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40-吕景琳正说洪武大帝朱元璋-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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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他出征,他就有些坐卧不安。此次再举,野先急急告诉部曲:“尔等此次不要真打。待我设法从这里逃走,自会与你们取得联络。那时当与元兵会合,共谋振兴。”这些动作很快有人报到元璋那里。元璋在考虑怎样处理此事。这个情报是否准确?会不会冤枉人家?就是准确又怎样?都知道我们是结拜兄弟,就凭这句话就把他抓起来?人们会怎么看我,怎么再接近我?最重要的,是怎样处理野先的将领和部众,弄不好会惹起大乱子。那么,不抓他又怎么办?让这样一只老虎长久住在我的园子里?真是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忽然,他似乎抓到了此事的纲领,越想越觉得奇妙,遂莞尔一笑,暗自骂道:“重八啊重八,你小子还真有些聪明。只是,是不是损了点——嗳,那也就看他们各自的运气和造化了。”
元璋把野先召了来,郑重地告诉他:“你我虽为结拜兄弟,但是人各有志,识见不一。恋主之心,无可指责。从我从元,任你挑选,我绝不相强。”野先听到这话,先是一惊,随即又镇静下来。他赌咒发誓道:“我若背叛元帅再生之恩,神人不容,让我不得好死。”元璋连忙止住,说道:“何必发那么重的誓言。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不放心。我今派你率一部分将士到方山一带去,搜罗你原来的部众,扫清集庆南部外围,配合大部队俟机攻打集庆。”野先领命而去。
元璋留下野先的妻子儿女做人质,放走了陈野先,却没有派出后续部队,只是分遣一股游兵攻陷了集庆以南的溧阳县和句容县。他要观察野先的举动。
陈野先回到方山寨,收集余众,军威重新振作。他果然与集庆守将南台御史大夫福寿取得了联系,表示“愿擒贼首以自效”。福寿对他深信不疑。他们决定先对元璋施以缓兵之计。八月十四号,野先帅师进抵板桥,遂写一封书信,向元璋报告军情,谎称,十二日在八里冈与元兵相遇,杀获不可胜计。接下去说道:“集庆城池,右环大江,左枕崇冈,三面据水,以山为郭,以江为池,地势险阻,不利步战。今元师与新召入城的苗兵联络其中,连寨三十余里。攻城则虑其继后,立寨则运粮不继。竭力前进,倘有不虞,反为后患。莫若进兵南据溧阳,东捣镇江,据险阻,绝粮道,示以持久,可不攻而自下。”元璋见到书信不免窃笑。暗骂道:“野先小儿,你是在糊弄三岁娃娃吗?从来以弱攻强,只利速决,哪有持久围困的道理。”遂口授回书一封,信中写道:“历代之克江南者,晋之灭吴,隋之平陈,曹彬之取南唐,皆以长江天堑限隔南北,故须会集舟师,始能成功。今我大军既已渡江,据其上游,彼之天险,我已越之,彼之咽喉,我已扼之。舟师多寡,不足深虑,舍舟步进,足以克捷,自与晋、隋势殊事异。足下正宜乘时进取,建勋立业,奈何舍全胜之策,而为此迂回之计耶?”这既堵上了野先的嘴,也等于给他下了一道乘胜前进的命令。九月初一,野先得到回书,便将计就计。说得到书信的指令后,率师攻击,大败元兵,俘获甚众,并且活捉了元将左答纳识里,请元璋亲自前来住持受俘仪式,以鼓舞士气,振扬军威。他还真把左答纳识里邀到营中,配合行动。元璋吩咐说:“写信给陈野先,告诉他,近日起程前往。”野先得信暗喜,急忙筹备,但他又是徒劳一场。元璋哪有那种闲工夫到他跟前去捉迷藏。他要把心思放在第二步计划上。
