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笔记-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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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人的家住在四楼,她抬头望望,四楼的灯亮着,他在电话里说他已经烧好了饭等着她了。她轻轻踏上楼梯,灯亮了,展现在面前的是空荡荡的走道,只有一把已经秃得厉害的扫帚歪倒在红漆斑驳的门上。沿着楼梯上去,随着脚步声,一层层的灯亮了。忽然二楼的门里传来一个男人激动的声音,又进了一球!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声训斥,行了,神经病!关你什么事?混球的拿钱,又不是你拿钱。屋里又陡然安静了。
她小心地扶着扶手,揽起衣角,不让衣服蹭上墙上的灰,心里也嘀咕了句,神经病。但她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初恋的男友也喜欢足球,但他每次感慨万千的不是足球这种成人游戏,而是这些人到底混到了多少钱。她那时就常常取笑他,你管的着吗?你能管的完吗?不干事光拿钱的难道就他们了?全国上下形势一片大好,大家都欢天喜地在拿,你一个人瞎愁什么?他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乐呵呵地说是呀,咱不是没有机会嘛,等混到球库管理员那位置,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男人开门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上次见他的时候天色很黑,竟然没看清楚他原来皮肤这么白,白嫩得像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孩,上次见到他时是朋友们聚在一起泡茶馆,那天他打扮得油头粉面,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眼睛里的光都染了些粉粉的灯光,而今天,他却显得很家常,一件灰色的外套松松地披着,进到屋里,她不禁有些失望,这个家里堆满了早已过时的家具,水泥地灰扑扑地,昏黄的灯光,电视很小,冰箱还是单门的,连空调也没有,书架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书都包着报纸,一眼望去,就是寒酸的读书人,沿袭的都是八十年代初的生活。
男人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的微变,张罗着叫她坐下来,递了一杯水过来,喝口水吧。
她暗自嘀咕,怎么朋友会介绍这样一个男人给她呢。这些年白白浪费的岁月难道还不够吗?女人的青春需要光彩来点缀。男人端出一盘灰溜溜的菜来,来来来,这是我的家乡菜,这儿买不到的。你尝尝。
她疑问似地呻吟,是吗?鼻子的气息都短了半截,现在还有买不到的东西?
当然了。他的语调还带了些笑,买不到的东西多着呢,你有多少钱也买不到真心。
她愣了愣,没再开口回讥他,挟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酸酸的,像很早很早前那个她深爱过的男人为她从家里带来的泡菜。她眨眨眼睛,要从脑海中把这个突然飞来的念头甩出去,但很久很久前的往事却不由自主地浮出眼眸。
那年夏天,他带着她到体育馆玩,他体工队的朋友们和他在玩篮球,她一个人远远地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她记得那天的天很蓝,蓝得连一丝白云也看不见,后来他跑过来,就在她身后推她,一下比一下用力,推得她高高地飘浮上了天空,就在地面和天空之间摇摇摆摆,她硬忍着没有叫一声,一直瞪着眼睛望着天空泛滥的蔚蓝色,但是她分不清自己漂流的距离,因为天空没有区别。她大声地说,天空没有记号,我不知道我在云彩和云彩之间飞了多么远。他摇摇脑袋,说又说傻话了。他总是很没有想象力,她丧气地想,但没一会儿,她又开始幻想自己像神仙一样飞了起来,张开双臂,身上披着粉红色的纱,头上裹着一层层的薄云。
