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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我经历的那些人和事-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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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元化在隔离审查中的情况,我不了解。但他“结案”时的表现,却让我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前面提到过,夏公对他一直很欣赏很器重,周扬同志似乎也如此。周扬曾说过他是党内为数不多的文艺理论家。在他的问题即将“结案”时,我在宣传部文艺处听说,周扬提出,只要王元化承认胡风是个反革命分子,就可将他做为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但他认为缺乏有说服力的证据,予以拒绝。领导层给了他逃出“阶级敌人”厄运的机会,他居然不接受。结果他是戴上胡风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出来的。许多人为之惋惜,我则为之一惊!这是什么样的骨气!这种傲骨真有一种遗世独立的悲壮!我不由得修正了过去对他的成见。我开始悟到不能以某些浮面的表现来论人。他身上的“骄横”之气,并非无端的自负,其实包容着一副不屈的傲骨。人是需要骨气的,这样才能在突发的灾难面前保住自己起码的尊严。    
    我是在他戴上反革命的帽子、被安排在刚成立不久的上海文学研究所古典组之后,带着几分钦敬的心情与他逐渐接近,也与他的家庭逐渐接近起来的。如果说更进一步的接近,那则是在“文革”之后了。    
    文研所小环境对他不错,无论是所一级领导郭绍虞先生和孔罗荪,还是组内的田念萱、黄屏,都对他有一份理解、一份同情,还有一份尊敬。在知识分子当中,获得同情不太难,而得到尊敬则大不易。我想,大家大概都和我一样,主要是为他这种保持住了独立人格的精神所感动。    
    应该说,他的真正的学术生涯是从此时开始的(如果更准确地说,则是从隔离审查后期、被允许看书的时候开始的。自那时起,阅读成了他全部生活内容),政治前途已然断送,社会交往也大大缩减(其实这时留下来的倒都是至交或新建的知交)。他开始逐渐走出流行的革命文学的限定,沉潜了下来,沉潜到对于学问的追究中去。“文革”后,我曾与他开玩笑说,如果您没有遭到接连而来的厄运,中国就少了一位大学问家,而多了一个作风峻急不太高明的文化官员。当时的文学研究所的所长给了他很大的支持和帮助,他的蜚声海内外的《文心雕龙》研究就是由此而来。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的家庭,他的父亲清华大学的王芳荃教授为他开辟了新的道路。获难之后,自六十年代起,他开始就黑格尔哲学、传统哲学求教于父亲的同学、好友——大学问家韦卓民、熊十力先生,这就为他铺平了学术研究之路。元化所研究的这些领域,博大精深,而我又特别拙于抽象的思考,所以对他所从事的研究,我没有资格置喙,不过当年也曾发生过一件滑稽的事。元化从那时起就有一个习惯(这习惯一直保持至今),每当他正在思考哪一方面的问题时,如有人来访,他必讲他对这问题的看法。不论你懂不懂,他都会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就在这滔滔不绝中,他逐步形成、明确自己的新观点。因之对他所研究的问题我虽不懂,但我却能知道他这时的研究中心。“文革”后期,开展大规模的尊法批儒运动,尊韩非子为法家。元化开始对此问题进行思考。“四人帮”倒台前夕,他写就了《韩非论稿》给我看。我虽似懂非懂,但是他所作出的论断还是让我吓了一大跳。他说韩非思想以“术”为主,他所主张的以“术”治民,并非法治,而是正好相反的“君主本位主义”。这不是和当时的批儒评法运动、和对韩非的评价正好唱反调吗?特别是他对“术”的解释——说“术”主要指一种极端诡秘的权术运用,更是非常可能会被上纲为影射、攻击运动发动者,那不再一次引来殃及全家的大祸吗?我劝阻他千万别拿出去,等将来形势有所变化时再说。这件事让我更懂得了他这类知识分子,有言在心不得不发,哪怕杀头也得发出来,对自己以为是的,执著不屈。更可贵的是,他对自己也不断地进行反思,不断地调整自己的观点,甚至进行自我否定。当然,这是八、九十年代之后的事了。    
