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花一世界-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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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如果娘知道木老二就是靠山王杨林,现在怕是已操起拐杖和他拼命了吧……
我一直把老杨林送到门口,推开门,一向冷清无人的巷子竟在角落、门后多了好几个闪闪烁烁的黑影。我一瞧老杨林,见他摇了摇头,那些黑影又齐没入了阴影中。我便知道这些黑影是为着什么而来的了。
“瑶儿,”老杨林并不急着走,转头对我说,“明日老夫会差人来送贺礼,瑶儿今晚收拾好行装,明日便跟来人走吧。”
老杨林的话这样突然,我不觉惊道:“去哪儿?”
“山西太原。”老杨林一边往外走,一边简洁地回答我。
“那二哥呢?”我禁不住冲着老杨林的背影又问道。
前头的身影听到我的问话,略住了住步子,答道:“王儿需留在山东查王杠,这次就不去了。”
老杨林已是走远了,我却还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为什么这么赶着就让我走?难道他竟有预感,觉得我不会回去了,这才急急地来寻我?
我想不透,转身冲向马房,想去贾柳店找二哥商量。不料,我的面前竟突地闪出一个人,挡住了我的去路。
黑发、黑须,淡淡的笑颜,一领灰白的道袍,雪白的拂尘轻轻甩动,是徐茂功!我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了这几年来,他究竟有什么不同。是他的笑,当年,他总是开怀大笑,仿佛毫无顾忌,孩子似地无忧无虑,然而此刻,他在我的面前,却是那样淡然而从容的笑,那一个笑,不是发自内心的快乐,而更像是因着他的心里有太多的东西,却借那一个笑来掩饰。我上下瞧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这一派仙风道骨,哪里还是我先前见到的那个中顽童。
“秦姑娘这是要去贾柳店吗?”他微睁开眼,笑吟吟地问我。
我点点头,不知为什么,现在我好像总有些怕他,似乎他的眼睛能看透我的一切。在他的面前,我仿佛是玻璃人儿似的,这种感觉让我很是不自在,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和他玩笑了。
“今晚最好别去。”
我一呆,他只是含笑看我。我并没有回答,他却像是料准了我会听他的话,不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去。临去时,眼波微转,我好像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某种神秘的闪烁,那是一种当孩子们存有什么秘密不肯告诉人时,常有的半是骄傲半是顽皮的模糊笑意。到了这一刻,我才终于能把此刻的他和东岳庙中的他这两个身影重合为一。徐茂功还是徐茂功,只是他精明、善变,教人难以捉摸。
第四十一章
秦瑶赴京面杨广 宇文冒雨守御辇
我坐在八人抬的轿子里,身上是全套的朝服,头上的凤冠压得我丝毫动弹不得。我从来不愿意穿这些,即使是在靠山王府。可今天必须得穿,因为这是朝见隋炀帝杨广的日子。
九月二十三日,娘的寿辰当天,老杨林如约差太监送来了贺礼。这次来人没有隐姓埋名,实说了是靠山王府送来的。娘面上是忍下了,收了贺礼,可我却知道,过了这天,这些礼物怕是都会被娘偷偷地扔掉。寿筵过后,我便跟着老杨林的太监奔赴京城,说是面见圣上后再随驾前往山西。老杨林是下了命令的,很直截,不容人违拗,我甚至无法推托。
寿筵当天,内眷和外客的席位是分开的,我走得急,都没能再见上王伯当一面。我真不想就这样带着龃龉离开,可是老杨林催得紧,我可奈何,辞了娘、大哥、二哥和嫂子就离开了家。
百无聊赖地坐在轿中,忽地生出懊悔来,早知如此,二十二日那天就该去贾柳店的。徐茂功拦了我,后来听二哥说,那晚,贾柳店四十六位英雄在徐茂功的提议下歃血为盟,大家按着年龄叙了长幼,魏征居长,二哥行二,徐茂功是第三,小程第四,单雄信第五,王伯当第八,小谢弟弟年纪小,排了第九,最小的是小罗成,成了四十六人的最末一位,做了老兄弟。大家喝了血酒,写了盟约,独独没有我。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一天徐茂功不让我去贾柳店,是因为我是女孩子,所以不要我去结拜吗?可想起那天徐茂功那道神秘的目光,又觉得事情怕是不会这么简单。
正想着,轿子已行到了皇城,一连过了好几道宫门,才终于停下了。又候了一阵,一个太监尖着嗓子喊道:“靠山王、杨花公主见驾!”