九月十六日,朱元璋派元帅张天祐、郭天叙率领他们的部下前往,配合陈野先攻打集庆。十七日,兵抵方山,与陈野先会师。双方约定,郭天叙和张天祐督兵由官塘经同山进攻集庆东门,陈野先自板桥直攻南门。从早晨六点打到正午十二点,几次攻击,都被元兵所打退。只好暂停进攻,蓄养锐气。陈野先预先准备了丰盛的饭食犒军,同时邀张天祐、郭天叙饮宴。待张、郭酒醉,即刻被陈野先拿下了。张天祐当场被杀,郭天叙解给了福寿,而后处死。张、郭部队猝不及防,遭到陈野先和城内元军联合夹击,大败而逃。总管赵继祖率军跃马而遁,陈野先一路追击,到了溧阳县,方才罢手。陈野先的反复无常,遭到其他地方武装的痛恨。九月二十七日,他途经溧阳县葛仙乡,乡寨民兵百户卢德茂派出五十个壮士出寨迎接。野先帅十余骑兵前行,一个壮士趁其不备,身后一杵,将他打翻下马,其他人连刺数枪,野先一命呜呼。他的部众公推他的侄子陈兆先为统军。驻扎方山。
前方的败讯传到太平,元璋感到特别的悲痛与内疚。他心里明白,这些无辜的将士,是为他的一己私利而丧生的,是他的权力与计谋的牺牲品。距头三尺有神明,他在自责中夹杂着恐惧。这有生以来第一次的阴谋与狠毒,虽然玩得如此漂亮,如此天衣无缝,元璋还是背上沉重包袱。但转念间仍有理由自解:我与小明王有君臣名分,郭天叙的都元帅、张天祐的右副元帅从未撤销。这样一国三公,大家早晚终有一诀。今日养痈,明日遗患,还不如早下决心。目下这样做各方面毫无察觉毫无震动,又有何不可?几天后,听到陈野先被杀,更觉得理直气壮。这岂不是上天对他背盟负恩的惩罚?又岂不是对自己的措举的赞同?元璋越想越觉得有理,心下一时轻松得多了。
但他还是要做一些实际的事情作为补偿,才能使失衡的心理得到平衡和安慰。眼下不是还关着一个纳哈出吗?这个纳哈出是成吉思汗时候大将木华黎的嫡孙后裔。元璋想利用他的身世和名望为我所用,便让降将万户黄俦陪伴,做些说服工作。纳哈出对黄俦说:“荷蒙主公不杀之恩,实在难以为报。但我是北人,终难忘北边的故土和亲人。”元璋就把此事搁置起来。而今想到,留他在这里,终没有多大意义。放了他,说不定会产生更大影响。况且,就算放虎归山,我也认了。他对徐达等人说:“纳哈出是元朝名臣子孙,心在北归,今天强留他,有些不合人情,不如放了他。”徐达有些摸不住头脑,怎么大元帅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便说道:“虏心难测,轻易地放了他,会留下祸根。他若实在无用,还不如杀了。”徐达当然不了解元璋心底的赎罪隐密,见元璋决心已定,也只得罢了。十二月初一,元璋将纳哈出和降臣张御史召到帅府,说道:“做臣子的,各为其主,你们既然不愿意留,也无法勉强。况且你们还有父母妻子。今天就放你们回去,手令和路上的盘费都已准备了。收拾一下,你们就可以动身了。”纳哈出拜谢而别。元璋做这一桩大布施,像打了一场大胜仗,心中少有的痛快。在明朝建国后仍然盘踞东北,为边方大患的,就是这个纳哈出。
集庆城下之捷,鼓起蛮子海牙的勇气。他的水师又从江北峪溪口探出头来,建栅寨于采石矶,截断了通往和州的通路,伺机攻击太平。这时将士们的家属仍住在和州,太平、和州的联络被掐断,也使军心不稳。元璋命令造巨舰、石炮,派精兵严密防守。趁年关休战的时机,整队练兵,准备明春的更大战事。
元顺帝至正十六年,小明王龙凤二年(1356)二月二十五日。元璋率部同蛮子海牙展开采石争夺战。蛮子海牙的舰队连阵十几里,声势很大。元璋命常遇春派出一支部队作为疑兵,吸引对方兵力,而后大兵正面交战,正在短兵相接之际,又使猛将王铭率一部分敢死队作为奇兵,插向敌阵后方,鼓噪冲杀。这时常遇春正面部队已将敌舰冲分为二,左纵右击,使敌舰互失声援,陷进包围圈里。元璋命令用襄阳大石炮轰击敌人水寨和船队。到正午时分,元舰队已不能支撑,蛮子海牙率领残兵败逃集庆,其余船队和万余水军全部投降。蛮子海牙采石水师的彻底崩溃,为东下集庆解除了后顾之忧。
第三章 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5)
