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代的侧影-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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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说,当她和一位朋友在欣赏南美的探戈舞的时候,两个宪兵闯进了家,“他们大喊:‘你们这些卖国贼,现在国家情况这么危急,你们竟然还在听敌人的音乐。’然后,砸坏了大部分唱片。”
11月的最后一天,日本正式承认了它一手扶植的汪伪政权,并与汪精卫的伪中央政府签订了一个《日华基本关系条约》。
就在这一天,《申报》以“气候转冬,冬赈紧张”为题,报道说:“隆冬已届,严寒迫人,且米价高涨,街头冻饿而毙之贫民,据普善山庄报告,日近百起。而奄奄待毙者,尚不知其数。”
这则报道的旁边是一则占了半个版面的“利华奥”牌巧克力广告。广告词说:“万千人士一致赞美,因取食便利,增加精力而著名。”
在上海,《大独裁者》与美国同步上演。在战火纷飞的中国,上海看上去似乎有着与时代不相称的繁华。南京金陵女子大学校长魏特琳经过上海时,在日记写道:“上海大商店和影剧院里挤满了衣着华贵的中国人,他们似乎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国难当头。”人们把上海的生活称为“迟迟上班签签到,摆摆龙门说说笑”。
在这里,人们依然对各种小道消息和花边新闻津津乐道。报纸上是作家郁达夫离婚的消息,无论是发表《毁家诗记》自曝婚变以及妻子“红杏出墙”的内幕的文人,还是他绯闻不断的妻子王映霞都足以引起人们的兴趣。与此同时,另一对才子佳人也在上海签订离婚协议。戴望舒的妻子穆丽娟提出离婚,得知消息后,戴望舒便给穆丽娟发出“绝命书”。
1940年的上海,诸如此类的新闻让人们应接不暇。但是在一派繁荣的掩盖之下,血雨腥风已在暗然涌动,共产党、国民党、汪伪各方面势力云集上海,展开殊死搏斗。
汪精卫公布了通缉上海界内从事抗日活动的当政新闻界人士83人,所谓“83人黑名单”。这张黑名单几乎将当时挂洋商旗号的报馆的主要负责人都包括在内,对其进行恐吓甚至暗杀。8月17日,《新闻报》采访部副主任顾执中遭恐吓。两天后,《大美晚报》国际版编辑程振章被暗杀。不久后,该报经理张似旭也被暗杀。
年底,美国罗斯福总统宣布将向中国提供5 000万美元,以稳定中国币制。两天后,美国国会通过了提供给中国1亿美元贷款的议案。英国随后也贷给蒋介石政府1 000万英镑,并宣布重开滇缅路。
国民政府在经济上有了稍微的改观,但国内的整体形势仍旧不容乐观。12月22日,日本海军宣布扩大对华海岸封锁,自粤省大连澳起,迄北海止,严禁一切船只出入。
1940年的最后一天,《申报》发表社评《别矣,1940》。社评写道:“时间的计程,到今日又成一年,纷扰而凄凉的除夕,结束了艰涩而残酷的1940年。”
《一个时代的侧影》 第三部分1943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1)
1943年:
1943年2月5日,农历癸未年春节。在大后方,春节已逐渐变为少数人欢庆的节日,重庆《大公报》的文章写道:“百金一匣的烟、几十元一只的橘子都被那些所谓的高等华人搬销一空……甚至春宴一席非千金而不办。”1941年底,重庆人因为美国的参战而欢欣鼓舞,相信胜利已经不再遥远。仅仅过了一年多,即到了1943年,人们的情绪却一落千丈。
战时的重庆,物资匮乏,人们住的是竹竿支撑的简陋草棚茅屋,吃的是被人戏称为“八宝饭”的掺杂沙子、稗子的霉米;卫生状况更糟,死人不计其数。而通货膨胀,物价飞涨,也不见缓和的迹象。马路上乞丐成群,还不时发现有冻死的。时任《新民报》负责人的赵超构写了一篇《冷气与人情》,描绘了他当时的心情:“冬天所以还有人冻死,那并非冷气之过,是因为人情的冷酷,比冷气更冷。假如我们人间是充满着人道与同情的温暖空气的,大家都能发挥点同胞爱,我们尽可以保证路无冻死骨。”