有人上来掀开了轿帘,左一个右一个地扶着我,搀着我出了轿子。我向来不喜欢被人搀扶,总觉得是自己的自由受了限制,可今天穿戴了这一身累赘琐碎的大小物件,我也不得不一步三晃,倚着宫女的肩膀走路。
老杨林已在殿外等我了,瞧着我被这样扶出来,他看着我的眼睛多了几分笑意,除了父亲般的骄傲和赞许,还有几分好笑的意味。瞧着他这样,我自己也不禁笑了出来,往日活蹦乱跳,任谁都不能绑住我,今天却要这样走路,实在是有些怪异。
老杨林见我笑,竟像是微微怔了怔,又匆忙转开了目光,当先踏上了殿前宏伟的石级。
进得殿去,那一派金碧辉煌自是不用多说。杨广高高地坐在王座上,一对赤金打造,周身镶嵌了红、蓝、绿各色宝石的香炉分别放在两侧,香烟袅袅,幽雅的檀香气息在整个殿上静静地漫开,白色的烟雾朦胧了视野,更添了几分恍若仙境的虚幻。
老杨林大踏步地走上前去,略躬了躬身,道了声:“皇上!”
到底是皇叔身份,杨广见了也从王座上站起,忙着让左右赐座。
我碍着厚重的衣服,一步一缓,进了王座,便深深地拜了下去。一旁的老杨林已笑呵呵地开了口:“皇上,这便是老夫求了恩旨的义女,秦瑶。”
我按着臣子之礼没有抬头,只听到上头杨广笑道:“原来这就是杨花公主。既是皇叔之女,那也是朕的皇妹了。不必拘礼了,起来吧。”
我又向上拜了拜,才直起身子,虽仍垂着眼睛,但目光已是止不住地偷偷朝上瞟。杨广坐在雕龙的宝座上,冠冕龙袍,玉玺朱笔,看样子,九五之尊该有的一样也不少,但我却觉得,他是独独少了不怒自威的天颜的。
杨广年纪很轻,就跟一般骄奢无度的年轻人一样,脸色泛着一种病态的白,面上极瘦,两颊凹陷了下去,越发显得颧骨突出。他的眼睛全不像老杨林的眼睛,小小的,像在脸上开了条缝。我不喜欢那双眼睛,通常人们看人,要么看人的眼睛,要么看人的嘴,但杨广,他的眼睛从我的脸上一路往下,胸,腰,一直到腿,又再回转上去,在我的胸口上下盘绕。我瞧他这个样子,心下恼怒,可又不敢发作,只能在心里暗暗咒骂这个亡国之君,果然生就一副败落的样子,和他的皇叔实在是相差太远了。
我冷着脸站到老杨林身后,在他的皇叔面前,杨广总算略有收敛。只听老杨林问道:“皇上,给太原李渊的旨意已经下了?”
杨广点头答道:“三月前朕就给山西太守李渊下了起造行宫的旨意,前日接到李渊奏报,晋阳宫已一切妥当,朕想明日就起驾。”
老杨林愕然道:“明日?皇上,这是否太仓促了?”
杨广不以为然地回道:“皇叔太多虑了,山西之行三月前就开始准备了,现下已是一切齐备。再者,早日启程,是丞相的建议,也是朕的意思。”
我听到这几句话,心里已是明白,杨广和丞相宇文化及,是安着心要害李渊。三个月起造规模浩大的行宫,时间太过紧迫,在现在这个工程技术还不发达的时代,基本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宇文化及便想出了这个阴招,若是三个月到,李渊没能造起晋阳宫,就办他个公然抗旨,办事不力,若是李渊侥幸完成了,就说他必定是先行造下的,查他个逾制,一样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宇文化及是有名的黑心肠,又爱记仇,当年立太子的时候,李渊支持杨广的哥哥杨勇,从此就被杨广和宇文化及视作眼中钉。杨广还会念着和李渊的亲戚关系,宇文化及却必是要除之而后快。
一听到“丞相”二字,老杨林的面上就显出了几分不豫,我看在眼里,猜测老杨林大约是瞧不上宇文化及的。
“随驾护卫是谁?”杨广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老杨林也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而问起实际的问题。
“是宇文将军。”杨广的回答多少有些沾沾自喜,这很可以理解,任谁有了宇文成都那样的人当贴身护卫,都免不了会得意的。
老杨林点点头,显然对这个答复还是很满意的。他微侧头,瞥了我一眼,结道:“既如此,那就明日启程吧。”
当日回了靠山王府,便是一通可想而知的忙乱,一干宫女、太监步履匆匆地跑进跑出,大小箱笼收拾的收拾,捆的捆,扎的扎。我躺在床上,听了一晚上的轰轰嘈杂,只有叹气的份儿,这一晚上,估计靠山王阖府上下,一个人都没能睡好。
