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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

琢玉-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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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凯南这么快就动身前来。

沐寒如挥手让那兵丁下去后,便立即起身,走到我跟前,目光灼灼,“都已说了这么多,方才老身央姑娘之事不知如何?我族犯界相逼本只欲取回神器,并无他意,如若能得回神器便愿即刻退兵。”

本来对她擅动刀兵颇为不满,一直也有岔开话题之意,没想到她虽陪我闲侃,这个念头却是一刻未忘。看着那颇有深意的眼眸,难道她已察觉到我的用意?略一思忖,我还是向她点了点头,“如若沐长老愿意停止干戈,樱玉一定尽力而为!”

对面眼角上布满的鱼尾纹顿时加深,“如此甚好,姑娘请!”

两军阵前,已空出一道宽约百丈的缓冲带。凯南身着黄衫,携了泯士林在那中央从容而立。他们身后远处,日族众人仍然整齐列队,红艳艳一片,煞是壮观。

沐寒如牵了我,也未带任何随从,利落地向他们走近。墨漓也只远远地在后面观望。

见我们行至跟前,凯南双手抱拳向沐寒如一揖,慨然说道:“在下明昱,多谢前辈援手救下舍姊,两军对垒多有不便,他日定当重谢!”

停了停,他又说道:“想我们日月二族,为蒙拓林中两大部族,又相互毗邻,左右相辅兼唇齿相依。久远往事早不当提,就该相扶相助共图昌盛,想来前辈及月族各长老皆为明理之人,绝非因意念混沌而徒起争端反落人笑柄之辈,应也不愿因此削弱彼此实力以致亲者痛仇者快,不然何来两族数万年的安好?而近年月族连番过界,明昱认为是事出有因,遂愿坐闻其详,若能不动刀兵而成贵族之美,化干戈为玉帛,亦吾之愿也。”

他恢复真名,我并未觉怪异,本来也是应当,他能想通自是再好不过。但见他说得顺溜,直陈厉害又合情合理,也给足对方台阶,活脱脱一个老道江湖,还是有些意外地向他眨了眨眼。他便抿抿嘴,传音过来道:“小叔教我如此。”

小叔?我闻言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万红丛中隐约有一点绿,一闪即逝。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便自己勾了勾嘴角。

“原来是日族圣子明昱?”沐寒如显然被他这番言论镇住,稍稍将背挺得更直了些,目光久久在其面上徘徊,而后点头肃然,“小小年纪便有此见识,佩服佩服,羲和终也是后继有人啦!”

“哪里哪里!”

“其实我族本也不愿兵戎相见,只是想要回族中神器而已。”沐寒如看着泯士林,眼中寒光闪烁。

“是何神器?”明昱问。

“沐寒如,早就说过那神器收缴入库后不久便遗失,为何你定要咬住不放?”泯士林忍不住插言。

沐寒如眉头一挑,“任谁都不会相信,在日族守卫森严的密库中,不声不响无人惊动,神器自己便不翼而飞!”

“那是事实!”

“当年共工大神虽然战败,也未当灭族,这神器关系恁般重大,泯士林你也不是不知,若落入奸人之手,月族必定式微。即为毗邻,为何你定要陷我族于绝境!?”

看着两人的争执就要升温,我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正中,连声劝阻:“两位稍安,此处也非说话之地,还请异地细商。”

沐寒如犹自恨声道:“屠洪一日不归,我族决不罢休!”

“屠洪?!”我顿时大惊。

“正是屠洪。叶姑娘,此神器乃共工大神当年治洪有功得天皇钦赐,并定为我族镇族之宝,与我族存亡休戚相关。却在大战后被奸人私纳,此番既然查出其所在,难道不应物归原主?”沐寒如闻言便立即转向了我。

月族索要的神器居然就是屠洪!我当然知道它现在常子轩之手。

低头,眼望浮尘,回想在伏魔山上月魔初见屠洪时的诧异,既然识得神器,必为月族中人,心中愈加肯定她就是常仪。可是,常子轩又怎样得到的此宝?而我又该如何处理这事?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看两族交兵而无动于衷,也不能直接告诉沐寒如屠洪的下落。但一想到要去联系他,心跳就加速,连耳朵都开始发烫。