眼前的这个男人还在热心地为她挟菜,她的眼神却变得遥远而迷茫,有一瞬间,她几乎忘记自己身处的地方,自己已经走过的时光,她脱口而出,再推高点吧,飞远一些。男人惊异地问你说什么,她的脸腾地升起红云,说没什么,在想白天看过的一条广告呢。男人笑笑,没再问下去,拧开了音响。
男人搂住她的腰说我们跳舞吧。她怔了一下,却没有如同自己的计划挣扎,她原本是想说凭什么的,可是她却只是顺手搭上了他的肩,说今天真有点累呢。
白天在人眼前追求完了伟大和崇高,在黑暗的遮盖下我们不妨更像一个普通的生命,没有计划,没有未来,只是卸下面具喘口气。男人说,他搂着她的手更紧了,身体和她的身体没有了距离,如密语般地凑到她的耳边,白天和晚上不一样,我常常分不清白天和晚上飞扬的是不是同样的灵魂,哪一个我更真实一点,但无论怎么样爱着,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生活,就像桌子上的饭菜一样。
她伏在他的怀中,想哭的冲动如波浪纷纷涌来,可是,她的泪腺早就干涸了,她不会哭的。在他的怀里,她找到了短暂的安全。
冷静。他吻着她的脖子时突然响亮地叫她的假名,她忍不住浮出笑意,睁开眼睛淡淡地望着他,我就是,就是我,冷静冷静。
他的唇轻轻啄了啄她的脸颊,想来我这里的时候就来吧,我不能承诺给你什么,除了片刻的温暖。
你是个作家吗?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件的从身上落下,她就像一个被剥掉了皮的洋葱一样渐渐地缩小,缩小,缩成了掺着粉红的一团白色内核,他低着头说,是的,我是个作家。
丈夫消失了几天后终于再次出现,而且,是出现在她的办公室。他笑嘻嘻地走到她面前,习惯性地甩甩头发,快下班了吧,我们一起回去。
她咬了咬嘴唇,才没把冒失话吐出来,只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白了他一眼,李耘敏感地抬起头来,哟,好久没来了嘛。
是啊,前段日子吵架,她不让来。丈夫安稳地在她旁边坐下来,这两天不是赶紧讨饶吗?李耘笑笑地撇了她一眼,唠叨了几句哪家能不拌嘴的废话就又低头翻报纸了。她没好气地拎起包就往门口走,走吧,回家。
走到门口,丈夫冷不丁地冒出句,你真的回去?她停下脚步,你什么意思?刚刚有些融化的心又冻了起来。
没什么,我想借点钱。丈夫一点儿也没客气,口气虽说并不像吵架时那么强硬,但也称的上理直气壮。
借钱?她掏出空空的钱包翻给他看,庆幸地想幸亏上个月认识的那个男人今天约她出去玩,还给她买了个新钱包,否则又是个难缠的事情。她的心有些冷淡,连吵架的力气也没有,只想快快从他身边逃开。
算了吧,你身上啥时候没钱?丈夫只瞄了一眼便冷了脸,只是借点钱,你总不会看着我开不了锅吧?
关我什么事?你自己不赚钱?她吃吃地冷笑起来,心里的厌恶让她的胃陡然疼痛起来,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她捂住胃说,你走吧,我今天晚上还是把房子让给你住。
我们也可以不离婚的,只要你回心转意。丈夫踌蹰了片刻,抬起脸来,我陪你去医院吧,你看上去不太好呢。
我们的婚姻有维持的必要吗?她靠在墙上,鞋尖踢着颗小石头,灰暗的水泥墙高高地压在头顶,她觉得几层楼都在往她脸上身上倒下来,而她却连离开的力气也没有。
我们都是喜欢往外跑,谁也不管谁一样过,否则就大家都回家好好过日子。丈夫扶住她的胳膊,关切地贴近她,你没事吧?
不用你管。她挣开他向前跑了几步,用尽力气吼叫,你去死吧!我恨你,我恨只有房子没有家,我恨你给的自由!她看见路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她,这会儿街上的人很多,正是上下班的高峰时段,她顾不得那么多了,跳上一辆出租车扬尘而去,连看也没看丈夫会有什么表现。
她在酒吧里喝酒,酒很浓很浓,可是她能找到的温暖却越来越少,她拼命地喝,喉咙火辣辣地烧痛起来,可是心里还是麻木得感觉不到一点点回暖的迹象。她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的脸在朝她微笑,她努力想绽开公式化的不屑笑意,可是她的脸已经僵直得不由自己控制了。她只是端起酒杯,歪歪倒倒地站起身来,你寂寞吗?那就过来喝一杯吧。陌生男人笑了,她脚下一滑,在失去意识之前,她记得她是贴近一个温暖的身体的。
第二部分 如斯女人第8节 如斯女人(1)
1.
