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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飚尘:一个野种女儿的寻根历程 作者:彭健-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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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每个“种”下的人却无可选择,也无从改变“种”的先天身份。这可能是每个人人生的悲哀。但是,最大的悲哀并不是“种”的悲剧,起点不同,也许并不意味着终点的不同,大家都是一死,不同的“种”殊途同归。
  在生和死的过程中,不能从“种”的不平等中走出来,而一生被“种”所压制,像我,对“野种”始终是极端的态度,始终无法释然,把它看得重而执着,可能才是人生更大的悲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为什么还被一个“野种”的概念不断的暗示着自己的残缺?我渐渐很理解又很佩服爸爸的坚忍,他含辛茹苦地拉扯我,既为人父又为人母,是为了让我真正甩掉在起点上“野种”的阴影。
  突然明白为什么爸爸推迟他的婚姻,后来又决定结婚。开始理解他的坚持:不管我的缘起是什么,都希望我能有一个好的家庭环境,能像其他孩子一样生活;希望我健康地长大、长对、长好。
  对我,“妈妈”已经不重要,只是一种象征,象征我存在的合理与意义,即使她还在人间,我也丝毫不奢望她给我任何情感的慰籍,但我确实想知道她究竟是谁,想知道我爸爸艰苦生命的原因。
  爸爸进了我的房间,在我背后,关切地问:“小非?”
  我回头,郑重地对他说:“爸,别生气,我考的是北京广播学院。”
  他的表情沉重起来,若有所思,明白了我的心意。
  “我考上的就是妈妈读书的学校,对吧?”我没有等他说话,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这是我和她的缘分,别怪我,不管妈她是谁?你们发生过什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我都能接受,告诉我吧,爸爸,我永远都是你的女儿。”我的眼泪静静地流下来。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会找到妈妈的消息,这些年我一直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我明白你不告诉我是为我好,但我还是想知道,我不想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到底从哪来?”
  爸爸在静静地听我说,表情复杂,相信他的内心在翻江蹈海,他犹豫着,也痛苦着,甚至是困惑着。
  “爸爸,我长大了,相信我,我能明白,也能承受,如果是妈妈遗弃我,我也不会痛苦的,因为我有你,好爸爸!如果她死了,我也想知道她的事。就算我不是你亲生的!我知道你比亲生的更好!爸,我会一辈子好好跟你在一起!”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抽泣起来。
  爸爸犹豫着是否该抱住我,但,女儿这样大了,他僵在那儿,酝酿着自己的语言,调整着自己的情绪,我的啜泣也渐渐停下来。他似乎终于下了决心:“我也不知道你妈妈是不是还活着,真的,你是我们生的孩子,确实是。但我也不了解她,我和你妈也不熟,很不熟。”
  他看着我越发惊讶困惑的眼睛,有些窘迫,“我没法跟你说清楚,有些事我也是后来一点点想,才明白的。你虽然长大了,但有些事,只有真经历了才明白,说,不明白的。”他深深叹口气,“你妈最后告诉我,不让我告诉你,说她死了,她不想你去找她。是为了你好,也为她好。我答应过他。”
  我定定地看着他,我是情欲的产物?还是错误的结晶?一对不了解甚至不熟悉的陌路人居然生育了我,一个不愿意让我找到甚至不原让我知道她的妈妈,这是一个让我感到更加虚无甚至荒谬的身世。
  “为什么你和她不熟?你们怎么会生我?那为什么要生我?她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我?!啊?!”我的声音带着悲愤的哭腔。
  他沉默着,在思考,用手重重地搓着额头,良久,豁然开朗似的坐直了身子,说:“我不拦你,她确实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也许她还活着,去找吧,找找能了解她的人,先了解她,到底怎么回事,也许你能明白。”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说:“如果,真能找到她。先别见她,告诉我,这个你一定要听我的话,好嘛?”他把眼睛转向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不愿意辜负他眼里的关切与请求,机械地点点头。
  他抿抿嘴,说:“把你找到的消息告诉我。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我知道的不多,但我能理解。等我想好了怎么回答,你再决定是不是见她,好不好?”
