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寒士-第16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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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之世,纷争诡谲,前途茫茫,陈操之也只有披荆斩棘前行,每一个岔路口都要权衡取舍,而目下,追随桓温则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他应付像王猛怕来到江东一样会一事无成,陆氏女郎也会是美人如花隔云——
……
李静姝自那日在姑孰溪畔逼陈操之答应教授她竖笛,此后数日一直未在陈操之面前露面,也未派人来献拜师束修礼,陈操之心想:“那李静姝可能就是不忿我拒绝教授她洞箫。既已逼我答应,怨气已消,或许就此丢在一边了。”又想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总是心有芥蒂,难以消除。
冉盛每隔五日便回姑孰城住一日。他随军操练,日晒雨淋,面色明显就黝黑了,络腮胡子长得极快。往日单纯的目光也已变得沉毅,在军营中绝无笑容,手下的十名军士畏之如虎,只有在陈操之和荆奴面前,冉盛还偶尔会流露少年的笑容。
荆奴对冉盛即将升任百人屯长非常高兴,以冉盛的勇武,三年之内升为千人部曲督应非难事,荆奴倒是没有指望冉盛有朝一日恢复大魏国。荆奴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冉魏的旧臣部曲几乎被慕容氏屠戮殆尽,已无复国的基础。冉氏本是汉臣,现在回到东晋效力正合其宜,有陈操之照应,荆奴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荆奴在姑孰住了十日,五月二十一日带着阿柱和两名陈氏私兵回建康。见过陈尚之后再回钱唐,另两名私兵则留在了陈操之身边听用,陈操之给四伯父陈咸、三兄陈尚、嫂子丁幼微各写了一封长信,信中解释了认冉盛为弟的缘故,说冉盛是颖川陈氏流亡到江左的,陈操之知道族长四伯和三兄陈尚肯定有疑惑,可他也没打算把冉盛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冉盛在书案边侍坐,看到陈操之给润儿写信,说了一句:“润儿小娘子会奇怪得合不拢嘴吧?”
陈操之微笑道:“免不了会奇怪的。只怕以后相见时润儿不肯称呼你为叔父。”
冉盛露出难得的笑容,说道:“还是像以前一样叫小盛为好,不然的话,想到润儿小娘子要叫我叔父,我都不敢回陈家坞了。”
……
来德留在了姑孰,荆奴离去去的次日,陈操之便带着来德去见桓温,桓温即任命来德为考工兵曹的佐吏,命来德负责制作反复推拉式风箱。来德在陈家坞已经制作了十多个这种风箱,可谓驾轻就熟,当然,军府的兵器锻冶所需的风箱要大得多,只要把尺寸放大数倍便可。
五日后,西府的第一座大型反复推拉式风箱制成,桓温亲自前往参观。只见这种风箱由两个大汉负责推拉,风力强劲,鼓动得炉火纯青,在场的锻冶匠大喜,他们都知道只要炉火足够旺,熔化铁矿石就更纯粹,打造的铁器则经久耐用,而且此时的锻冶匠人已经掌握了炒钢技术和折叠锻打技术,即百练钢,现在有了这种反复式风箱,东晋锻冶水平将跨越一大步。
六月初五甲子日,是哀帝和静皇后出殡之日,桓温率西认军吏将校素服临东门致哀。
六月初十午后,桓熙与郗超从建康回姑孰,同来的还有侍中张凭,张凭此行的目的是奉诏加征西参军郗超为中书侍郎、荆州刺史桓豁监荆、扬、雍诸军事、江州刺史桓冲监江州八郡诸军事、并假节,还有一个使命便是奉皇帝司马奕之命召桓温入朝参政。
郗超这次回来是搬取家眷去建康,此后郗超将在朝中为官,当夜桓温召郗超入将军府密谈,密谈的内容不得而知,次日桓温便上表朝廷,婉辞录尚书事一职,不肯入朝,同时上疏陈便宜七事,请有司推行。
侍中张凭传过诏令后的次日便向桓温辞行回建康,桓温送其至白纻山,又命陈操之代他再相送一程,张凭是张墨之兄,在建康就很赏识陈操之,今见陈操之在西府颇相得,也为陈操之欣喜。
陈操之送罢张凭回到凤凰山下寓所,却见李静姝派人送来了束修礼:四脡肉脯、四条鲞鱼、四瓮秫酒、四匹束帛、四匹生绢、四匹蜀锦、四块蜀玉——
