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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5320-晚清悲风-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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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离开天津后,文廷式一路奔波,来到广州,拜谒他的先师兰甫先生墓。接着由广州启程,经清远,到韶州,旅乐昌,至郴州,过耒阳、衡阳抵湘潭,再到萍乡。时至光绪十七年六月。    
    初秋时节,暑气如火,田野里亚禾熟了,金色的稻谷在秋日下闪着喜人的光。这里民风纯朴,站在田埂上的乡亲们,穿着苎麻织成的衣服,憨笑着面对着他,用浓浓的土音跟他打着招呼。这里,人人都能掌耙杖犁,每一寸土地都和他们的生命连在一起。    
    他在郊外走着,看着一口口水塘倒映着天上的白云,鱼在水里抢吃着农人刚撒下的草,鸭子在水上悠然划动。就着池塘可以摘到白得可爱的藕,在屋前的瓜棚下就可以采到圆圆的金瓜。篱笆墙外,有黄狗在叫着,穿过篱笆,就是农家土筑的屋子。好客的农妇就会叫着:“来客了,快倒茶!”或者喊着:“细伢子,快把碓子搬开,让客坐!”留你吃饭是最自然不过的事,自制的谷酒米酒蕃薯酒,也能够让人醉而忘归。你千万不要小瞧农家的屋子小、窗口窄、墙又高,他们祖祖辈辈都是在这屋子里长大的啊。


《晚清悲风》第四部分第九章  禅意(4)

    文廷式荣归故里,衣锦还乡,乡里乡亲都来祝贺,以家乡出了个“榜眼”而荣耀。文氏宗祠里更是张灯结彩,如同过节。有清以来,萍乡出了两个鼎甲,一为刘凤诰,探花及第;一为文廷式,榜眼及第。两鼎甲系一血脉而流传,真是难得。    
    第二天,文廷式去湘东祀奠了祖先。文氏家族系出汉文翁后,到了后唐同光三年,文家有人在江西做了官,才来到永新的固塘,成为文氏家族在江西派的始祖,直到明正德年间,由固塘迁居萍乡,这就是文廷式的十世祖,初居湘东下市里,后来才来到县城。    
    重游了祖地,文廷式对叔伯们说,他想去杨岐山走走。    
    离京后,文廷式一路之上只精读两本书,一是《朱子语类》,一是《宗镜录》,读得入迷,读得心驰神往,读得心静如水。他对佛教的兴趣由来已久,总觉得打开佛经就有清风拂面而来,顿觉身清气爽,格外舒畅。能把多年来为争科举之名而充塞于心的杂乱之气,一点点清理干净。    
    他想在山上住上一天两天,因为杨岐山上有座很有名的古寺——普通寺。    
    文廷式天未亮就出发,坐轿来到萍乡以北几十华里的杨岐山时已是午后。沿着蜿蜒山道往前走,峰峦拥抱之中,绿水青黛之间,极静,静得能听见山石的细语,丛丛方竹在风中摇摆,一棵由甄叔大师亲植的老柏树也在“飒飒”作响。杨岐山,山本不高,也不奇,各朝高僧却都钟毓此山,在这里布道传法,把个杨岐美名传播得沸沸扬扬。    
    杨岐山这个名字的来历,听说与战国时大名鼎鼎的哲学家杨朱有关。阮籍有诗云:“杨朱泣岐路,墨子悲染丝。”就道出了一段故事:说是杨朱来到这座原名叫翁陵的山上,竟迷了路,面对岐路泣泪如流,不知是哭人生之多舛还是哭前程之渺茫,反正这一哭,就哭出个杨岐山的美名来。    
    走到古寺一侧的两块龟驮唐碑前,文廷式一番敬意更是油然而生。其中一块为“禅师乘广公碑文”,是唐代大诗人刘禹锡所撰亲书,镌刻在雕有螭龙图案的青色的石碑上,文廷式低头细细看过去,佛教的昌明尊显,佛法的宏博精深和禅师的功劳实绩,均溢于言表。碑文文风浩荡奔放,文采横溢,可谓字字珠玑,真不愧为大诗人所作。    
    附古物以幽情,乃文人的雅兴,文廷式一边欣赏,一边赞叹:    
    “刘禹锡当时被贬为朗州司马,受甄叔大师所托,在千里之遥,为刚圆寂的乘广禅师写下这洋洋千言的碑文,留下乘广赫赫佛名,真乃光照千秋啊!”    
    走到寺院右侧一座已历千年风雨的乘广禅师塔前,文廷式又有一番感慨涌出。    
    这石塔建于唐贞元十四年,呈木构建筑风格,出檐深远,还刻有各种美丽的图案,真是精巧绝伦。文廷式立于塔前,如见杨岐佛教开山祖乘广禅师慈慈容颜,塔中似有劝诫之声营营传出,如春风拂面。    
    他不由得想起两句诗来:“天外鹤归松自老,崖间僧去塔空存”,恰如其分,写出了世间苍桑。    
    “高僧一生,潜心修法,为的是普度众生,最终修成皑皑佛骨,已与天地相融……”文廷式喃喃自语。    
    飞禽一两声,更显山的寂静。夕阳开始西下,文廷式在僧人的引领下,上石阶,入山门,步入古庙。殿中僧人,布袍蹑履而迎。    
    这寺名叫普通寺,是乘广禅师和他的大弟子甄叔大师苦心经营四十余年的一座古刹。文廷式静静走进寺内,只听梵音绕梁,深远悠长,众僧人诵经之声此起彼伏,文廷式知道,他们念诵的是《金刚经》。    
    老方丈一袭袈裟早已迎上前来:“榜眼公来此古刹,蓬荜生辉啊。”    
    文廷式赞叹道:“‘窬岭之北,涉湘之南,仰兹高山。’名山列岳,多栖真灵。故乡有这样一座名山名刹,乃祖先的造化,今人的福份。”    
    老方丈颇为自得:“这里的确是一块佛家圣地,康熙年间,全国高僧七百余人,杨岐宗派就占五百人,其中东渡日本的就有二十九人啊。”    
    文廷式焚香三炷,双手合十,面向佛祖跪了下去……    
    四    
    杨岐之夜格外宁静,只听四周传来的蟋蟀鸣声。吃过普通寺的斋饭,文廷式又到寺外走了走,回屋后就打坐在禅房里闭目静思。想想这些天读过的《大乘起信论》,身置山中,更能咀嚼出其中的滋味。