刘炎已经走了,他这会儿应该在店里忙着招呼客人,或者,在厨房里炒菜?我不愿意去想这些了。这日子就像一场谈不上一点美妙的梦一样,可耻,可恶。
电话铃一直没有响,赵总肯定没有想到,我这会儿披着一头乱发盯着电话看,我还是希望他会打来一个电话,哪怕只是简约的一句话,说你怎么样了,明天来上班吗?这样也行。
可是我知道他不会的。我只是他的其中一个助理,一个无所事事的助理,每天穿着干净的白色长裙在办公区如幽灵般地晃荡一圈,再一圈,然后挎上小包,踩着中跟皮鞋嗒嗒地消失在花岗岩的尽头。
像上班的日子一样,外面的天色还算好,城市的蓝天永远都是这样浅浅的,浊浊的,呼吸时总会觉得滞涨,很费力。
我的手很酸,手腕横着一圈紫里透青的淤血,刘炎的胳膊上大概给刀划伤了,不知道有没有问题?他是怎么去店里的?可能只是用袖子挡住伤罢了。
我再次躺下了,起床根本没事可做,穿过纱窗户的那一点点风吹得还算舒服,我干脆再睡一觉好了。
但还是睁着眼睛,很可耻,我心里只有这一个词,睡觉可耻,爬起来无所事事也可耻,这样的生活本身就是可耻的,最可耻的是我睡不着,躺在这里暗自诅咒自己的可耻。
电话铃叮铃响了一声,然后就是滴滴答答落水花的声音这是我房间里的分机声音,这个话机是赵总前两天收到的礼物,据说是从新加坡带来的,他拆开来只是扫了一眼,就隔着屏风把盒子一扔,这个两滴水形状的电话就被扔到了我身后的沙发上,他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是略微挑了挑眉毛,用一口苏北口音说,”给你,我不要。”猛然听起来这句话有点儿像割礼,我不要。我当时好不容易才忍住笑我是一贯注意自己形像的,女孩子在外要端庄得体落落大方自尊自爱这都是爸爸说的,他总是指着天花板重重地说,气质,文化,这是我们家人和小市民最大的区别!
拿起话机,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不同的是,她的声音有点病态的兴奋,低低的,沉沉的,嘶哑,却不时地飞扬起一个尾音,她的话吓了我一跳,”我现在给你打的是国际长途。我正在一个天台上,对面全是沙土和玻璃的颜色。”
“你在土耳其?”这是我对沙土和玻璃的条件反射,我承认我很无知。
“不是。我在北京。风沙很大。这楼很高,树又很小,看不见绿色。对面也是座大厦。它的玻璃是蓝色的,风沙罩了一层,很土。沙子迷了我的眼睛,你等一下。”然后我听到一个男人叽哩咕哝地说话,还有羡梅轻轻的笑,没有激情的笑声,不知怎的,我竟从这笑声中找到一抹压抑的暗红色来。
“你相信吗?今天我很不同。”羡梅发出奇怪的嬉笑声,一个像她这么严肃且无聊的女人兼记者一般都只关注社会问题,我从没听过她这么不严肃过,这笑轻佻得像在勾搭野男人我爸爸说,女人的贞洁与操守价值连城,就连笑的样子也能透露你的放荡这句话是我准备嫁给刘炎时他说的,他还说,刘炎猪狗不如,跟他不如去卖淫,至少还能得到。
“我站在三十层楼的阳台上,上午十点钟,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直接而又全面地感受阳光我的肌肤被阳光穿透打开,汗毛都镶成了嫩嫩的黄色,身体对温暖的吸收力让我惊讶,我从来没有这样发现过自己我是个黄种人,很柔和很柔和的那种黄色,和阳光落到地球上时的颜色如此接近我一定是太阳的女儿。我脚趾头都松软了,踩在被太阳烘热的水泥地上,还有,我的头发披在肩上,刚刚干洗过,很轻盈,像萤火虫一样闪着微亮……”
我打断她的话,”你没穿衣服?”
她哈哈笑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了手机特有的嗡嗡声,有两秒钟的样子,还有一段空白,无线通信若不是噪音,就是干脆无音。她的笑声突然变成了急促的短音,她挂机了。
我突然想起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狗屁不通,竟然把北京和杭州之间的通讯称之为国际长途。记得香港刚刚回归的时候,同事就对香港电话仍然属于国际长途极为不满,他到处说电信行业首先进行了分裂祖国的活动,应该统统拉去枪决了,我对此表示理解,因为当时他的太太在香港大学进修。
放下电话我的目光落在了电视机旁边,一个小小的透明相框,里面夹着一张大学时舍友们的合影这很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