿吃过饺子,他好像找到了一种感觉,这个女人可能适合他。
只是万一将来谈不成呢?就像和吴可可一样,领回家多少次了,爸爸妈妈都叫上了,夜里住在家里都不走了,到后来煮熟的鸭子又飞了。这么一想,王海觉得安琪的事儿还是先不说的好,万一谈不成,那就又让老人们空欢喜一场。
6
安然城市花园在郑州的东郊,那是闻名全郑州的豪华住宅,户外的广告做得满天飞,几乎是人人皆知。为了调查案件,王海也曾经走进去过,那地方他并不陌生。但是,他并不知道这城市花园的后院里,靠着后围墙还套建着一个小院儿,住着安然的家人。他骑着三轮车,拖着三棵树和爸爸,七拐八拐一个多钟头,才走到这里。门岗告诉他,安总已经交待过,让他们直接进去。等他们走近小院儿,才看到这是另一处风景,一人多高的围墙上扣着那种古香古色的老瓦,院里只有一座小小的三层楼房,是非常现代的欧化风格的别墅式建筑。中国的围墙和外国的楼房搭配起来,就显现出来一种特别的味道。从外边看院子并不很大,一走进去才发现院子也挺开阔,里面有一个花园,那花园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盆景,实际上已经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盆景园了。
安总自然是接到了门岗的电话,这时候已经等在院里,看到他们父子两个进来,连忙迎接过来,把他们带进了花园里。一走进这里,王海就看到爸爸浑身的不自在,脸上使劲挤出许多的笑,笑出了许多的卑怯。相比之下,王海倒是自然得多,大大方方地和爸爸一起把树搬下来,放到了人家指定的位置上。看到有保姆样子的女孩送来了矿泉水,也不推让,打开一瓶就递给了爸爸。
〃不渴,不渴。〃爸爸不好意思地连连说:〃你想喝你喝,我不渴嘛。〃
〃别客气呀。〃安总热情地说:〃到自己家里一样嘛。〃
爸爸这才接过喝起来,再看王海,王海已经打开另一瓶往自己头上倒着消热,倒完了一瓶又打开一瓶,这才喝起来。爸爸就拿眼瞪他,他也不理会,只管喝起来。安总看在眼里,就笑起来。
〃还是年轻人好呀。〃安总说:〃走到哪儿都自自然然。王师傅,你别看到我这儿住房好一点儿,就觉得生分。其实我跟你比起来,除了多几个臭钱还有什么?咱是一回生,两回熟,以后都是朋友了,你可别拿我当外人呀。〃
〃没有没有。〃王师傅这才笑着说:〃看出来,你这人也是没架子。〃
〃架子?〃安总哈哈笑起来,〃我会有什么架子?我和你一样,我这一辈子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什么穷日子都过过呀。不同的是,我最后碰上了好机遇,挣了点钱。可是钱是什么?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拿到手里是一把纸,点着火了是一把灰,你说是不是,王师傅?〃
〃是哩是哩。〃王师傅这才开心地笑笑说:〃你说得是哩。〃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来钟,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偶尔有轻风吹来,已经让人感到了一丝秋意的凉爽。喝过水,消过汗,王海觉得已经该走了,如果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