《晚清悲风》第四部分第九章  禅意(5)

    张开眼,突然见案头上放着一本书,拿过来一看,竟是一部《宗镜录》。这部佛家大典他一直在读,还做过不少笔记。这里也有此书,看来老方丈也在读,何不与他一同探讨?于是他出了禅房,来到方丈室里。    
    方丈正手持佛珠,打坐诵经。文廷式不敢惊动,只好稍等。    
    方丈打坐毕,睁开双眼,见文廷式已经静候多时,急忙起身让坐,一阵寒喧之后,文廷式便说:“见寺庙中有此《宗镜录》,想必方丈已经熟读,于是前来讨教二三,真是不揣冒昧。”    
    方丈说:“施主已是点了翰林的朝官,为何也对佛法如此看重?”    
    文廷式说:“我多年前就曾读《金刚般若波罗蜜经》,读《大乘起信论》,还读过禅宗的《坛经》,这部《宗镜录》乃是我常读常新之书。我发现,佛家经典无不充满智慧,为何做官的就不能去读呢?”    
    方丈说:“为官者身置名利之场,七情六欲缠绕,为佛者却要六根清净,为官者成不了佛,为佛者成不了官啊。翰林博古通今,也不知我说得有无道理?”    
    文廷式说:“方丈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我突然想起《宗镜录》中的一句话来,‘质微则势重,质重则势微,如地质重,故势不如水,水性重,故力不如火;火不如风,风不如心。心无形,故力最无上。’所以说,以一颗佛心,去经邦济世,不就无往而不胜,无敌而不克么!”    
    “心力为大,是心无色、香、味、触四事,则可为大。为官者心杂如乱麻,又怎么能举无上之力呢?人说世间病莫如官病害人之甚,其病状为热中,若癫若狂,如痴如醉,旁观者危之,而身受者反以为乐。”方丈道。    
    “所以要从佛中净心。先要破一个欲字,贪欲,色欲,权欲,所谓‘无欲则刚’,这些都只有在佛法中获得。再者,佛家讲慈悲二字,大慈大悲,以解除天下痛苦为己任,为官者如有此种胸怀,何愁不能做个好官!”文廷式道。    
    方丈说:“看来施主乃心怀大志之人。禅师说,独立于万物之上,乃为大志。但大志之人,还须有养。禅师说,能屈于万人之下,乃为有养。有如此大志,并有如此修养,古往今来,只有大政治家才能做到。”    
    文廷式说:“既独立于万物之上,又能屈于万人之下,若受不了这个屈,就立不了这个志。有了这个志,才能屈而不堕,这正是佛家之理!”    
    方丈说:“其实,佛家最终只归到一点,即平常心。”    
    文廷式说:“达摩提出无功德,也就是平常心之理,有这么一个故事,方丈不知是否听过?”    
    “施主请讲。”    
    “梁武帝曾想做个虔诚的佛教徒,他动用全国的财力来建寺庙养僧侣,做了之后,他问达摩:‘我这样做,有什么功德?’达摩只说了三个字:‘无功德’,让梁武帝大惑不解。欲做善事而又想求功德,这就没有明白佛教的真谛,你说是不是?”    
    “施主说得极是。佛学讲一个‘慧’字,一个‘悟’字,那你说说,慧字何解,悟字又何解。”方丈问文廷式。    
    文廷式答道:“慧,乃佛家的智慧,通达事理,观达真理,认识佛理。悟,有渐悟和顿悟两种,其实都是最终得一‘悟’字,悟就是明心见性。照我的理解,佛法中这个‘慧’字,是真正明白了一个道理,诸行无常,天地变化生灭,迁流转变,而解决这个变的烦恼,则只有‘涅槃寂静’,‘涅槃’就是重生。所以这个世道,也需顺变而再生才是。    
    “还有这‘悟’字,人生漫漫,各有其路,悟乃是为了明世界,明天地万物,以求达到理想的境界。如果悟的最终结果只是万念俱灭,只是彻底的解脱,那还不是佛法的本义……”    
    “好,说得好!慧能也曾说过,修行不必出家,修行佛道,在家亦得,不必在寺,对佛法的理解真是入木三分。看来,此说在你身上也得到验证。”方丈听文廷式滔滔不绝说了以上这些,喜在心中,他遇到知音了。    
    两人谈兴正浓,不觉已是三更。    
    这一夜,文廷式读完了智者大师所写的《释禅波罗蜜次第法门》一卷,一片禅意尽在心中,全身顿觉有无限舒畅的感觉。不觉天已大亮,推开房门一看,见红日挂在屋檐之上,四周万籁俱寂,只有树上蝉声、鸟啾声声入耳,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是一种什么境界,此番情景,难以用语言形容,文廷式认为有境智两冥之意。他可是真正进入到一种禅的境界里了。


