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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西宫旧事-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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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语气平静,却话锋如刀,这一串连珠炮似的诘问,竟一个套子把刑部、锦衣卫、保定知州全部装了进去。两人目瞪口呆,无一人敢回话,眼睁睁看着他带了沈襄扬长而去。官场中传言曹小侯爷虽然看上去温尔文雅,却思维敏捷言辞犀利,是极难对付的一个人,今日终于得见真人,比起传说来果然毫不逊色。
  
  进城的道路因积雪变得极其难行。十几匹马在雪中小心翼翼地迈着方步。
  
  周彦骑在马上,心中却七上八下的极不安心。本来他要抱了沈襄同骑一马,曹懿却担心沈襄刚缓过来,受不得马上的风寒,令他带过来安置在自己的马车中。周彦放下车帘时,沈襄眼中那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寒光,令他打了个哆嗦。
  
  曹懿一进车厢便歪倒在座椅上,累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闭了眼睛养神。沈襄抱膝坐在地板上,愣愣盯着车厢的角落,却一言不发。车内一时间只听到车轮辚辚行进的声音。头晕眼花的感觉略略消退,曹懿睁开眼睛,见沈襄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乱蓬蓬的脑袋正在自己身前,便伸手摸摸他的头发。
  
  沈襄厌恶地躲开他的手,冷冷道:“滚开!”曹懿闻言一愣,随即失笑:“你果然有沈练的风骨。”沈襄仰脸直啐了一口,“你这种权门走狗,别脏了我父亲的名讳。”曹懿猝不及防,一口唾沫正啐在脸上,笑容顿时僵住。沈襄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神色突变,心里有说不出的痛快。 
  
  这时车帘忽然卷起,一阵寒风扑进车厢,沈襄只觉得身体一轻,腾云驾雾一样飞了出去,然后又重重摔在地上。沈襄蜷缩在雪地上,他已存了速死之心,任凭拳脚往身上招呼,却没有一声呻吟。他最后一点意识,是有人喝了一声“住手”,接着是物体坠地的声音,然后有人惊叫,四周杂乱的脚步,他的身上忽然一松,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三章 夜探
  沈襄再醒来,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他闭着眼睛,朦朦胧胧听到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是踏在楼板上的声音。一时听到有人低声问话:“身上的热退净了么?”
  
  “差不多了。”一个女孩子细声细气的声音回答,“先生说,伤口也开始长新肉了。”
  
  “嗯,小心点伺候,我现在去书房,有什么事到那儿找我。先生这些日子两边忙活,劳乏得厉害,别轻易骚扰他。”
  
  “是。”
  
  接着是衣衫悉悉簌簌的声音,似乎那人走到了床前。沈襄睁开眼睛,正俯身审视他的周彦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笑骂道:“小兔崽子,原来早醒了,吓人一跳。”
  
  沈襄转着眼珠打量着四周,迷茫地问:“这是哪儿?”
  
  那个回话的女孩子走过来,笑吟吟地说道:“沈公子,这是北京瑾宁侯府。你已经昏迷了十几天,烧得吓死人,阿弥陀佛,总算是醒过来了。想喝水吗?”
  
  沈襄见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俏丽白净,声音清脆,心中大起好感,点点头嗫嚅道:“谢谢姐姐。”
  
  女孩子回身斟了一杯茶,扶起沈襄喂他喝水,笑道:“啊呀,姐姐两字不敢当,我只是个丫头,还是叫我嫣红吧。”沈襄就着她的手把一杯茶贪婪地喝净,喘口气躺回床上,瞥见周彦倚在床头看着他笑,立刻沉下脸,把头转到一边。周彦拍拍他的面颊对嫣红说:“这小子,还挺记仇!如果不是公子,你这会儿早被人锉骨扬灰了。冒着风险救下你,不感激倒也罢了,你倒好,竟敢啐他?”
  
  嫣红笑着推开周彦,“彦哥,他刚醒,你就罗罗嗦嗦这么一大篇,你被公子打了十板的事怎么不说?快走吧,那边等着你呢。”周彦边下楼梯边笑道:“那十板我记着,早晚会和这小子算帐。”
  
  沈襄见他离开,才打点起精神打量周围。发现自己果然是在楼上,一色的红松木地板,三间房只用紫檀木屏风做了间隔,半旧的檀木家具,中间一道蓝色帷幕挑起,是屋内唯一的铺张,整个房间显得轩敞而不落俗套。嫣红见他双目炯炯地望着帐顶,轻轻笑道:“想什么呢?看上去人小鬼大的。已经十几天没正经吃东西了,你饿不饿?”
  