  我不能明白爸爸的忧虑和沉重,但知道他一定是为了保护我和那个并不想让我找到的妈妈不受伤害,我相信自己的坚强,但我不想伤害他,我再次点点头。
  “小非,你的名字就是她起的,她的名字叫楚荷菡。”
  楚荷菡,我突然有一种轻松,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对我做过什么,我知道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告诉我,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这意味着我不是一个纯粹的野种,这意味着我可能找到她。
  爸爸拍拍我的头,“唉,小非,不管你找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告诉我,你一定记住,那都是上一辈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你一定要好好的。”
  这就是最爱我的爸爸,我突然意识到在妈妈对我的遗弃中,爸爸也是受害者,被我忽略的受害者。我很想安慰他,但不知道怎样表达。
  他站起来,“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个死囚,但,我想她是冤枉的。不要嫌弃,那是文革的时候,很多事都乱了,很难怪谁。”
  “她为什么被判死刑?”
  “不知道,说她反革命,还杀人。好了,别猜了,好好去北京上学。也许你能找到什么。”
  我很郑重地点点头,这可能就是对他的安慰。看着他走出去,我突然发现他步履蹒跚,充满疲倦,在我开始真正了解身世的夜晚,他开始衰老了。
  
  六、家
  
  终于要离开我以为一直都不在意,想离开的家了,心里是这样恋恋不舍。哪一个是我舍不得离开的家?是童年记忆中二马路的大杂院?还是少年时新搬的眼前这个家?家究竟是什么呢?
  80年代,每个人家里开始好过起来。在我要上中学那年,爸爸有天回来很高心。“小非,我们要有新家了!”
  我没有兴奋,残缺不全的也算是家吗?
  那是一栋冰冷的陌生的方方正正五层高的楼,已经旧了,雨水在外墙上滴下一道道的黑色、灰色的眼泪。我们有了单元房,有了自己家的厕所,我有了单独的房间。但,没有大毛哥,更不会有妈妈。
  爸爸很开心地感受着生活进步的快乐,甚至买了沙发和电视,他说,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对他的生活简直是一种褒奖。也是那一年,爸爸被单位提拔组长,不是个有什么权利的职务,只意味着要比别人加更多班。这个职务更具有荣誉价值与象征意味,是对他十年勤勤恳恳、本本份份的肯定。他善良不多事,工作能吃苦,人际能受气,还愿意钻研,或许同事更愿把这份更辛劳,承担更多责任的事让他干。
  爸爸高兴,虽然他并不表露,但我能感到他的喜悦。这个小职务对他没上大学的人生也是一种平衡,让他在社会的坐标中,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点。
  搬家的过程中,我发现了家里的户口本,这个本子代表法律意义上的家。在这个本子上,我发现我是多么不了解爸爸,才明白了当时姑姑向别人解释爸爸身份的困难。
  他的户口本上标明“未婚”。女儿已经十二岁了,父亲还未婚?
  小时候从没想过要去知道他的年龄,他也从不过生日。我在户口本上看到,那一年,他二十九岁,换句话说,在他还不到十八岁的时候,就有了我。当父亲,这个年龄实在太小。
  我确实是个人们所厌恶、鄙夷、好奇的私生女。还很可能都不是他生的。
  私生女又有什么?!只是人们所谓明媒正娶的道统观念在作怪罢了。私生,就一定低践吗?私生,就一定下流吗?我问自己,也想大声地问周围的人。私生,不是私生有什么区别?一个婚姻而已。
  那些不是私生的比私生的就一定高贵吗?就因为他们的父母多一张婚书?