陈操之顿觉棘手,原以为李静姝已忘了拜师学箫之事,没想到她久不见动静是为了等帝后出殡,国丧期间自不好吹管弄弦,李静姝还真沉得住气啊。
左朗来报,郗参军拜访。
陈操之去迎郗超进来,郗超笑吟吟道:“此处是安石公旧居,子重住得适意否?”不待陈操之回答,又道:“子重,后日你与我一道赴建康,你奉桓郡公命再次征召祝英台入西府,亦可顺便见一见陆氏女郎,此是美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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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三、任是无赖也动人 字数: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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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六十四、盛夏之美 字数:2718
夜雨潇潇,陈操之在细碎的雨声里睡得颇不安稳,梦境纷至沓来,前世今生经历过的和未经历过的景象在梦里如走马灯一般旋转闪现,到四更天时,雨停了,很奇怪,那些纷繁的梦也随着雨声一齐消逝,陈操之天明醒来时只记得梦的尾巴。梦里陆葳蕤卧病在床,像是在吴郡的那次感了风寒,脸红扑扑得娇艳无比,嫂子丁幼微陪在陆葳蕤身边,而他呢,却是纵马狂奔,似乎要为葳蕤寻找一种灵丹妙药,又好像是病的不是葳蕤,而是他嫂子,反正他很焦虑,不找到那种药就不行,在雨停的那一刻,他似乎找到药了,所以安心睡去……
陈操之起身洗漱,冉盛也起来了,驿站管事昨日夜里就得了吩咐,早早的准备了一锅汤饼,陈操之与冉盛食毕,向郗超告辞先行……
郗超笑道:“现在才卯时三刻,子重归心似箭啊。”
郗夫人周马头道:“这接连几天暴雨,今晨雨收云散,岂不是陈郎君与陆氏女郎得上天眷顾、定成眷属之兆!”
陈操这微笑道:“多谢周氏嫂子吉言,嘉宾兄,那我先去了。”向郗超夫妇各施一礼,出了驿站大门,骑上枣红大马“紫电”,往北得的而去,冉盛骑着大白马紧紧跟上。
盛夏雨后,空气分外清新,太阳尚未升起,晨风拂面清凉,沿途草木枝叶繁盛,若有若无的清香缭绕鼻端,茑萝、醉蝶花、紫茉莉这些夏季花卉非但未被连日暴雨摧残,反而更显鲜艳……
这样的日子去见陆葳蕤真是美好啊!
想着很快就能见到花一般的陆葳蕤,陈操之就觉得甜蜜而激动,比年初从钱唐来建康初见陆葳蕤更迫切,爱恋愈深,就更想着长相厮守、离别就更难忍受……
胯下坐骑“紫电”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心情,越奔越快,疾驰了一程。路过一个小湖,湖东一侧荷花甚美,荷叶上的雨滴如青玉盘承白玉珠,清风徐来,茶叶雨珠滚动不定,忽然倾入水中……
陈操之放缓马步,心道:“老盛店至新亭二十余里,我这样急急赶去,半个时辰就到了,葳蕤是乘车的,肯定没这么早赶到,在新亭等待更难捱,不是缓缓行去观看沿途风景最为适宜。”
陈操之想起昨夜的那个梦,又有些担心陆葳蕤是不是病了,这样一想,就有些着急,但不是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缓辔徐行。
冉盛唤道:“小郎君……”
陈操之道:“称呼我阿兄。”
冉盛还是不习惯叫陈操之为阿兄,总觉得陈操之应该比他长一辈,他应该和宗之、润儿同辈,不过这事不好说,哪有自己要求降辈份的,而且荆叔已经带了操之小郎君给陈氏族长的信回钱唐了,当下说道:“阿兄,我已会背诵《将苑》的‘兵权、逐恶和知人性’三章。”
陈操之微笑道:“好,那你诵‘逐恶’章给我听。”
冉盛便大声诵道:“夫军国之弊,有五害焉:一曰结党相连,毁谮贤良;二曰侈其衣服,异其冠带;三曰虚夸妖术,诡言神道;四曰专察是非,私以动众;五曰伺候得失,阴结敌人。此所谓奸伪悖德之人,可远而不可亲也……不过小郎君,这些我都是半懂不懂。”
陈操之道:“现在不懂也没关系,牢牢记住就是了,阅历渐深,然后对应这‘逐恶’章,便会欣然有得。你现在主要还是要在军府多向其他将校学习步兵战术和练习武艺,不仅要有勇,还要有谋。”
冉盛问:“阿兄,我以后能领兵伐燕吗,我想杀死慕容恪和慕容垂为父母兄长报仇。”
陈操之心道:“慕容恪、慕容垂是燕国两大雄杰,小盛这仇难报。”说道:“你先不要想太多,勤学苦练,在军中脱颖而出才是正途,明白吗?”