乘胜前进,一鼓作气。三月初一,元璋亲自统帅大军,从太平水陆并发。三月初三,抵达集庆路治所江宁镇。一方面要清扫外围,一方面顺应将士报仇雪恨之心,兵锋首指陈兆先营阵。这一仗打得真是干净利索,手起刀落之间,便拔栅而入,擒获了陈兆先,使他全军三万六千人无一漏网。这些被俘将士十分恐惧,害怕元璋报复。对此,元璋必须谨慎妥善处理。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消除他们的疑虑。他命令亲军统帅冯国用在降军中挑选了五百勇猛的壮士作为亲兵,当晚担任自己的宿卫。星光灿烂之夜,元璋处理完公文便宽衣安寝。原来的宿卫悄悄退出,只有冯国用一人全身披挂,像一尊尊神立在元璋的卧榻旁,新选的五百壮士怯生生地按规定位置持枪排列在帐中,在灯光摇曳中,可以看见他们紧张的神色。屋内静得能听到每一个人的喘息,每个人怦怦的心跳声。这五百零二个人,个个都心怀鬼胎,似乎每一个细琐脚步的移动,每一下枪戈的无意碰击,都会是一星引爆的火花。是故意地坦然,或是过于疲劳,元璋的睡榻上透出轻轻的酣声,使人们紧缩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到这时,大家才恍然觉得,刚才那一番紧张似乎本来就是多余的。五百壮士感戴和钦佩元璋的宽宏和坦荡。第二天,这五百亲兵夜宿帅帐的故事在几万降卒中不胫而走,部队的情绪立刻稳定下来。他们中许多人像这五百亲兵一样,成为攻打集庆的勇士。
三月初十,向集庆发动总攻。在五里地之外,鼓声杀声就随着人潮汹涌而来,使元兵夺气丧胆。元行台御史大夫福寿督兵死守,无奈将士怯懦,不听约束。不到几个时辰,城就被攻破。御史大夫福寿、平章阿鲁灰等战死。蛮子海牙等弃城逃走。水寨元帅康茂才等率众投降。共得军民五十余万。元璋入城,召集官吏父老士绅百姓,告谕道:“元政无道,兵戈四起,各地一片混乱。尔等处在危城当中,每天提心吊担地过日子。我率部队到这里,正是为民除乱。今后,尔等各安职业,不必心怀疑惧。有贤人君子愿意跟从的,我以礼相待。各级官吏都照旧任职,但要勤慎职守,不要殃害我的百姓。旧政有不便于民的,我为尔等更除。”随即,善长等人根据元璋的这个告谕,发布安民告示。城内秩序很快恢复。
进城第二天,三月十一,元璋带领徐达等巡视全城,看到它的雄伟,它的富庶和繁华,恍忽如在梦中,那种激动与兴奋简直无法按捺,遂对徐达等人说:“金陵枕山带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块宝地,难怪古人称为长江天堑。况且仓廪实,人民足,今天终为我有。再加上诸位同心协力相助,还有什么样的功业不能建立!”徐达附和道:“元帅建功立业决非偶然。今天能够得到它,实在是上天所授!”听到这话,元璋更是喜欢。
于是改集庆路为应天府。设置大元帅府,元璋自任大元帅。又设天兴建康翼统军元帅府,以廖永安为元帅。
元璋此时已占据长江沿线的芜湖、太平、和州、溧水、句容、溧阳等地。要拱卫屏障应天府,必须尽快拿下下游的镇江路。元璋不担心攻城的成败战绩,更怕的是兵无纪律。他觉得,在江南的复杂形势下,谁能安定民心,安定社会,谁才可能有长足的发展。占领应天后,他不可能像以前那样每一仗都亲临指挥,这就尤其要求在外兵将严肃军纪。应天之后,镇江是第一仗,必须马上立出个样子。他决定与李善长共演一出戏。
三月十二日,召集全军将士训话。在讲了严明军纪的道理和历次军令之后,元璋历数一些将领杀戮抢劫的罪过,随即把脸一沉,说,全部拉出去砍了。将领们一个个面无人色,一齐跪地磕头。这时,善长才出面求情。元璋便顺水推舟,说道:“看在诸将和李都事的面上,罪过权且记下。你们知道,我自起兵以来,从未枉杀过一人。你们往后行军打仗,也断不可滥杀滥抢,糟践百姓。马上徐达等人要带兵攻打镇江。你们一定要很好地体谅我的用意,严格戒戢士卒。城下之日,不得烧,不得掠,不得随意杀人,有违反的,处以军令。倘使你们约束不严,我绝不宽恕!”将士们哪个还敢做声,连大将徐达都战战兢兢,连忙说:“一定听从命令。”三月十六,徐达、汤和、廖永安等率队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真是人衔枚,马上勒,严整威武,第二天就拿下了镇江。徐达等自仁和门开进,“号令严肃,城中晏然,民不知有兵”。
三月十九日,设置淮兴镇江翼元帅府,以徐达、汤和为统军元帅。又设秦淮翼元帅府,以俞通海为元帅。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