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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手机 作者:刘震云-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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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教授不讲话,大概是说,他要说的,都已经写到书里了,让我们回去好好消化。那么我们就请本书序的作者,严守一先生说两句!”
  倒弄得严守一一愣。因为事先没人通知他,会上会安排他发言。但费墨刚才不发言,严守一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一是为了给朋友撑台,二是为了表达对刚才揭穿费墨秘密的歉意,看来费墨真是一个要面子的人;早知如此,就真的视而不见了;于是端着酒杯,痛快地走到麦克风前。到底严守一是名人,一听严守一要发言,会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与刚才请费墨发言时稀稀拉拉的掌声形成对比。掌声过后,接着马上寂静下来,小会全停止了。但等寂静下来,严守一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费墨新书的新闻发布会,当然应该说费墨的新书,但严守一对这本书既理不清头绪,又抓不出要点,自己那篇序就是转着圈胡乱写的,这时也只好对着话筒转圈:
  “费先生不说,我说。本来在电视上,我就是他的传声筒。我首先想说的是,刚才费先生在滚梯上批评我,说我今天穿得有些夸张,我心里也有些打鼓,但现在和伍月小姐并排站在一起,西装旗袍,就显得很匹配。这起码说明,我们都认为,这是我们生活中的一件大事。”
  像在《有一说一》录制现场一样,众人鼓掌,笑。伍月站在严守一身边,也报以得体的微笑。严守一:
  “我认为书分两种,高雅和低俗。如果让我写一本书,也就是给大家解个闷儿;但像费先生的著作,一字一句,对我们认识自己是有指导作用的……”
  但具体有什么指导作用,严守一却有些打磕巴。同时老这么绕圈子也不是办法,总得说点具体的,也是急中生智,严守一突然想起费墨几个月前曾在办公室对手机发过火,因为手机扯到过原始社会,这个观点似乎也在书中提到过,于是抓住这一点深入下去:
  “当然指导作用有方方面面,但最触及灵魂的是口和心的关系。读了费先生的书,我才明白这样一个道理,为什么我们生活得越来越复杂,就是因为我们越来越会说话。人类在学会说话之前,用的是肢体语言,把一个事情说清楚很难,得跳半天舞;骗人就更难了,蹦跶半天,也不见得能把人骗了。会说话之后,骗人就容易多了,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由于刚才严守一调侃了伍月的旗袍,现在伍月开始报复他,当然也是话中有话,旁敲侧击:
  “严老师的意思是,他平时撒谎撒惯了,浑然不觉,现在读了费先生的书,开始幡然悔悟。但幡然悔悟不能光说不练,应该落实到行动上。为了以诚相见,我们建议他主持的节目《有一说一》,先由谈话类变成舞蹈类。节目开始,先有严老师领舞!”
  众人大笑。费墨憋不住,也摇头笑了。倒弄得严守一有些发窘。不过严守一毕竟是主持人,久经沙场,他不理睬伍月话中的深意,只是回击她话的表面;也算伍月帮了他的忙,让他可以从这个话题中拔出来,结束发言,于是接过伍月的话头说:
  “我同意伍月小姐的意见。我们《有一说一》正在招女主持人,我希望伍月小姐能来,每期由我们两个跳双人舞。”
  又说:
  “同时应该通知世界上各国政府的新闻发言人,要改大家一起改,白宫的发言人上台也不能说话,一切改成跳舞!”
  大家又鼓掌,笑。
  新闻发布会开得还算皆大欢喜。新闻发布会结束,贴着费墨头像的宴会厅大门被侍者推开,露出宴会厅。宴会厅里,几盏巨大的枝型水晶灯下,是十几桌已经备好的丰盛的宴席。好像费墨背后,藏着许多好吃的一样。众人“噢“地一声,潮水般涌进宴会厅吃饭。
  费墨和严守一都被安排在主桌上。与座的有出版社的贺社长,发行所的高经理,和其他一些出版界、发行界的头面人物。刚开始吃饭的时候,大家频频举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三巡过后,就餐的人又三三两两开起了小会。“嗡嗡”的声音,使整个宴会厅像一座蜂巢。严守一看费墨的情绪已经缓了过来,便从身上摸出一张照片,悄悄递给费墨。这张照片,就是前些日子于文娟她哥悄悄给他的那张。照片上,于文娟抱着孩子,于文娟笑着,孩子皱着眉。费墨接过照片,端详着照片上的孩子:
  “大了。”
  看完,又递给严守一。严守一却说:
  “放你那儿吧。”
  费墨一愣:
  “为什么?”