冉盛想着这几年陈操之挑灯苦读的情景,心道:“我要像小郎君一样努力。”应道:“是。”
二人一边赶路一边相谈,大约辰时初刻到了新亭,此时朝阳初升,山谷清新,寂无人迹,只有鸟雀鸣叫正欢。
陈操之系马菊花台下,与冉盛登上半山亭,连日大雨,不远处大江奔涌浩大,水声澎湃,菊花台上绽放着蓝菊、蜡菊这些夏季开放的菊花。花色有朱红、粉白、雪白、靛蓝、深紫,鲜艳夺目,这菊花台一年四季花卉不断,实为赏玩山川风景的好去处。
陈操之在半山亭上小坐,冉盛立在菊花台上朝建康方向遥望,大约过了一刻时,冉盛叫道:“小郎君,那边有人过来了,只有一个人……”
陈操之静默片刻,说道:“再看看,是不是短锄的阿兄板栗?”陆葳蕤出来见他一般都是派板栗先行探路。
冉盛凝目细看,喜道:“小郎君真是料事如神,的确是板栗。”立在菊花台上纵声高呼。
陈操之心里顿时一阵轻松,他原担心陆葳蕤真会如梦中那般患病,又担心陆钴蕤会被其二伯父陆始严禁出陆府……
三里外的板栗也是一边走一边朝前面遥望,见到远处新亭山上似有人在挥舞手臂,当即加快脚步,走近了一些,辩出那身躯长大者是冉盛。冉盛边上那月白夏衫如玉树临风般的年轻郎君自然便是陈操之了。
板栗大喜,不再往前走,使劲挥手,示意陆小娘子便在后面,他要赶回去报信,示意罢,转身便往来路小跑着回去。
菊花台上的陈操之笑道:“小盛,我们去追上板栗。”
二人飞快地下了山,解缰上马,全力急驰,很快便追上了板栗。
板栗听到身后马蹄声,让在路边,喜笑颜开,大声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也快到了,大约离此三里,我家小娘子来得早,没想到陈郎君更早。”
建康距新亭虽只有十余里,但陆葳蕤是乘车的,而且陆氏女郎出行,都是婢仆成群,难免拖拖拉拉,现在才辰时二刻,陆葳蕤就已经快到新亭了,可知她天蒙蒙亮就要准备出发……
“板栗辛苦了,我去迎接陆小娘子。”陈操之纵马前行,片刻功夫向北驰出三里地,就见陆府车马从远远而来。
陆葳蕤今日乘的是轻便的单辕马车,马车比牛车快捷一些,出了城陆葳蕤便命板栗先行,心里想着陈郎君可能没这么早到,前两日还下雨呢,不过不要紧,她可以一边游览风景,一边等待陈郎君到来,虽如此想,但还是频频探头出车窗朝前路张望,这时见远处两骑风驰电掣而来,心便提了起来,凝眸一看,真的像是陈郎君,虽看不分明,但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只需一个轮廓、一点影子、一声清嗽,就可以知道,就是那种感觉,那就是他。
陆葳蕤叫着:“停车停车……”,欢喜得声音都颤抖起来,在短锄、簪花之先下了车,提着裙裾就奔上前去,短锄、簪花赶紧跑着跟上去。
陈操之急勒住缰索,骏马“紫电”前蹄腾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陈操之敏捷地下了马,大步迎上。看着面色绯红、眼里闪着欢喜泪花的陆葳蕤提着裙角娇娜地跑来。也不顾陆葳蕤身后跟着一群陆氏婢仆。上前一把将陆葳蕤抱起,凌空转了半个圈,听得这纯美女郎一声惊呼,然后轻轻放在地上,执手相看。
两个月不见,陆葳蕤似乎有些变化,变得更美了,脸颊娇嫩如精瓷美玉,秀气的双眉纹丝不乱,眼睛水朦朦,嘴唇抿着,模样可爱至极。只叫了一声:“陈郎君……”三分羞涩、七分欢喜,抬起眼眸凝看陈操之,情意款款。
陈操之看着保护陆葳蕤出城的二十名陆氏部曲,还有十余名婢女仆妇。马车一辆、牛车五辆,现在除了车夫,其余人都拥到这边来了,便问:“葳蕤,张姨没来吗?”
陆葳蕤迟疑了一下,说道:“张姨……让我独自前来。”
陈操之低声道:“张姨太好了。”
陆葳蕤瞟了陈操之一眼,羞喜不胜。
陈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