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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文字是肉做的-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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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等,普通话说缺德,一般形容比侵犯蹂躏为轻的坏事。社评既谈学校的德育问题,那位男学生犯的案子又属严重的性暴力罪,说“有才无德”似更贴切。    
    社评指这位模范学生“竟是一个对社会极具危险的‘变态色魔’”。杨浩东容或“变态”,却远远没有屯门之魔那样到处奸杀妇女;“色魔”云云,未免过毁。说他“对社会极具危险”,似也过虑。文字上说,“危险”而无“性”,前头不宜用“极具”。美女可以极具媚力;变态色魔对社会只能说“非常危险”,或者勉强说“极具危险性”。我跟主笔先生一样,也不喜欢用这个“性”字,什么“可读性”、“可塑性”,都是英文说法,可避则避。社评这句话不如改说“老师同学眼中的这位模范学生,竟是变态色魔,危险得很”。另一句英文说法是:“讽刺的是,在学校师生以及家长眼中,他却是一个‘模范学生’,即使明知其触犯了法网,依然对他充满同情。”“Ironical”确是很好用的字,却不容易说得像中文。字典上说是具讽刺意味的;出乎意料的;令人啼笑皆非的。这几种译法都比“讽刺的是”强得多。再说,杨浩东平日既是好学生,这次冲动犯法系狱,老师同学都替他难过,那也是人之常情,何“讽刺”之有?    
    我完全同意社评藉杨浩东案件提醒教育界注意才德并重的教学方法,提醒传媒界不要滥制色情刊物。我担心的是评论文章的遣词用字失之孟浪,上纲上线,终致削弱了评论的用意。慢慢想,慢慢写,不要急;前两天才判的案子不会那么快变成“历史”,不必那么快就说“为了避免历史重演”。    
    心口上那颗朱砂痣    
    史密斯先生杀死了老婆。他在法庭上自辩的唯一理由是一时精神错乱(temporaryinsanity)。法官要他清清楚楚讲述犯案的经过。史密斯先生说:“法官大人,我是个沉默、温和的人,做人做事从来井井有条,绝不跟人结怨。我每天早上七点钟起床,七点半吃早饭,九点到办公室,五点钟下班,六点钟到家,晚饭摆在饭桌上了,吃完看报纸,看电视,上床睡觉。天天如此,从来不变。一直到事发那天——”史密斯先生说到这里停下来喘气,情绪很激动。法官请他慢慢说下去。“事发那天,”史密斯先生说,“我七点钟起床,七点半吃早饭,九点上班,五点下班,六点到家。饭桌上没有晚饭,我老婆不见了。我满屋子找她,最后发现她跟一个陌生男人睡在卧房的床上。我把她杀了。”这是关键之处,法官说:“你杀她的时候情绪怎么样?”史密斯先生说:“我实在火了,简直疯了,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他说到这里回头对着陪审团,一面捶打疑犯椅子的扶手,一面大声叫道:“诸位先生,我六点钟回到家里的时候,晚饭一定要摆在饭桌上啊!”(“Gentlemen;whenIcomehomeatsixoclock;supperhastobeonthetable。”)说这个笑话的是IsaacAsimov,他认为整段笑话要有史密斯先生纯正的英语(impeccableEnglish)去衬映才更好笑。主角换个意大利丈夫,满口意大利腔的英语,动作夸张,妒火中烧,结局自然变成平平凡凡的情杀案件了。史密斯先生的故事从老婆红杏出墙(adultery),峰回路转变成厨房管理不善(kitchenmismanagement),完全出人意表,所以格外好笑。    