在上海,粮食供应越来越困难,一家报纸说:“沪西金家巷粥厂腊月二十八开始施粥,该区贫民扶老携幼蜂拥而至,能喝这一大碗厚粥过年,该区贫民领受之余,咸喜形于色。”
这年年初,一直跃跃欲试的伪国民政府终于得到日本授意,发表宣战布告,正式对英美宣战。汪精卫在集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表演说,为所谓的大东亚战争歌功颂德:“我们知道中国在一百年以来,经过许多次的战争。内战不用讲了,外战呢,总是枝枝节节的。唯有这一回的战争,才正是为‘独立自主’而战争的战争。”
日本之所以把对英美作战称为大东亚战争,是以从英美手中解救东亚国家的救世主自居,宣称战争的目的是帮助那些国家获得独立自主,以形成大东亚联盟,建设亚洲新秩序。汪精卫也以此作为自己建立伪政权的理论依据。实际上,日本的真正目的是成为亚洲霸主。
日本政府还表示从8月1日起,交还上海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以此证明自己的诚意。实际上,在日本人的授意下,管理两个租界的伪警察分局,都不得不加设一名由日本人出任的副局长,全权负责区内各项事宜。这样一来,租界的管理权还是在日本人手里。伪政权发布命令,宣布上海公共租界改称第一区,法租界改称第八区,任命陈公博为第一、第八区公署署长,兼第一、第三警察局局长。此时,陈公博除担任汪伪立法院院长等职位之外,还是伪上海特别市的市长,由此可见汪伪政权所设立的官阶格局的畸形和官员的人浮于事。
十几天前,中美、中英分别签约,废除其领事裁判权等在华特权,这意味着治外法权在中国的结束。但英国拒绝了中国政府归还九龙、新界租借地的要求。
在延安,春节期间,延安城南门外广场,人山人海,各界军民两万多人聚会,庆祝中美、中英订立新约,废除近代以来对华不平等条约。鲁艺教师王大化、一年级学生李波演出的秧歌《兄妹开荒》受到热烈欢迎。毛泽东也在黄土飞扬的大风中,坐在长板凳上观看。李波回忆说:“毛主席身上也落了一层黄土,但他并不在意,也不避一下风。这时毛主席身边的一个人往他嘴上捂了个大白口罩,毛主席马上用手扒拉开,只是兴奋地张着嘴哈哈大笑。”
这一年,画家王式廓在延安大生产运动中被评为边区的劳动英雄,此时,他开始酝酿创作木刻《改造二流子》。二流子,是对陕北农村以鸦片、赌博、偷盗、阴阳、巫神、土娼等为活,不务正业,不事生产的各种人的统称。在延安各机关学校生产动员会上,朱德提出,在生产中,不允许有一个败家子、一个二流子。
在延安,有110人被划定为二流子,门上和身上被挂上徽章标志,只有在真正参加生产之后才允许摘取。对女二流子,规定她们受家人束缚,如不改,则丈夫打骂,政府不管,离婚也不准。
在奖励劳动英雄的大会上,同时斗争二流子,二流子被一个个拉到台前,群众报以哄堂大笑。对于愿意改过的二流子,由政府安排,分配或者租借一定的土地、种子和农具,扶助监督他们参加生产劳动。
一年后的统计表明,陕甘宁边区共成功改造二流子6 400多人。
这时,山东根据地正处于最困难的时期,日军持续不断的扫荡让根据地遭受巨大的损失。时任山东分局领导的罗荣桓把这一时期称作“拂晓前的黑暗”。
在根据地,人们的主食多是煎饼。它是用高粱面或糁子面糊糊在平底锅上摊成的,人吃多了容易便秘。为了便于下咽,在山区烙煎饼时,常在面糊糊中掺一些山梨或柿子。蔬菜很罕见,人们常将柳树叶子腌一腌,卷在煎饼里吃。当时师部有一些南方人不会卷煎饼,就双手拿着煎饼吃,样子颇像读报。于是开饭吃煎饼时,一些干事便开玩笑说:“读报了,读报了。”罗荣桓患有严重的痔疮,但也每天“读报”不已。
针对日伪军于1942年底发动的冬季大“扫荡”,罗荣桓部署二旅运用翻边战术发动了焱城战役。翻边战术是罗荣桓提出来的,意思就是:“敌打到我这里来,我就打到敌那里去。”1月19日,采用连续爆破把日伪军在焱城修筑的炮楼炸毁,攻克日伪军的重镇,随后又打下焱城周围18处据点。日军设置在附近仓库中的物资都成为八路军的战利品。日军不禁惊呼:“在山东,再也没有保险的地方了。”
