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8-凯恩舰哗变-第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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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半小时。”坐在威利旁边的那个代理商抱怨说,同时急急忙忙地拉上公文包的拉锁。
当威利走出飞机踏上舷梯时,凛冽的寒风使他一激灵,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呼吸时冷气直钻心窝。他早已忘记冬天的空气是什么样了,而刚才从飞机上看时纽约给人一个错觉好像是春天一样。他穿着厚厚的在舰桥上穿的外衣还冷得发抖,于是紧了紧围在脖子上的白色丝围巾,沿舷梯往下走时,呼出的气就变成了雾,威利看见他母亲从候机室的窗户后面兴高采烈地向他招手,他顶着风跑过机场。一时间在有暖气的屋子里他母亲不停地亲吻他拥抱他。“威利,威利,威利!啊,我亲爱的,又感到你近在身边,简直太好了!”
威利首先想到的是“她多苍老啊!”他不能确定这一变化发生在他离家之后呢或在战前就不知不觉地发生了,而直到现在他才看出来。她的红头发已经渐渐褪色变成难以言表的泛灰的棕色。“妈妈,你的气色好极了。”
“谢谢你,亲爱的!让我好好看看你——”她抓住他的胳膊,后仰着身子仔细地端详着他,她脸上放射出欣喜的光彩。她对她看到的一切感到既不安又高兴。她儿子经历了海上的巨大变化。这张晒黑的脸,扁平的面颊,突出的鼻子,又宽又厚的上下颚,已经有点陌生了。当然他是威利,她的威利,她想那稚气的嘴唇的弧形、曲线仍和以前一样。但是——“你长成大人了,威利。”
“还不完全是,妈妈。”她儿子露出倦意的微笑说。
“你看起来真帅啊!你能在家呆多久?”
“我要在星期天早上飞回去。”
第六部分 军事法庭威利休假 (3)
她又一次拥抱他。“只有五天!没关系。我要这五天比以前的五年过得更高兴。”
在驱车回家的路上威利给母亲讲的情况很少。他发现自己像电影中所有善良的守口如瓶的美国人一样,低估了战争的危险,夸大了战斗生活的烦恼。他母亲越催他讲详细一些,他的回答就越含含糊糊。他明白他母亲想让他讲一讲他无数次地从死神手中挣脱出来的情况,而他却偏偏坚持说他从未接近过任何真的战斗行动。如今既然已回到平民世界,说真的,威利感到有些失望,在他的参战履历中缺少令人毛骨悚然的逃亡、厮杀或受伤的记录。他对别人的盘问十分反感。他的正常的想法是着重讲述那些真正的惊险时刻的情景,但是一种朦胧的羞怯感又使他不愿意讲。沉默寡言是一种更奥妙的、颇受人尊敬的吹嘘方式,而威利充分地利用了这一点。
当他第一眼见到家时,他曾期望能看到真正的怀旧的烟火。但是汽车拐上了车道,在石子上咯咯地响着开到了大门口,威利只傻呼呼地睁大眼睛看着发黄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木。屋里的陈设没有改变,但显得空荡荡的。十分寂寥,而煎火腿的令人愉快的香味盖不过弥漫的樟脑味。屋里的气味与过去大不相同了。他几乎马上发现了其中的原因;没有雪茄烟雾的痕迹。很久以前这种气味就从窗帘、地毯和家具覆盖材料上排除干净了。
“妈妈,吃饭前我想洗个澡。”
“洗吧,威利,我有好多事要做。”