    写文章为了不落俗套,偶然营造出人意表之结语,这样的章法称为“翻叠”。黄永武谈“翻叠”,举了阎应元《题七里庙壁》诗为例:“露胔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未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翻叠造句关键在作者的逻辑思维要缜密,加上文字蕴藉,自然令人神志摇曳。中国现代作家之中,张爱玲饶有此技。《金锁记》里有这样的一句:“言语究竟没有用。久久的握手,就是妥协的安慰,因为会说话的人很少,真正有话说的人还要少。”《红玫瑰与白玫瑰》里有一处点睛之笔,既有“翻叠”之神韵,又得“取譬”之妙谛:“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两个女子,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张爱玲的文字最会烘托深刻的人情世故:她的心细腻像花瓣,她的笔丰盈如荷梗,笔下终于散发着晚唐诗风。她才是中国现代文学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59节 说文解字日志四帖

    星期五:中国人有小病是福之说。今日见HaroldNicolson五〇年代接受《观察家报》访问曾云:“Oneoftheminorpleasuresoflifeistobeslightlyill”,足见此公颇有生活情趣。小病是福的“福”字并非福气之意,而是说小小不舒服可以趁机避一避原来要应付的事情,殊非坏事。英文可说:Aslightindispositionmaynotbeabadthing;甚至说:Countitablessingifyouneversufferanythingworsethanminorailment。HaroldNicolson是英国外交官,仕途并不如意,转写评论、传记、游记,晚年封爵士。娶著名女诗人、小说家VitaSackvilleWest为妻。Vita工园艺,在肯特郡筑名园,著作比其夫可观。半生与著名女作家VirginiaWoolf深交,吴尔芙的Orlando一书即由两人交情得灵感而成。    
    星期六:读《谈艺录》引随园语云:“学问之道;四子书如户牖,九经如厅堂,十七史如正寝,杂史如东西两厢,类书如厨柜,说部如庖井叄В钭影偌沂拇嗜缡樯峄ㄔ埃圆豢善稀!比辉蛳愀鄣叵谅バ。窬有」瘢嗍槿纭短接馈贰ⅰ豆沤裢际榧伞范及诓幌拢坏闷弦樱∪涨岸猎邮椋邓嬖袄先艘蝗昭缁幔胰松涎蛉猓腿擞胁皇痴撸担骸按宋锸俏吨凶蠲溃罟我圆皇骋渴钥垂湃嗽熳种桑雷执友颍首执友颍谱执友颍执友颍醇樽忠啻友颍蚣聪橐病!甭笮ΑK滴慕庾秩绱朔⑷松钏迹上病!   �
    星期日:台湾齐骋先生说报章常见错别字,触目惊心。“心悦诚服”成了“心悦臣服”;“以偏概全”成了“以偏盖全”;“可望而不可即”成了“可望而不可及”;“有鉴于此”成了“有见于此”;“西装笔挺”成了“西装毕挺”;“唾手可得”成了“垂手可得”等等。齐先生说必恭必敬不可写作毕恭毕敬;查大陆《现代汉语词典》,却在“必恭必敬”条内说“也作毕恭毕敬”。齐先生说“完满”应是“圆满”,我也一向这样想,但《现代汉语词典》又有“完满”条,解释为没有缺欠;圆满。既有“完美”,想来“完满”也不错了。    
    星期一:《明报》刊黄文放先生动身访台照片,说明谓“黄文放昨日终于完了多年来的心愿——访问台湾”;总觉得“完了心愿”不甚妥帖。求神明保佑的人实践对神明许下的报酬,是为“还愿”;“还愿”亦比喻实践诺言;说“还了心愿”似更好。不然就说“终于圆了多年来踏足台湾的心愿”,如何?    
    性感的品味    
    一位名作家发现他最近出版的几部小说销路都不行了,不禁忧心忡忡。他去请教他的经理人。经理人说:“不瞒你说,你跟不上时代了。现在的小说都很性感,你懂我的意思吗?必须要有一大堆露骨的性爱描述,不然你就完蛋了。我们得承认,你的小说不够脏。”(“Yournovelsarenotcruddyenough。”)小说家回到家里马上伏案工作:读者要性,那就给他们性吧!脱稿之后,他又去找那位经理人:“你看看这一部怎么样?”经理人嘴里叼着雪茄匆匆翻看原稿,接着说:“对不起,宝贝,我会尽力推出去,可是我觉得这一部还是不行。不够性感。”“你说什么?不够性感?”小说家喊道:“你看看,就在第一页里,女主角赤条条跑出房间冲过大门奔到大街上去,紧跟在她后面的是赤条条的男主角,我还清清楚楚描写了他的冲动状态。这还嫌不够吗?”经理人说:“当然,当然。可是,你自己看看,那是在第一页好后好后的尾部了。”(“Yes;yes;butlookhowfardownthefirstpage。”)    