    元化同志在文研所这个阶段(从六十年代初开始到“文革”结束),由于我的专业与他所研究的内容相距甚远,我又是一个不用功的人,因此对他的学术思想本身不甚了了。但在与他和他家庭的接触中,却逐步了解了他的家庭和成长背景。我一直认为,家庭环境、自幼所承受的家教对一个人的为人治学态度、对一个人的性格以至人格的形成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元化得益于父母姊妹、妻子岳家可谓大矣。元化的画传已经出版,其中对这方面有详细的介绍,这里我不作过多重复。他的父亲王芳荃先生留学日本、美国,同情革命,大半生都任教于清华,与王国维、陈寅恪同事,与梅贻琦、赵元任诸先生更是通家之好。元化少年时代生活于书香清华,深受“清华精神”影响,因之对于清华感情深厚,诸大学中他独崇清华。他的母亲桂家更加了得。这位出生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太太不仅诗词歌赋都来得,还曾随夫去过日本。她的兄弟姐妹中多人留学美国和英国。元化深受姨母们的关爱。而元化自己的姐妹大多毕业于燕京。这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的书香门第。元化在这个环境——家庭环境和清华校园中所受到的熏陶、所接受的教育可想而知。元化又是个独子。他上有三位姐姐下有一个妹妹。在这些知书达礼的女性的包围之中,他所受到的宠爱,又是可想而知的了。每当元化发耿脾气的时候,我常常不伦地想到贾宝玉。他绝没有贾宝玉的多情,他一生专情于妻子张可,也是文坛美谈。但是,我总不免联想到那种“全家宠爱在一身”的境况。八十年代,一次我陪宗璞去看他。两位成长于清华园的作家讲到童年往事时,宗璞说,梅贻琦夫人讲到过当年清华园里称他为“老天爷”。这三个字太妙了,活脱脱道出一个又调皮、又任性,无法无天,也许还有点跋扈的公子哥儿形象。这与我最初见到他时的感受一脉相通。这个性格的来源,出自楚人的血脉。元化父母都是湖北人,元化自己常讲楚人性格暴烈。扬雄曾以“风飙以悍,气锐以刚”来形容。这种血性造就了他刚强、正直的一面,而家庭过分的宠爱,生活条件的优越,又助长了他的任性,而且养成一种众星捧月、惟我独尊的少爷脾气。关于后者,我这里讲一个小插曲。“文革”刚刚结束,一天早上我有事去他家。他正拥被坐在床上(当时他可没有客厅,只能登堂即入卧室),面前置放一个托盘,他正在床上用英式早餐呢!在那种非常时期,他仍保持如此的生活习惯。当时我脑子里立即跳出了四个字:落难公子。    
    这样的家庭环境,事事有人打理,也容易形成不谙世事、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遇到突然事件缺乏应变和承受能力的弱点。也就是说既狷傲又脆弱。我不知道我如此说是否有些夸张。从我认识他开始,我就发现他禁不住有些人的讨好(此人后为肃反小组成员,参加他的抄家,将抄出的东西作为笑柄散布)。及至走出厄运之后,这一弱点更加明显。他家来客走马灯似的川流不息。切磋学问、问学求教的固然不少,但也有不少是对他有所求的人。他似乎来者不拒,有时还有求而应。他对朋友有时倒很讲原则,而对我们看起来不必应承甚至不以为然的事,倒是经不起再三纠缠、拗不过人情面子而应承下来。我们有些朋友都觉得这不仅浪费他的时间,而且有些事处理得也不尽妥当,不免劝他学会拒绝。他十分无奈地说,我这人在这方面十分无能,可以说是窝囊。别人坚持不休,我就不好意思,不知该怎么办了。然后叹一口气,又说:我就是缺少这样一个帮我挡一挡的人。自认“窝囊”,需要一个帮自己“挡一挡”的人。这又道出他一切都需靠人打理的依赖心理。


第三部分 我所认识的王元化第24节 我所认识的王元化(2)

    尽管如此,刚直,不能屈从于任何压力,冒杀头的危险也要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是他的本色。“文革”中期,1970年又发生了一件出乎人们意料的事。一天,他突然主动站出来坦白自己有“翻案”思想,结果再度惹出祸事,并且牵累到家人。这件事与我还有一些关连。    
