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鼓-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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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乘窄轨火车到朗富尔来赶星期集市了,现在好似一只母鸡,坐在蛋上,无心孵化。
自由港内,鲱鱼臭气熏天,货物堆积如山,国家首脑会晤,达成一致意见。唯独我
的朋友赫伯特躺在沙发上,内心矛盾,没有工作,像真正遇到麻烦的人似的在那里
苦思冥索。
到海关工作,有薪水,有饭吃,还发绿色制服,因为那条绿色边界需要人去把
守。赫伯特不去海关,也不想再当侍者,只是躺在沙发上苦思冥索。
不过人总得要有工作做才行。不仅特鲁钦斯基大娘这样想。她虽然不同意按照
老板施塔布施的意思说服她的儿子再去新航道当侍者,可是她同意设法诱使他从沙
发上爬起来。赫伯特自己过不多久也觉得这个两间一套的房间太腻味,他的苦思冥
索也仅仅是装模作样而已。有一天,他动手翻阅《最新消息报》上的招工栏,还非
常勉强地翻起《前哨报》'注'来,翻阅前还微微打了一阵寒颤。
我要是能帮他忙就好了。像赫伯特这样的人,有必要放弃适合他干的工作,在
这个港口城市的郊区去找辅助性的活干吗?去当码头装卸工,去当临时工,去埋烂
鲱鱼?我可不愿看到赫伯特站在莫特劳河的桥上,对着海鸥啐唾沫,并降低身份,
成为一个嚼烟草的。我想出一个念头,我可以同赫伯特合伙。每星期,甚至每月,
只要集中精力干它两个小时,我们的生活就有了保障。在这方面积累了长期经验并
因此而更有头脑的奥斯卡,可以用他那种一直还像金刚钻一样的声音,割开陈列值
钱样品的橱窗,同时站在那里望风,而赫伯特马上就可以得手。我们既不需要喷灯、
万能钥匙和工具箱,也不需要指节铜套'注'和手枪。囚车同我们无缘,窃贼的守护
神和掌管商业的神墨丘利庇护着我们,因为我是在太阳正处于室女宫时诞生的,我
有这个星座的印章,有时把它盖在坚硬的物体上。
这段插曲,略而不谈倒也不必。我简单提一笔吧!但是,读者诸君切莫当做是
本人的坦白交代。在赫伯特失业期间,他和我对熟食店进行过两次不大不小的盗窃,
还对皮货店干过一次,油水挺大,赃物计有:三张青灰狐皮,一张海豹皮,一个波
斯羔羊皮暖手筒,还有一件漂亮的、可也不是贵得了不起的驹皮大衣,我可怜的妈
妈要是活着的话,肯定会喜欢穿的。
我们洗手不干了,其原因并非由于那种毫无必要的却又时时袭来的犯罪感,而
是由于赃物越来越难脱手。为能多卖些钱,赫伯特就非去新航道不可,因为只有在
这个港口区才有用得着的中间人。可是,那个地方总使他想起那个瘦弱的、患胃病
的拉脱维亚船长。所以,他哪儿都去就是不去新航道,而偏偏在那儿皮货像黄油一
样地容易脱手。他宁可在席哈乌巷,在哈克尔工厂旁,在比格尔维森兜售。因此,
我们的赃物久久卖不出去。最后,熟食店的东西进了特鲁钦斯基大娘的厨房,那个
波斯羔羊皮暖手筒他也送给了她,说得确切点,赫伯特企图送给她。
特鲁钦斯基大娘一见暖手筒,脸上顿时收起了笑容。熟食店的东西,她一声不
吭地收下了,也许她想到的是民间的说法,偷点食品不算犯法。但是,暖手简意味
着奢侈,奢侈即轻率,轻率就要蹲班房。特鲁钦斯基大娘的想法既简单又正确,眼
睛眯成缝,活像耗子眼,从发卷上拔出编织针,拿在手里说:“你会像你老子一样
完蛋的!”接着把《最新消息报》或《前哨报》推到赫伯特面前,那意思是说:你
去找个职业吧!我说的是规规矩矩的职业,否则我就不再给你做饭了。
赫伯特又躺在沙发上胡思乱想了一个星期,非常难受,既不愿别人问他伤疤的
由来,也不愿去光顾可以让他捞一把的橱窗。我谅解这个朋友,听凭他去饱尝自己
最后剩下的痛苦,便到钟表匠劳布沙德和他那些挥霍时间的钟表那里去消磨时光,