《晚清悲风》第四部分第九章  禅意(6)

    文廷式在杨岐山多住了两日,与方丈告辞时,方丈依依不舍,送至山下。    
    方丈说:“榜眼公一席话,让我顿开茅塞,来日有暇,还望常来指点。”    
    文廷式笑了笑说:“这里山水灵秀,岂止是常来,有朝一日还望能永眠此风水宝地呢!”    
    禅师说:“榜眼公此话可是说早了。”    
    不觉来到曹溪之前,听那流水叮咚流淌,如鸣佩环。这水斗折蛇形向前,而前面就是峭壁,却是挡不住这曹溪之水流出深山。文廷式心里想,这曹溪可是杨岐山源远流长生生不息的血脉?    
    回头,看千年古柏苍苍然然,肃穆而立,如同一位老僧闭目合掌,在祈祷着什么……    
    夕阳到古寺,修径特蜿蜒,    
    傍涧采方竹,参禅悟白莲。    
    井波鳅吐脉,庭树鹤归年。    
    静验方袍里,何人嗣广甄。    
    文廷式下山后感慨颇多,不觉吟咏出一首五言律诗来。    
    五    
    不久,文廷式离开萍乡来到南昌,一边在江西书院做些事,一边读点书,不觉到了第二年的岁初,想想也该回京了。    
    二月北上,过镇江,首先来到焦山的海西庵。    
    他知道,梁鼎芬虽是去了广东潮惠书院任职,但他也是个天马行空,独往独来的人。这时,他正在海西庵里埋头读书,已有多时了。文廷式早就想见到他,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他说。    
    冬末的镇江,冰天雪地,寒意袭人。沿江的风阵阵吹来,直往脖子里灌。    
    一转眼又是几年未见,当两人在海西庵相遇,竟紧紧地抱在一起。梁鼎芬见文廷式脸色憔悴,心里不免难受。文廷式则见梁鼎芬蓄着一脸大胡子,比过去显老了很多,也觉心中怆然。世事沧桑、人生多舛之慨,一齐涌上两人心头。    
    于是出了海西庵,在焦山一家小酒店里坐了,梁鼎芬叫了几个地方小菜,打上两斤本地的老酒。文廷式和梁鼎芬面对着面,一时似有千言万语,竟无从说起。    
    “来,先喝一杯久别重逢之酒吧。”文廷式先端起了酒杯。    
    “好,也祝你此次高中‘榜眼’,小弟我为你高兴啊!”梁鼎芬将酒杯举过头顶。    
    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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