    “文革”开始,我们这些人统通被赶进“牛棚”,他算是算过旧账的“死老虎”,与我们这些新揪出来的“牛鬼蛇神”还有些不同。如果他“老实服罪”,埋头劳动,一切遵守命令,也许不会发生大问题。但是他按捺不住“破门而出”。1970年,我们都在郊县劳动,在张春桥命令下,上海要进行一次深挖“黑线人物”运动。上海作家协会(当时叫“文化四连”)造反派、革命委员会的任务就是要将我重新“挖”出来批斗(这一公案的详情我在此就不多说了)。我事先得到几位“革命群众”打过招呼,(当年“革命群众”实在不是铁板一块),告诉我将在次日早上“天天读”的时候,把我重新揪出来批斗。因此我倒事先有思想准备。斗争会进行到最后,班组“天天读”的负责人照例要做一个“杀一儆百”的总结发言,当他声色俱厉地喝道,我警告你们全体牛鬼蛇神,不要翘尾巴,翘尾巴是没有好下场的。话还没有落音,只见王元化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报告,我不但有翘尾巴思想,我还想翻案!一下子全场鸦雀无声。时在隆冬,我却感到全身冷汗淋淋。我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真想大声喊,你这是干什么!他们只是要把我重新“揪”出来,有你什么事!而他对一切都熟视无睹,还接着往下说,把我定为反革命分子,我一直思想不通、不服。我一直等着翻案机会。这几年我埋头研究莎士比亚,我又担心我对马克白斯、李尔王、奥赛罗的分析被怀疑为自己不满情绪的流露——这时会场上有人带头喊起口号:痛击翻案风、打倒反革命分子王元化等等,打断了他的话,于是,本来针对我的批斗新高潮转向了他。当时我简直对他的“迂腐”感到愤怒。对我的批斗是张春桥钦定在劫难逃,你这种自投罗网、自找苦头算是什么!对这些人、这种运动讲什么忠诚老实。他的问题自然升级,“死老虎”变成“活老虎”。抄家、审问又重新来过。他居然将他“翻案”的心理过程、他十几年来的苦闷情绪全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弄得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然后有一天下午,他突然离干校出走了。造反派去追,原来他准备回上海去取莎士比亚全集。不少人都觉得他精神崩溃了,而且想起在反胡风运动后期他一度患过心因性精神病。当然某些造反派骨干分子还想藉此扩大事态,不予承认。幸亏当时未进牛棚、当年参加过肃反小组工作的茹志鹃挺身而出说了话,并且坚持带他去精神病院作了检查,才算没有酿成更大的悲剧,这里我横插出几句,就我接触所及,当时的革命群众,工、军宣队当中,仍有头脑清醒,明事理、知是非的人。我个人也曾受到过这些“好心人”,有的甚至是夙不相识的好心人的关照和精神支持,至今我对他(她)们心怀敬意。    
    我觉得这次事件与拒绝承认胡风反革命集团性质的事同出一辙。通过这次事件,可以进一步看清他性格中的两面,既刚烈、神经却又不够坚韧粗壮。他的刚直的本性容不得虚伪。他既不能为自己把别人诬指为反革命,他也无法忍受被人冤枉为反革命。长期的委屈愤怨使他忍无可忍,终于爆发了出来。而这种爆发的形式,又显示出他诗人气质的一面:神经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有时会失去自我控制而崩溃。这一行为不但给自己带来更严重的后果,还危及妻子张可。她不但作为妻子必得接受审查,还要受到强制揭发的折磨。更严重的是,张可是上海戏剧学院教授莎氏戏剧的教授,所受的牵连就更大了。    
    张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性。从反胡风到“文革”,她跟着担惊受怕,吃了那么多苦,从无一句怨言。王元化自己曾说:“我的坎坷命运给她带来无穷的伤害,她都默默地忍受了。我那时因遭到屈辱是敏感的,对于任何一个不易觉察的埋怨眼神,一种稍稍不满的脸色,都会感应到。但她始终没有使我会受到刺激的任何情绪的流露。”她不但没有任何抱怨,而且对他呵护有加。    
    自从这次事件之后,我与他的家庭有了进一步的接近。我不仅去他在皋兰路上的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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