还去找了一次音乐家迈恩。可是他不再饮酒,只是照着党卫军骑兵队乐队的乐谱吹
他的小号,服装整洁,精神抖擞,而他的四只猫——这是他喝得醉醺醺、但却显露
出高度音乐才能的时期的遗物——由于没有好好喂养,奄奄一息,快要完蛋了。另
外,我经常发现马策拉特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坐着,面对一小盅酒,目光呆滞;我妈
妈在世的时候,只是逢到有客人来,他才喝点酒。他翻看照相簿,就像我今天那样,
想让那些曝光或强或弱的四方形小照片里我可怜的妈妈复活。他哀泣直至午夜,随
后同挂在对面墙上、目光越来越忧郁的希特勒和贝多芬攀谈,亲切地用“你”来相
称,似乎那位耳聋的天才反倒回答了他,相反,主张绝对禁酒的元首却缄默不语,
因为马策拉特这个醉醺醺的小小支部领导人不配领受天意。
在一个星期二(全仗我的鼓,我才能记得这样确切),赫伯特打定了主意,盛
装打扮,也就是说,他让特鲁钦斯基大娘用冷咖啡刷干净那条蓝色的、上窄下宽的
铃铛裤,两脚硬挤进他那双轻便鞋,穿上有锚形钮扣的上装,在那条从自由港弄来
的白色绸领带上洒上科隆香水,这同样也是自由港垃圾堆里的免税商品,戴上蓝色
大檐帽,笔挺整齐,准备出门。
“我出去找找工作看。”赫伯特说着,把帽子往左边一推,露出点冒险的劲头。
特鲁钦斯基大娘一松手,报纸就掉到桌上。
次日,赫伯特有了工作和制服。他穿的不是海关的绿色制服,而是深灰色的;
他当上了航海博物馆的管理员。
正如这个本身就值得保存的城市里一切值得保存的东西一样,航海博物馆的珍
宝陈放在一座古老的、本身就可以进博物馆的贵族宅第里。这座宅第,外有石砌门
廊和结实的、有浮雕的、已引不起人们好感的正面装饰,里面是雕花的暗色橡木和
回形楼梯。这里陈列着这个海港城市的历史,分门别类,甚是精细。该城能引以自
豪的,始终在于它能处在许多实力强大、但大多数是贫穷的邻国之间,使自己越来
越富,并且保持下去。瞧这些烦琐的条文,烦琐地规定着从条顿骑士团和波兰国王
手里买下的特权!瞧这些彩色雕刻,它们再现了对魏克塞尔河口海防要塞的历次围
困!瞧那城墙里站着的不走运的施坦尼斯劳斯·莱茨钦斯基'注',他与萨克森反王
交战,兵败逃回。从油画上可以确切地看到,他是何等惊魂未定。大主教波托斯基
和法国公使德·蒙蒂也是惊慌失措,因为俄军在拉斯西将军率领下包围了该城。这
些画面,都附有确切的文字说明,甚至停泊处鸯尾花形纹章旗'注'下的法国船只的
名称也清晰可见。箭头所指的一条船,是八月三日放弃该城后,施坦尼斯劳斯·莱
茨钦斯基逃往洛林时所乘。可是,大部分陈列品是历次打赢的战争中的战利品,因
为打输的战争甚少,更何况吃了败仗是不会给博物馆留下什么战利品的。
收藏品中能引以自豪的东西,是一艘佛罗伦萨大帆船的船头雕饰。这艘船是佛
罗伦萨商人波蒂纳里和塔尼的,本港在布鲁日。一四七三年四月,但泽市的首领兼
海盗保罗·贝内克和马丁·巴德维克在泽兰沿岸斯劳伊斯港外巡航时,虏获了这艘
大帆船。抢占以后,船长、军官和为数甚众的水手都被他们杀尽。船和船上的货物
被弄到但泽。出自画家梅姆林'注'之手的一张可折叠的画《最后的审判》和一个金
制洗礼盘——这都是受佛罗伦萨人塔尼的委托,为佛罗伦萨某教堂制作的——成了
圣马利亚教堂的陈列品。据我所知,《最后的审判》今天仍使波兰的天主教徒得以
一饱眼福。至于那具船头雕饰,战后就下落不明了。在我那个时候,它可是保存在
航海博物馆里的。
一尊绿色的木雕女像,裸体,丰满,举起双臂,懒洋洋地叉起十指,果敢地挺
着乳房,凹陷的琥珀色眼睛直视前方。这个女人,这件船头雕饰,带来了不幸。它
是商人波蒂纳里委托一个制作船头雕饰出名的雕刻匠所刻,模特儿是同波蒂纳里亲
近的一个佛兰芒姑娘。这件绿色雕像刚挂到大帆船的第一斜桅下面,那个姑娘就因
施巫术而受到审讯——这在当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在烧死她之前,审问了她,她