威利在走廊里拾起一张报纸,当他小跑着上楼时瞧了一眼报纸的标题:麦克阿瑟进军马尼拉。他进到自己的房间,把报纸扔到了一边。他脑子里似乎有个传动装置在换挡,于是以前的他开始平稳地运转起来。他不再感到陌生,没有对比或时间消逝的感觉,看见那些旧书和那台留声机也不特别高兴。他脱下衣服,把海军制服和其他衣服挂在一起。只是淋浴喷头喷出的强劲水流吓了他一跳。他习惯了“凯恩号”军官淋浴室那断断续续流量很小的喷水。这股美妙的充足的流水以及他调节水的冷热的那种轻易程度似乎比家中其他任何东西都是更奢侈的享受。在“凯恩号”上是将蒸汽直接通入半封闭的冷水管里将水加热的,调节稍有差错会在几秒钟内把人像蒸煮海鲜食物一样活活烫坏了。威利就不止一次地被一团团滚滚的蒸汽烫得直号叫。
他突发奇想地取出了自己最好的花呢服装,一套在阿伯克朗比和菲奇花了200美元买的漂亮、柔软、棕黄色服装,并且精心挑选了一条粉蓝色的毛料领带,一双有多色菱形花纹的袜子和一件领子用纽扣装饰的白衬衫。裤子太宽松了,上衣使他有种衬垫过多,尺寸过大的感觉。打了两年的黑色领带之后再打这种领带似乎太怪异了,既花哨又带女人气。他在卫生间门背面的落地式大镜子前照了照。一瞬间他自己的脸让他大吃一惊。他部分地意识到他母亲刚才看出的那些变化。他感到不安的是前额线内的头发稀疏了。不过当他仔细地照镜子时看见头发稀疏的程度尚不明显,他还是原来的威利,只是穿着花哨的衣服显得疲惫,不太开心而已。他走下楼,厚重的垫肩让他感到笨拙,不自在。
他饿了。在他母亲高兴地谈论他英俊的长相的同时,他吃了一大盘鸡蛋和腌熏肋条肉,外加几个小面包。“你以前从来不这样喝咖啡。”基思太太说,同时第四次给他杯里斟满咖啡,并以不安和尊重的复杂心情观察着他。
“我现在成了恶魔了。”
“你们这些水兵真可怕。”
“妈妈,咱们去书房吧。”他说,一口喝完了杯里的咖啡。
有一个幽灵在这间棕色的摆满了一排排书的书房里,但是威利抑制住了他内心的敬畏和悲伤的感情。他坐在了他父亲那把红色皮革扶手椅子上,他有意选择了这个神圣位置,不顾他母亲的倦怠、悲哀而又充满爱意的目光。他把哗变的经过告诉了她。她发出几声惊讶之后就沉寂了,让威利独自讲了很长时间。此时厚厚的灰色云团滚动着布满了早晨的天空。挡住了射向室外空旷花床的阳光,室内的光线也变暗了。当威利讲完话,看着母亲的脸时,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口一口抽着烟。
“哎,你怎么看,妈妈?”
基思太太迟疑了一会儿说:“她怎么——你跟梅讲过这件事吗?”
“梅甚至不知道我在纽约。”他烦躁地说。
“你不打算去看她吗?”
“我想我要见她。”
母亲叹了口气,“嗯,威利,我所能说的是,这个‘老耶洛斯坦’看起来像个可恶的魔鬼,你和那个副舰长完全是无辜的,你做得很好。”
“医生的说法不同。”
“你等着瞧吧。法庭将宣判你们的副舰长无罪的。甚至他们不会审判你。”
他母亲盲目的乐观并未让威利得到安慰。相反,却使他恼怒。“咳,妈妈,不是我责怪你,可是你对海军的情况了解得不多,这是显然的。”
“也许了解得不多,梅的事你决定了吗,威利?”
威利不想回答,可是他既生气又紧张。而讲出哗变的事已经削弱了他的自制力。“噢,这可能使你非常高兴。我确定那样行不通。我已经放弃了。”
母亲微微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衣服的下摆以掩饰露出的微笑。“那样的话,威利,你为什么还要去看她?不去看她不是更有善意吗?”
“妈妈,我不能就这样扔掉她不管,就像扔下一个跟我过了一夜的妓女一样。”
“威利,你已经学会了一点海军的语言。”
“你不懂海军的语言。”
“我的意思是你会陷入毫无意义的极度痛苦的处境——”
“梅也有权了解她的处境。”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看她?”