“沐长老,此事容我们再商议商议,十天后给你答复,可否?”咬咬牙,还是先稳住战事要紧。

泯士林瞟了我一眼,颇为不满。

沐寒如沉默,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左手不停在拐杖的圆头上摩挲,而后下了很大决心般说道:“既然如此,我族便暂在此驻扎,希望十天后能得到满意答复。”

临转身,她又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递给我,仿佛漫不经心般说:“今日与姑娘闲聊,倒让老身怀念起一些往事,这里备有小小锦囊,日后或许有用。”

虽然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还是恭敬地接过,道谢不提。

回到日族营地,我赶紧去看了下阿泽,它被鹿蜀托回后便安置在侧帐,所幸伤得并不严重,我也松了一口气。从手镯中取出一些药丸交待给了侍女,便前去主帐议事。

刚迈进主帐,泯士林便气呼呼地走到我跟前,“叶姑娘今日实不该……”

挥手止住他话头,我长吁一口气说道:“泯长老请稍息,我知道屠洪确实不在日族。而作此应承也有我的道理。此事已招致两族多年争战,总得要及早解决,难道你希望看到西苍部大好疆域成为别族属地,或是看到众多日族勇士为此丧命?”

“可是……”

“我自有思量,”再次打断他,我又问道,“泯长老,可知这林中有位名唤隐龙的前辈?”

屠洪是两族争端的症结,若要平息这战事,还非得找到常子轩不可。既然必须去找他,还是亲自面对的好,很多事情还是要当面才能说得清。传讯牌太不可靠,发出去的信息万一他不回怎么办,万一他提前避开怎么办?知道他是去寻他师尊,我便也前去,这也才走出半日,一定能碰上。路上的时间,也可以好好想想自己该如何开场。我这样盘算着,有意无意忽略掉自己心底深处的一些蠢蠢欲动。

泯士林听我这一问,面色微动,“那是月族隐系世家家主,叶姑娘难道识得他?”既然知道,那就要好办一些,我立即又问:“泯长老可否告知,如何能寻到隐龙前辈?”

他眼神游移,若有所思,仿佛研究了一会儿我的用意后才说道:“就在月族境内的黑蟒沼中,可从西苍部这边出发。那隐龙虽为隐系世家家主,却常年独居,为人乖僻,怕不太好接近。老夫与他还有几面之缘,愿为姑娘引路。”

明昱也紧走几步上了前,却没说话,只看着我,星眸清澈。我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你用意,那倒也不必,族中一应事情还需要你和泯长老定夺,我一人前去即可。”

少年忽闪着明亮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旁边的那张老脸暗了一暗,随后又笑了一笑。

第十九章 囹圄

问清楚隐龙那边的情况后,又去到阿泽那里,坐在床边陪了它一会儿,漫无边际地说了些话,便准备出发。一说到要走,这小狗就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一点没有方才在空中的气势,小眼睛亮得都快滴出水来,那神情像极了幼时见到的福利院里新来的小孩子。

“你好好养伤,我很快就会回来。”我笑着摸摸它的小脑袋,又留下些药丸,转身走了出去。

出得门来,却被红红的向超伸手挡住。顺着他的指向,我见到那个墨绿色的人正在侧边,背对着我,华衣黑发连翩飞扬,日光在他腰间的玉玦边上打出一圈七彩晕华。连日来的经历,让我对这人稍微有了些好感,于是也较为客气地问道:“世子有事?”

“本世子要去寻隐龙议事,你可与我同去。”头也不转的抛下一句,他便召出了马车,那语气不容拒绝,也不容犹豫。

怎么我要去的地方他都要去?嘟哝之余,转念想到若有鹿蜀相助,确实会便捷许多,自己也能省得长途跋涉的劳累。于是欣然随他上车,依旧坐在右侧。

大约行了有半个时辰,眼看即将到达目的地。一路上,晏龙不说话,我也无心思四处打望,埋着头,满脑子幻象着可能发生的场景:

我和常子轩可能在去寻隐龙的路上遇见,他很惊讶,我倒是主动招呼并且故作潇洒地笑笑,然后两人都可以忽略那晚的事拉家常般说到屠洪,他原也不知晓屠洪的来历,当即表示要亲自送回到月族;

或者,我们可能在隐龙家里遇见,场面有些尴尬,两人都不说话。于是隐龙来圆场,我便向他说明来意。既为家主又是师尊的隐龙当然是正气凛然,一听说月族神器居然在徒儿手上,又知晓此事关系重大,便当场命他还回神器,我便可以交差;