把自己的保护人、那个佛罗伦萨商人牵连了进去,连那个在当地拿她当模特儿的雕
刻匠也未能幸免。据说,波蒂纳里由于害怕火刑,上吊死了。那个雕刻匠则被他们
砍去了灵巧的双手。这样一来,他今后就没法再拿女巫做船头雕饰了。当审讯还在
布鲁日进行,又由于波蒂纳里是个富商而引起轰动的时候,那艘安上船头雕饰的大
帆船已经落到了保罗·贝内克为首的海盗手里。二老板塔尼先生在海盗的长柄战斧
下一命呜呼。下一个受害者轮到了保罗·贝内克。没过几年,他失去了故乡显贵们
的恩宠,在塔楼院子里被溺毙了。贝内克死后,那条船把这件雕饰安在船头,没过
多久,船还未出港,就着起火来,火势蔓延到别的船上,统统烧成灰烬,只剩下那
件不怕火的船头雕饰。尽管如此,由于它那迷人的造型,在船主中始终不乏爱慕者。
可是,这个女人刚被安到船头,原先非常安分的水手们突然哗变,人员因此大减。
一五二二年,但泽舰队在天资甚高的埃贝哈德·费贝尔率领下远征丹麦无果,导致
费贝尔倒台和市内爆发流血起义。历史书上虽然谈到宗教争端——一五三二年新教
牧师黑格,带领一群圣像破坏者冲击了七所教区教堂——但我们还是要把这场影响
深远的灾祸归咎于那个船头雕饰,因为它安在费贝尔所乘船只的船头上。
五十年以后,斯特凡·巴托里'注'徒劳地围困但泽,奥利瓦修道院院长卡斯帕
尔·耶施克在忏悔布道时,归罪于这个邪恶的女人。但泽人把她当做礼品送给了这
位波兰国王,他把她带回军营,并听取了她所出的坏主意。至于这个木制女人对于
瑞典人远征但泽,以及对于长期监禁埃吉迪乌斯·施特劳赫博士究竟起过多大影响,
就不得而知了。施特劳赫博士是个宗教狂热分子,他暗中勾结瑞典人,并主张焚毁
那个不知怎么一来又返回但泽的绿色女人。据一种含糊的传说称,一个从西里西亚
逃亡来的诗人,名叫奥皮茨,在但泽避难数年,他死时还年轻,因为他在一个仓库
里找到了这个毁坏了的雕像,便呕心沥血地作诗赞美它。
直到十八世纪末,波兰被瓜分的时候,用武力强占但泽的普鲁士人才发布一项
普鲁士王国的命令,禁止“木雕像尼俄柏”。这是第一次在官方文件上提到它的名
字,并且立刻把它搬进或者不如说监禁到那座塔楼里。保罗·贝内克就是被人溺死
在这座塔楼的庭院里的,而我也是在它的走廊里初次成功地试验了我的歌声的远程
效果。面对人类想像力的高级产品——刑具,它老老实实地度过了整个十九世纪。
当我于一九三二年攀登塔楼并用我的声音对市剧院门廊的窗玻璃施行打击时,
尼俄柏——俗称“绿色小姑娘”或“绿姑娘”——被人从塔楼的刑讯室里搬走已有
多年了。真是感谢上帝,要不然的话,谁知道我对那座拟古典主义建筑所施的打击
能不能成功。
一个从外地迁来的、无知的博物馆馆长把尼俄柏从控制她任意发泄怨恨的刑讯
室里搬了出来,并在自由邦建立以后,又把她搬进新设的航海博物馆里。过不多久,
这位过分热心的馆长在钉一块小木牌时不慎弄破手指,血液中毒,不幸亡故。小木
牌上写道,上方陈列的是一具船头雕饰,名叫尼俄柏。他的后任,通晓但泽的历史,
小心谨慎,又想把尼俄柏弄走。他打算把这个危险的木刻姑娘送给吕贝克市,恰恰
由于吕贝克人没有接受这件礼品,这座特拉弗河畔的小城市连同它的砖砌教堂,虽
经日后战争期间的轰炸,损失却微乎其微。
因此,尼俄柏或“绿姑娘”便留在航海博物馆里,在建馆以来的短短十四年间,
造成以下数起死亡事件:两名馆长——不包括那位小心谨慎的,他已经要求调离—
—一个年岁较大的神甫倒毙在她的脚下,一名工业大学学生和两名刚幸运地通过考
试的圣彼得中学毕业生自杀,还有四个可靠的博物馆管理员(其中三人已婚)死于
非命。
所有这些死者,包括那个工业大学学生在内,在被人发现时都容光焕发,胸口
插着只有在航海博物馆里才有的利器,诸如水手短刀、夺船铁钩、鱼叉、黄金海岸
的细镂矛头、制帆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