第六部分 军事法庭威利休假 (4)
“如果能够去就今天晚上。我原来想现在就应该给她打个电话——”
基思太太以既令人悲哀又令人觉得有趣的口气说:“你瞧,我还不至于那么愚蠢。我准备明天晚上把全家人叫过来。我事先就想到了今天晚上会被占用的。”
“就是这个晚上。其他四个晚上什么事都没有。”
“亲爱的,如果你以为我为这事感到高兴,那你就错了。我要分担你所有的痛苦——”
“那好,妈妈——”
“威利,将来有一天我会告诉你我没有嫁给另一个男人的所有情况,一个非常英俊的,很有吸引力但是没出息的男人,他仍然活着。”基思太太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两眼望着窗外。
威利站起身,“我想我该打电话了。”
母亲走过来,抱住威利,把头靠在他肩上。威利屈服了。窗外大片的雪花稀稀拉拉地穿过黑色的树枝飘落下来。“亲爱的,别担心军事法庭的事,我会跟劳埃德舅舅谈一谈。他知道怎么办。相信我的话,谁也不会因为你做了一件很好的勇敢的事而惩罚你的。”
威利走进母亲的房间,拿走了床头柜上的电话分机,把它插到自己房间的插座上。他拨通了布朗克斯街那家糖果店的电话。在他等待对方接电话的时候,他用脚一踢把门关上了。“梅•;温不在家,”一个带外国口音的女人用单调乏味的粗俗的声音说。“拨63475试试。”
威利拨了这个号码。“早上好,这里是伍德利饭店。”话务员说。
威利对伍德利饭店很熟息:第47街上一家简陋的剧场饭店。“你好,我找梅•;温。”
“找温小姐?等一会儿。”接着是几次重复的蜂鸣声,最后,“喂?”但这不是梅姑娘的声音。这声音是男性的。
“我想找梅•;温小姐的房间。”威利极不友好地疑虑重重地说。
“这就是梅的房间。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威利•;基思。”
“威利!啊天哪!威利,我是马蒂•;鲁宾,伙计你好吗?你在哪儿?”
“我在家。”
“家?哪儿?旧金山?”
“我在长岛。梅在哪儿?”
“她就在这儿。太好了。听着,威利,她事先知道你要来吗?她从没有提过一句——稍等片刻,我去叫她起来——”
过了很长时间。“喂!威利!”
“喂,梅。对不起我把你吵醒了——”
“宝贝儿,别说傻话。我——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威利一直不喜欢娱乐行业喋喋不休的老一套的“宝贝儿”这个称呼,特别是梅这么叫他时使他非常气恼,而且此时此刻更是如此。她的声音又压抑又尖,她刚睡醒时通常都是这样。“大约一个小时以前飞回来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宝贝儿?啊呀——”
“我想给你个惊喜。”
“我吃惊了。我大吃一惊了。”接着是一阵使威利感到非常害怕的沉默。“哎,宝贝儿,我什么时候去看你?”她问道。
“什么时候都行。”
“啊,天哪。亲爱的,你选的日子太糟糕了。我患了流行性感冒或别的该死的病,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不,等等,还有别的事——马蒂,我们什么时候灌制那该死的试听唱片?我什么时候能离开?到那时候才行?——噢,威利,简直一团糟!我还得为这个广播节目灌制唱片——必须在今天——我一直在打瞌睡好保持点精力——马蒂,宝贝儿我们不能取消它吗?——噢,威利,你应该在告诉我——”
“把整个事情都忘掉吧。别生气,”威利说,同时用愤怒的目光看着卫生间门上的镜子中的自己。“也许,明天看你去。”
“不,不,宝贝儿,大约3点我就完事了——什么时候,马蒂?——3点半,威利——咱们在布里尔大楼见面,你能去吗?”
“布里尔大楼是什么,在哪儿?”
“呵,威利。布里尔大楼嘛。见鬼,我老是忘了你不是歌迷。哎,你知道的,里沃利的街对面——那幢灰色大楼——听着,就是索诺—福诺演播室,你能记住吗?索诺—福诺。”
“记住了。3点半。我一定到那儿。你不再上学了?”
“啊。”梅的声音流露出歉意。“这事嘛。恐怕我一直在逃学。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