  严守一:
  “原来我把它藏到家里的书架上,夹到一本书里。后来想想,还是不保险。”
  费墨点点头,明白严守一的意思。但说:
  “这个事实,沈雪应该接受。”
  严守一:
  “孩子她能接受,但照片上不是还有于文娟吗?最近又暗地给她找了一个工作,沈雪那里,更得小心一点。”
  费墨点点头。严守一又悄悄掏出一个存折:
  “于文娟下岗上岗,经济也不宽裕,我悄悄存了两万块钱,怕他们突然有急用,也放你那儿吧。”
  费墨点点头,将照片和存折揣到自己身上。一边揣一边说:
  “有一个事情我也想提醒你,我老婆原来是不接受沈雪的,因为她和于文娟关系好,后来又跟沈雪裹在一起,把于文娟也得罪了。这几天,她和沈雪,两人电话通得很频繁。”
  严守一没有在意:
  “现在沈雪也变得有些絮叨了。”
  费墨用筷子点着桌布: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意思是,世界上的事情,怕结盟。”
  严守一想起刚才在车场发生的事,明白费墨的意思,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他的手机“呗”地响了一下,进来一封短信。他掏出手机查看,是伍月的名字。他悄悄打开短信,上边写道:
  我想看你的肢体表演。咬死你。
  严守一浑身一哆嗦。一边忙将这封短信删掉,一边仰起头寻找伍月。隔着三张餐桌,他看到了伍月的背影。伍月正举着一杯红酒,笑着与同桌的人干杯。

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下)
  费墨出事了。费墨出事那天晚上,严守一正和沈雪在火车站送牛彩云回山西老家。严守一和沈雪在火车站给牛彩云买了一大兜真空包装的北京烤鸭,让她带给牛三斤和吕桂花……
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二十九)
  沈雪后来告诉李燕,那天严守一去参加费墨新书新闻发布会的时候,她正带着吕桂花的女儿牛彩云在戏剧学院面试。牛彩云来北京已经三天了,要考戏剧学院表演系,就住在严守一和沈雪的家。凑巧的是,沈雪今年也是学校招生组成员。牛彩云今年十八岁,看上去聪明伶俐,说起话来却有些二百五。刚见到她的时候,严守一很兴奋:
  “像,跟你妈长得真像。自你妈搬到矿上,再没见过。要是在大街上碰到你,我还以为 回到了三十年前呢。”
  又问:
  “彩云,你为什么要考戏剧学院?”
  这个孩子用山西话答:
  “当明星,挣大钱!”
  严守一和沈雪都笑了。严守一:
  “上了戏剧学院就能当明星啊?”
  指了指沈雪:
  “阿姨就是戏剧学院毕业的,就不是明星。”
  牛彩云斜了沈雪一眼: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接着边转着看严守一和沈雪的屋子边说:
  “其实俺不想当明星,全是俺妈逼的。”
  沈雪也学山西话:
  “那你想干啥哩?”
  牛彩云:
  “跟俺叔主持节目。”
  严守一:
  “主持人好干呀?”
  牛彩云:
  “就是说话呗!”
  严守一愣在那里。晚上睡觉的时候,沈雪在床上对严守一说:
  “你也看到了,太不靠谱。普通话都不会说,还想考戏剧学院?”
  严守一:
  “既然来了,还是让她试一试,不然不好交代。”
  沈雪捏他的鼻子:
  “她妈是你的初恋情人,是不是触景生情了?”
  严守一一下抱住她:
  “说什么呢你!”