……

正自把事情想得圆圆满满,突然听闻琴声淙淙,宛如耳边吹过一阵春风。我吃惊地抬头,发现马车已无影无踪,自己坐在一株璇树下,身畔茉莉花清香萦绕。不远处的凉亭内,一名紫衣男子侧向而坐,玉冠博带,姿态优雅,面前摆放一张绿色古琴,清越婉转的节律正从他指端流出。

又有一些破空之音引得我转头,就见远远一片红红白白的花云,缤纷烂漫,一名青衣男子在其下舞剑。剑风过处,花落如雨,而那剑客身形灵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翻腾之间卷起花瓣纷纷扬扬,却无一沾身。

这花园,我来过,就是上次见到风的地方。

虽然这次没有薄雾缭绕,但这二人,依然很朦胧,让人看不清面目。

只是感觉,很熟悉。

茫然站起,便向近处的凉亭走去,想要靠近那紫衣男子看个明白。才行得两步,虚空中便响起常子轩的惊呼:“师尊,不可如此!”

全身立刻绷紧,我神经质般左右张望,花前树下,亭旁水畔,都没见到那个身影。正要嘲笑自己如此的敏感,却又听到一个苍老而严厉的声音斧劈般破开空间,厉声呵斥:“你给我闪开!上次我便是过于手软,以致留她至今。现在既然送上门来,这便要就替你除掉,省得日后妨你大事!”

“师尊!从小至今,她从未害过徒儿!”

“我看你就是被那张脸迷住!闪开!”

“师尊!”

“哼!”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化作混沌,苍凉古朴,天空之中黄云翻滚,宛如亿万奔马扬起飞尘。随后黄云一变势分两仪,成为黑白两色,相互交缠翻滚,却也泾渭分明,如龙虎相交,坎离相融。

身在其中,周身无物,花园不再,晏龙和向超都不知去向,马车也杳无踪迹。很快我便反应过来,自己已被禁锢。

传讯牌马上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放心,暂时无碍,我会想办法!”

原来,刚才听到的都是真的。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为自己,为他,为刚才听到的那段话。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继承了凤莹玉留下的情,现在又要继承她留下的怨。隐龙与我素未谋面,他这般恨的,定是我之前的那人。

常子轩如此维护的,也不过是我与某人相似的这张脸。

所有的纠缠,都来自于从前。本来都不是属于我的,我却差点看不清。如今也好,就做个旁观者罢,自己也可省心。

但是,来自潜意识的暗示和习惯,还是让我理所当然自然而然地心安了下来。有他在,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于是回了一句:“还有晏龙他们。”

“他们没事。”

呼出口气,四肢有些无力,于是就地坐下。看了一会儿空中的黑白纠缠,觉得甚是无聊。真得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分心,寻思了一下,决定去手镯内清理物品。

来到镯内厅中,却又注意到余下的三扇门,上前试着推了下第三扇。那门随即便化为虚无,跟着一道刺目的金光呼啸而至,将我包围。耳边有清绵的钟声响起,当当两下,那金光便分作几道,飞速地从肩及肘至臂到腕,最后从指尖穿出,再次汇聚为一束,直接刺入我眉心。

于是,脑中便如滚水开了锅,无数的金色符号在里面乱钻,我闭上双眼,手指使劲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不停地摇头,想要止住这场混乱,却是无效。就在感觉脑袋快要炸开时,那钟声突然变得急促,一下快过一下,声音也愈来愈大,犹如重锤落在响鼓,那些乱窜的符号却全部被震住,慢慢变得安静,乖乖地沉往脑海。

符号沉寂之后,脑中终于恢复正常,再睁开眼时,我发现自己居然已能看明白门上的妖文,其大意依次为储物、纳兽、藏经、通灵、极境。

面前的这扇门是藏经?我试探着往门内放入一丝仙识,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大堆玉简。随手取出一筒翻阅,其上全是图画,画中人作不同的姿势,卷末还附有十六字真言:“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

到底有没有?到底分不分?到底是不是?

这也是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刚才本就有了一些感想,现在再见到这句话,整个人就仿佛豁然开朗。开始本无物,就算有也应无别,就算有别也应无是非。所有的是非来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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