第二天一早,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皇帝出行,御林军、后妃、臣子、太医、随从……一大群人,连官道都是提早几月就重新修过了,以容纳这庞大的队伍,沿途还起造了不少豪宅大院,真正是劳民伤财。
我被安排在公主们的车队中,和一位小公主同乘一辆车。我本来不管怎么样都是想要骑马的,我总觉得坐在车里憋闷得慌,可我刚多看了几眼踏雪玉兔驹,还没开口,老杨林就一脸难色了,我只好闭上嘴蹲在一边叹气,我不想让老杨林为难……
和我同车的小公主年纪还小,只有七八岁的模样,是杨广的亲生女儿。她的母亲好像不是很得宠,不过这次能奉旨随驾,地位总不会很低。小公主乖乖地靠 在马车一边坐着,忽闪着大眼睛看我,让我不禁感叹,到底是金枝玉叶几代人的优良遗传,年纪这么小就看得出,长大了准定是一个美人坯子。雪肤冰肌,小嘴跟樱桃似的,抿起时微微有些上翘,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将来也不知道要勾去多少魂摄去多少魄。
“小公主,你叫什么名字?”我试图跟她搭话,两个人都不说话实在是有点闷。
“吉儿。”小公主朝我看了好一阵,很像我上辈子的时候那些被爸爸妈妈独自留在家的小孩子,隔着铁门要确定上家里来的阿姨是好人还是坏人。直等得我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她才总算奶声奶气地回了我。
吉儿?这个名字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以前看古装片,公主的名字都是什么天凤啊、明珠啊的,相比之下,吉儿这个名字可说是朴素了不少。
“你呢?你的名字是什么?”大概看我和她一样还是女孩,衣饰也很相近,生得也不像坏人——至少也是和颜悦色慈眉善目的……小公主活泼了起来,话也多了。
“我叫秦瑶。”我笑着回答她道。
小公主一听这话,惊讶地朝我瞪起了眼睛,脆声喊了起来:“怎么,你不是姓杨吗?”
羊脂美玉似的可人儿,声音也这样好听,黄莺儿出谷,大约也不过就这样吧。我对她越发地喜欢起来,冲她眨了眨眼,摇头笑道:“我姓秦,和吉儿你不一样。”
小公主歪着脑袋看我,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啊,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杨花公主吧?皇叔祖的义女?”
我禁不住伸手去捏她粉嫩的小脸蛋,点了点头,夸道:“吉儿真聪明!”
我手上几乎没有用力就松开了,小公主却一脸难以置信地瞪起眼睛看我,伸手捂着被我捏过的脸颊,看上去又惊又怕,惶声问我:“你为什么要捏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掐过我。”
我笑了起来,丁点大的孩子,就跟大人似地说着“我长这么大”,再“大”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我朝她俯下身,凑近她的耳朵轻声道:“因为我喜欢你呀!”
“喜欢一个人,就要掐她吗?”小公主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小公主的逻辑很简单,也很直接,可却教我犯了难,只好含混道:“这个……我小的时候,我娘常常会掐我的脸……”
小公主放下了捂着脸的手,眼里忽然有了几分与她这个年纪大不相称的落寞,教我一下子措手不及:“母妃……从不捏我……”
听到这一句略带几分犹豫而道出的稚语,我心里蓦地起了一阵酸楚。我想起娘替我梳头,拿戒尺打我,点我的额头,刮我的鼻子……这一些,吉儿和她的母妃都是不可能做的吧。宫墙之内,连这样一个孩子,都要为是否得到了母亲的爱而苦恼。争宠、争爱……真的是后宫永恒的主题么?
小公主的眼里已有了泪光,小嘴一扁,几乎要哭了。我赶忙安慰她:“吉儿说什么傻话?你的母妃怎么会不喜欢你呢?爱有很多种表现方式啊。你想想,你的母妃和你在一起时是不是很高兴?那就是因为她喜欢你啊!”
小公主听我这样一说,竟是很自觉地止了泪,认真地想了想,忽然冲我绽开一个笑,娇声道:“你说得对!母妃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