  沈襄咬咬嘴唇问道:““刚才说的那十板是怎么回事?”嫣红“噗哧”一声乐了:“原来你惦记这个呢!放心,借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她笑得抑止不住,“沈公子,你的面子还真大,周彦打娘胎里出来,还没受过这样的责罚呢!”
  
  沈襄看她色如春晓,笑靥如花,顿时觉得心口空得没着没落,慌忙转开目光,低声说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嫣红抿着嘴,笑道:“我也是听先生说的,当时周彦觉得你眼神不对,一直留意着车里的动静。见你啐了公子,一时忍不住把你从车里揪出来,其他人跟着起哄拳脚齐下,公子急怒攻心,当场就晕倒了。醒来后提起这件事,周彦又和他顶嘴,结果就受了十板。”
  
  “嗯,周彦,他是……?”
  
  “他是孙嬷嬷的儿子,和公子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如今是候府的总管。嬷嬷是公子的乳母,公子平日待周彦象亲兄弟一样,这还是第一次当众扫他面子。”嫣红说着给沈襄掖掖被角,轻声道:“你刚好了点,还是多休息。我就在外间候着,饿了你叫我。”
  
  沈襄见她要离开,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道:“姐姐,你别走。” 嫣红抽回手,轻啐一声笑道:“你还真会磨人,等我把针线活拿过来陪你。”随即从外间端了一个盛满各色丝线的盒子进来坐下。
  
  沈襄见盒子的最上面放着一个做了一半的荷包,“咦”了一声探起身,伸长脖子去看。那个荷包的做工异常精致,深蓝色的缎面上,并未象坊间流行的那样绣着花鸟虫鱼,而是用白色的丝线绣了两句诗:“借问梅花何处落,从风一夜满关山。”他看了一眼嫣红,问道:“雪尽胡天牧马还,月明羌笛戌楼间。原来姐姐也喜欢高适的诗。”嫣红的脸微微一红:“这是高适的诗么?我并不知道,只是在公子练字的时候看到,很喜欢这两句。”
  
  听到公子两字,沈襄忽然失了兴致,立刻想起自己的处境,躺回去闭上眼睛。嫣红以为他累了,也不再说话,房间内顿时寂然无声,只能偶尔听到木炭燃烧时的噼啪声。
  
  这个情景,让沈襄既熟悉又陌生。以前在家时,母亲也是这样,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守着他兄弟三人读书。从他兄弟三人入狱,已经有半年了,一直没有母亲的消息。想起冤死的父亲和屈死的兄弟,心里又酸又苦,两行眼泪悄悄从眼角滚落。
  
  父亲在家书中曾评价过曹懿“聪敏睿达,少年天才,惜乎攀附权贵,大节已亏。”他这样处心积虑地安置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细细回想那天情景,却越想越糊涂,索性撂开了,自己已经落到这样的田地,还能坏到哪儿去?最坏也不过一个死字。这么想着,心里一宽,竟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
  
  周彦回到书房,见曹懿正和方先生坐着说话,便蹑脚进去。曹懿看见了只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仍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倭寇一旦来犯,往往连舰数百,蔽海而至,纵横来往,如入无人之境。浙东西、江南北、福建、山东、广东,东南七省,滨海数千里,竟同时告警。去年虽有川兵破贼周浦,俞大猷杀敌海上的战绩,狠狠打击了倭寇的气焰,可这水来土挡、兵来将挡的办法,终不是长久之计。”
  
  方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颌下几绺长须,颇有些仙风道骨。他是老候爷十几年的朋友,也是曹懿的启蒙恩师,虽然满腹经纶,却一直没有出仕。曹懿一向以师礼待他,府中上下皆称为“先生”。
  
  方先生用火筷子拨着火盆里的炭,半天没有说话。沉吟了良久方开口道:“倭寇之患之所以数十年连绵不绝,并非全因为倭寇彪悍贪婪,我朝亦有几点心腹之患,这几点祸端不除,想要海防平靖,实在是难于登天。”他伸出手掌,每说一条便搬下一个指头,“第一,卫所军的兵士均来自北方,不惯水战;南方沟渠纵横,不利驱逐,旱地的阵法竟无一可用;第二,倭患之烈,始于禁海,如果一意痛剿,激起贼寇死斗之心,贼更难平;第三,沿海祸患虽称倭寇,其实真正倭人只占十之二三。本地海盗为其首领,间谍探子密布境内,敌在暗,我在明;第四,倭寇侵害的是山东、浙江、江南、福建诸省,本该同仇敌忾,共同御敌,可惜彼此之间却相互戒备,甚至互相拆台。”
  