    “跟不上时代”的作家确是不少,中外皆然。性感的文字多人看,此点也毋庸讳言;难是难在写得性感而不脏。所谓“脏”,说的是李日华《味水轩日记》里批评的那些“大抵市诨之极秽者”;唐代传奇小说中的奇诡妖艳之事,只要笔墨可观,顶多是浮薄轻佻,算不上琐语淫词。到了《灯草和尚》、《肉蒲团》之类的书,当然是恣肆了些,却又说不上有什么高妙的文采。《僧尼孽海》中收的那一堆短篇,随便浏览,也只有《沙门昙献》和《麻姑庵尼》颇见技巧。文字性感而又有内涵的说部并不太多,这跟作者的品味大有关系。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已经够闷了,就算两个人躲在后花园石洞曲径消耗半天,毕竟也难生回肠荡气的景象,空有酸气没有媚味。潘金莲去偷一百零八条好汉之中的任何一条,相信都会比偷那个靠春药逞雄的阔大爷西门庆好看。冲破阶级樊篱的爱欲容易制造戏剧高潮。查泰莱夫人爱的要不是猎场看守人,劳伦斯那部小说的文学价值必然极低。FannyHill一书最旖旎是老爷的情妇勾到少年信差的段落;作者几乎不必用到什么脏字,半明半暗之间居然昵到毫颠。    
    造意遣词确有寒酸鄙俗之一路。《青箱杂记》说:“山林草野之文,其气枯碎;朝廷台阁之文,其气温缛。晏元献诗但说梨花院落、柳絮池塘,自有富贵气象;李庆孙等每言金玉锦绣,仍乞儿相。”此中当可见出品味高低。坊间通俗报章上的肉欲小说其实连金玉锦绣的俗气都够不到,只剩一副色中乞儿相。要肃清的,是这样脏兮兮的笔。


第三辑 这不是序第60节 “Thatstoogood!”

    有三朝元老大门楹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以此讥讽清初的贰臣。上联漏了“八”,是忘八;下联缺了“耻”,是无耻。骂人骂到此等地步,实在甚绝。宦海政坛乌烟瘴气,骂人的真多,挨骂的也不少,要看的是骂得有学问还是骂得没有学问。JohnWilkes是当年坚决反对英王乔治三世的政客,大敢抱持自由主义原则浮沉政海,私生活放荡不羁,风流出名。有一次,他的政敌跟他激辩,气得咬牙切齿,终于忍不住说:“先生,我预测你不是死于绞刑架上,就是死于梅毒花柳。”Wilkes闻言慢条斯理回答说:“亲爱的先生,我死于前者还是后者,那完全要看我抱的是你的信念还是你的情妇。”(“Whichitwillbe;mydearsir;willdependentirelyonwhetherIembraceyourprinciplesoryourmistress。”)京剧《打渔杀家》里萧恩三招两式就打得教师爷跪在地下磕头,有一段“摇板”唱的是:“江湖上叫萧恩不才是我,大战场,小战场,会过许多。我本是出山虎独自一个,尔好比看家犬一群一窝,你本是奴下奴,敢来欺我?”萧恩当年金戈铁马出入沙场,交手的尽是英雄好汉;如今虽说落魄了,决计不把教师爷这种狗腿子放在眼里。古来英雄爱说当年勇,受人欺负总是忍不住缅怀昔日风光。这样的做法十之八九不甚管用,幸好萧恩拳头还亮得出来,先把那个奴下奴打倒在地才骂人。《红楼梦》里的焦大酒后骂主子一家“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虽是痛快,毕竟扭转不了自家的命运。知识分子愤世嫉俗,多有焦大的满腔激情,却没有萧恩的拳脚本事,对剑侠小说不免格外喜爱;刀枪之外要有柔情的渲染,则加倍神往了。京戏名演员盖叫天擅演武松,田汉送他一首诗说:“争看江南活武松,须眉如雪气犹龙,鸳鸯楼上横刀立,不许人间有大虫”,写尽他演活了武二的威风气概和豪侠心肠。    
    人间向来如戏台,忠奸角色都有。政治舞台上尤其五彩缤纷,什么样子的表演都值得看。听说当年张伯扬演《武十回》,先唱老不正经的张大户狎戏丫环潘金莲,把她配给五短身材的武大郎,“要问这武大郎是什么样,我下场他准上场……”悠然下场。再上场的竟是个一米七五的马三立,观众大笑!临近九七,公务员走本地化路线,快上任的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刘嘉敏日前招待记者,居然满口只说英语,反而首席助理政务司麦敬时这位洋人用粤语说开场白。这正应了刘专员答应接受电台英语访问时说的一句话:Thatstoogood。    
    潘金莲孝服底下的红裳    
    “急锣紧鼓声中,幕里大叫一声:‘好酒!’一个神态豪迈、气宇轩昂的豪杰跌跌撞撞的大踏步出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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