  第二天上午,沈雪只好替牛彩云把名报上。面试这天,严守一去参加费墨新书的新闻发布会,沈雪又把牛彩云带到了考场。校园里参加考试的考生人山人海。沈雪让她按着报名号排队。分手时又交待她:
  “面试的时候,千万别紧张就行了,让你表演小品,也都是你身边发生的事。”
  牛彩云似乎胸有成竹地点点头。
  考场设在戏剧学院一个排练室。一面墙镜前,坐着一排招生组的老师。面试的主考官,便是在小苏婚礼上领头喊口号的那个扎着马尾松的中年男教师老郭。小苏也是招生组成员,负责喊考生的名字。沈雪和小苏挨着坐。一次进来十个考生,考生贴着对面的墙根站着,一个个上来表演。昨天下午,沈雪已私下给老郭和小苏打过招呼,让他们关照牛彩云。由于考生太多,一个上午过去,才轮到牛彩云那组。等牛彩云和其他九个考生进来,已是中午十一点半。牛彩云在这组考生中排第二位,进门就用眼睛寻找沈雪。沈雪倒对她的眼神有些躲闪。小苏捣捣沈雪的胳膊,悄悄指了一下牛彩云:
  “就是她?”
  沈雪点点头。
  第一个考生是一个男孩,长得像个猴子。由于考试进行了一上午,招生组的老师们都有些饿了,老郭交待小苏:
  “快一点。”
  小苏便问那考生:
  “你有什么特长?”
  那个男孩愣着眼睛:
  “我会翻跟头!”
  众人笑了。小苏:
  “那你翻几个我看看。”
  那个男孩便就地车轮似的倒空翻。翻的还真有些样子。正翻得起劲,老郭用手止住他:
  “行了!”
  那个男孩收住跟头,气喘吁吁地看老郭:
  “这就行了?”
  老郭没理他,对小苏:
  “下一个!”
  小苏看了一眼手里的报名表喊:
  “牛彩云!”
  牛彩云倒落落大方,走向前,用山西口音的普通话说:
  “老师们,上午好!”
  众人笑了。老郭:
  “已经是中午了!”
  小苏笑着问:
  “牛彩云,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牛彩云:
  “矿工。”
  小苏:
  “那你就是矿工的女儿了。你表演一下,你爸爸每天下班,回家做的第一件事。”
  又嘱咐她:
  “不要着急,好好想想。”
  没想到,小苏话音刚落,牛彩云转身走出了考场。大家以为她要表演敲门,但等了半天,门也没敲。小苏奇怪地看着沈雪。老郭也看沈雪:
  “怎么回事?是不是不考了?”
  又对小苏:
  “下一个!”
  这组十个人考完,牛彩云还没有回来。又上来一组,半个小时过去,她还不见踪影。上午的考试结束,牛彩云也没回考场。沈雪走出考场,四处寻找牛彩云。成百上千的考生和考生家长,都聚集在考场外的篮球场上,熙熙攘攘,相互打问。终于,沈雪从人缝中看到了她。她正坐在远处的双杠上,俯身与人聊天。看上去倒聊得开心,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沈雪走过去,有些生气地问:
  “怎么回事?正考试呢,怎么没影儿了?”
  牛彩云奇怪地看着她:
  “正演着呢。不是让表演我爸吗?他每天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串门,一聊仨钟头。”
  沈雪恍然大悟,又有些啼笑皆非:
  “他每天挖煤,回家就不洗个脸吗?”
  牛彩云:
  “顾不上,撂下自行车就走。”
  沈雪:
  “你就不能让他跟你妈说两句话吗?”
  牛彩云:
  “他跟我妈没话。”
  沈雪彻底没辙了。掏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对牛彩云说:
  “你跟你叔说吧。”
  拨通严守一的手机,但手机里传来的声音是:
  “对不起,对方不在服务区。”
  沈雪愣在那里。这是严守一的手机,过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讯号。明明去参加费墨的新闻发布会,就在北京城,怎么会不在服务区呢?但当时沈雪并没有在意。几天之后,她给学生上课,讲《哈姆雷特》,正讲到“活着还是死去”,“白天和黑夜不能这么颠倒”,一个男生的手机响了。男生埋到课桌下匆匆接过手机,抬头发现沈雪已走到他面前,正冷冷地看着他。这个男生忙说:
  “对不起,我爸。”
  沈雪:
  “你爸就能破坏学校的规定了?”
  男生:
  “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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