  曹懿惊异地说道:“先生真是运筹于千里之外,一语切中要害。我在浙江这一年,冷眼旁观,先生所说的四条,竟是一条不差。”他低头吹去茶碗中的浮沫,长叹一声道:“这些事一旦要改变起来,颇耗费心力,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奏效。去年还仰仗着赵文华在严嵩那里斡旋,十月他因罪去职,兵部户部忽然间多了诸多牵制,百般刁难。军饷钱粮稍有迟误,那些总兵、参将就鼓噪不已。为讨皇上高兴,前线又不能断了捷报。这个军务提督,竟是个几头受气的角色。”
  
  方先生看了看曹懿苍白疲倦的面孔,一脸忧色道:“公子这次回京,也有十来天了,我旁边瞧着,进宫见驾,兵部述职,会见官员,还要批复浙江转来的公文,竟无一刻得闲,每天睡不了几个时辰。我估摸着在浙江,情景也好不到哪儿去。你身子秉性就弱,又有个旧病根儿,却这么不吝惜自己。”
  
  曹懿苦笑一声垂下眼睛,眼圈有点微微泛红。这一年在浙江吃了多少苦,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从浙江巡抚到浙直总督,皆是十几年宦海里滚出来的老油条,哪里会把这个资历甚浅的年轻钦差看在眼里。不过是看着严嵩的面子,表面上对他客客气气虚与委蛇,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手脚。而六部官员,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一个打点不到,关键时候他就能抽你的底火。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才维持到今天的局面。
  
  方先生这时才发现周彦站在旁边,遂起身拍拍他的肩膀道:“周彦来了,怎么不坐下说话?”
  
  周彦咧嘴一笑:“先生,您没瞧见,公子如今见我还是板着脸,我还是小心点好。还有,您老若是真的心疼我,千万甭让我坐。”方先生这才想起那十板子的事,不禁失笑。
  
  曹懿却没有笑,只是望着手里的茶杯出了会神,方才转头问周彦:“他醒了吗?看着怎么样?”
  
  周彦忙站直了正一正脸色,垂手肃然答道:“气色还好。就是一时半会的,他心里恐怕还拧不过这个劲儿。”
  
  曹懿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唇边忍不住掠过一丝微笑,很快又敛去笑容问道:“见到沈夫人了?”
  
  “是,我在城南租了一套小院子,已经帮着沈夫人搬过去了。沈夫人让我带话,她明白公子的一番苦心,母子相见,不急在这一时。”
  
  “人带来了?”
  
  周彦指指外面:“早来了,在后面候着呢。”
  
  曹懿这才点点头,对方先生说道:“沈襄才十三岁,一夜之间遭遇剧变,先没了父亲,又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死在杖下,他还能把持住,神智纹丝不乱,确实不是个一般的孩子。”
  
  方先生摇摇头叹道:“沈鍊死后,一手操办此案的两个严党亲信,宣府巡按御史路楷迁升五品卿寺,宣府总督杨顺一子荫封锦衣卫千户。已经得尽了好处,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的儿子?”
  
  曹懿目光一冷:“当初我也想不明白。前日与人闲谈,才解了谜团。说起这个杨顺,竟是因为路楷提升,心中不满,认为自己没有讨得严世藩足够的欢心,所以才演了杖毙这出戏。如今杨某已经进京待选了。有人看着眼红,又盯上了沈襄,打算原样炮制。”
  
  周彦忍不住插嘴道:“那……收留沈襄,会不会得罪了小丞相?”
  
  曹懿看看他,眼中尽是一片揶揄之色,“你怕了?逞强出头做英雄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害怕?”
  
  周彦尴尬地低头笑笑,没有言语。 
  
  “放心,这不是小丞相的手笔,只是有人想讨好他。可惜这个人心智不够,如今弄得处处皆是破绽,哪里还敢自己往枪头上撞,等着那帮御史们参他?”
  
  方先生诧异地问:“什么是小丞相?你们两个说话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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