5月份,罗荣桓因长期过度劳累而病倒,不得不中断工作,辗转到新四军军部所在地——盱眙黄花塘治病。
2月1日,《大公报》记者张高峰从河南叶县寄来一篇6 000字的通讯,向大后方首次披露河南灾民的惨状。一天后,主编王芸生发表题为“看重庆,念中原”的社论。在社论中提道:当重庆的阔人们竞相斗侈、花天酒地的时候,河南“那三千万同胞,大都已经深陷在饥馑死亡的地狱。饿死的暴骨失肉,逃亡的扶老携幼,妻离子散”,“吃杂草的毒发而死,吃干树皮的忍不住刺喉绞肠之苦,把妻女驮运到遥远的人肉市场,未必能够换到几斗粮食”,“看重庆,念中原,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就在社论发表当晚,国民党新闻检查所派人送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通知,勒令《大公报》停业3天,以示对其发表河南灾荒的惩戒。《大公报》资深记者曹世瑛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写道:“当时,《大公报》的发行数是每天6万份,战时后方只有手工制造、供应紧张的土报纸。停刊3天,节省18万张纸,全体职工还捞到3天休息。平日难得进城,这时正可去买点年货。重庆市民听说《大公报》因发表社评被罚,都想看看这篇文章,到处去买报纸。恐怕下次买不到,赶快到营业部去订阅,结果销路大涨。重庆的同业见到《大公报》的人都说恭喜发财。”
《一个时代的侧影》 第三部分1943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2)
不久,美国记者白修德和福尔曼进入河南。在《风暴遍中国》一书中,白修德向人们描述了河南的灾荒。
河南是一个富饶的省份。在抗战以前,全省维持着大约3 000万人的生活,人们辛勤耕种着肥沃的黄色土地。这里十分拥挤,人口众多,主要粮食作物是冬小麦。农民们在深秋季节播种,第二年的5月中旬收获。其他作物还有谷子和玉米,在小麦收获之后立即播种,等到秋天就可以收获了。1940年和1941年,河南的粮食收成不好,青黄不接时已经出现了饥饿现象。1942年,冬小麦因为缺少雨水而歉收,但政府还是照常征收实物税。这就意味着,在整个歉收季节里,冬小麦几乎全部被政府征收掉了,省政府当局向农民保证,雨是肯定会下的,农民会有足够的小麦和玉米来填充他们饥饿的肚子。但是,雨没有下,1942年的整个夏天都没有下雨,谷物的秸秆全都枯萎了。到了秋天,河南省饥荒开始蔓延。
白修德在文章中描述说:“尽管重庆作出了很好听的减税决定,但每个军事机关和地方当局还是要求千方百计地勒索赋税。各县政府要求农民交纳的粮食比农民田里实际生产的粮食还要多,而且毫无宽容可言,吃着榆树皮和干树叶的农民,被迫把他们最后一点粮食种子交给税收机关。身体虚弱得几乎走不动路的农民还必须给军队交纳军马饲料.那些无力交税纳赋的农民被逼得无路可走,只得卖掉他们的牲畜、家具甚至土地,换钱来购买粮食,交纳赋税。”
在河南,白修德还在居住的地方见到一群农民:“一天晚上,我们住在一支军队的司令部里,一群中年男人来拜访我们,他们说他们代表本地区的农民拟定了一上呈书和一份报告,请求我们带到重庆去,每个文件都给了我们两份。报告书中说:全县15万人中,已经有11万人完全断炊了。每天约有700人在路上长眠不起。另有约700人处于垂死状态。自从灾荒开始以来,政府发放的救济粮为1万磅米糠麦麸。我们同这群人中领头的进行了交谈。他有土地吗?有20亩。他收获了多少粮食?每亩15磅。税收是多少呢?每亩13磅。”
在离去的最后一个晚上,郑州的政府官员宴请了白修德一行,白修德保存的菜单是这样的:“莲子羹,胡椒辣味鸡,栗子炖牛肉,炸春卷,热馒头,米饭,豆腐,鱼,等等。此外,还有两道汤,三张撒满了白糖的馅饼。”
很快,白修德撰写的文章在美国《时代》周刊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