  我安慰自己有很多优秀甚至伟大的私生子,私生子可能更是爱情的结晶,更是激情的产物。没有爱情的婚姻,所生的孩子不是私生,有爱情但没有婚姻所生的孩子,却是私生,哪一个更好?对于孩子的出身,父母的爱情和婚姻哪一个更重要?哪一种更能孕育好的孩子?如果换另一个角度,认为爱情至上的话,那么也许我的出身更好!我可能倒正是激烈爱情的产物。
  但,这些观点并不能使我心平气和,更不能使我快乐。谁会相信一个私生女的辩白?谁会相信私生女的出身并不低下?我不敢大声争辩,这些争辩只是自我安慰。这个世界是相信道统的,相信习以为常的观念,一个孩子的观念就算不错,也错了。对私生子的真相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
  我们住的是两居室。晚上,我在自己房间的台灯下看书,能感到他一个人在另一间卧室的孤寂。他看电视,为了不吵我,会把音量调到很小。这种仿佛窃窃私语的声音,加上为了省电早早关了灯,屋子里只有屏幕光亮的黑暗,让我觉得他在沙发上孤坐,更象是一尊历史悠久的石像。
  在电视屏幕光一亮一暗的变幻中,他没有表情,静静享受着自己能够满足的生活。他对于生活没有太多的要求,他的淡然,让我更加辛酸,觉得他很可怜。
  我想他确实应该结婚,有个伴了。毕竟他还很年轻,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开始知道关心爸爸,他应该有更幸福至少是更轻松的生活,至少他不该再为了我,或为了已经不存在的妈妈继续独身。
  当我听到他一个人簌簌在房里关上电视,又簌簌爬上床去。我决定支持他结婚。这也是为了自私地解开我心中的枷锁,减轻我的歉疚感,为了让我能更放松,更自信地去面对中学新的环境与周围的人。
  姑姑也想起了这个困扰她更久的心事。她的理由更加直白:“孩子大了,房子大了,日子更好了,不能再拖了。”
  爸爸还在犹豫,说:“小非心重,性格又强,将来好处吗?再说,找谁不都得把小非的事说清楚,怎么说呢?要不等小非考上大学?这孩子成绩好,一定能考去大城市。”姑姑坚持着,爸爸含糊着。
  晚上,姑姑走了,我走进爸爸的房间。“爸,我累了,想在你这儿靠会儿。”我搬条小凳子坐在爸爸身边,把身子偎在他的腿上,就像更小的时候。他很温馨地拍拍我的头,温柔的说:“小非,快成大姑娘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用准备好的方式说:“爸,给我找个妈妈吧,我大了,有个妈妈一起照顾我,更好。”我知道这是说服他的最好的理由,虽然,我并不想有个女人来照顾。
  爸爸看着我,他似乎没想到,但又很快意识到,确实随着我年龄的增大,我们性别的差异可能确实有很多不便,是应该有个妈妈来一起照顾。爸爸对我的爱促使他开始认真地思考自己的家庭了,也许这个家可以在形式上凑成一个完整。
  我不知道我是否需要这样一个形式上完整的家,只是觉得他需要,但他可能觉得是我需要,我们猜测着对方的需要,去填补已经超过十年的野种之家。
  能填补吗?
  ……
  在姑姑的积极努力下,爸爸开始尝试着跟别人见面,甚至外出约会,细节我不得而知。他大约为了保护我,从来不和别的女人在家里相亲。
  爸爸那边似乎有了实质的进展,有一天,他突然很客气地对我说:“小非,爸爸明天带你见见阿姨?”
  我不知道是应该为他高兴,还是为自己难过,当主动要求他去帮我找个后妈的时候,我就在等待这样一天,但又似乎并不希望这一天真的来到,但是,这么快(其实已有数月),他就要带我见阿姨。我仍然心中不快,甚至有些恼怒他。
  “为什么我要去见?”我抢白的话让他愕然。
  “将来得一起过日子,就都得是一家人啊。”他解释。
  他是需要我的同意吗?如果我不同意呢?难道,就再次因为我的反对而放弃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和下的决心吗?这次,他已经不可能再在打算结婚的路上停下了吧?再说,我能不同意吗?这明明是我有意做出的鼓励,他也明明是为我好。我突然感到自己将要为他的人生做出让步了,产生一种自我牺牲感,这让我自怜自艾。
  阿姨进门的时候,居然有些紧张。大概爸爸已经向她描述了我的个性,强调了我的重要性。她居然给我带了礼物,很谄媚地对我笑。
  我第一眼就认为她配不上爸爸,虽然,她长相并不难看,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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