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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浮世绘-男人错-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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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死皮来了,木乃伊似的浮在玻璃门后,“秦主任,你怎么了?”    
    这周死皮翘辫子后,阴魂怕也会留在这座大楼里不肯散去。秦愿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想挤出点笑容,喉咙里又是一口秽物喷出,腥臭的。“秦主任,你病了?”周诗萍推开门,“病了就莫上班。别这么拼命。今天还是星期六。”周诗萍紧搓双手,目光里流出点柔和,“你让我说什么好呢?你呀,你呀……”    
    “没事。昨晚我按你的要求把所有的稿子又理过一遍,只是来拿些资料。”秦愿一字一字地说道,人伛偻得似只虾米,伸手从墙角摸出扫帚。周诗萍一把夺过,“你想死啊?看起来像急性阑尾炎?这可呆搁不得。”周诗萍的口气也急了,“我女儿在医院,今天正好是她值班,我带你去。”    
    “不用了,忍忍就会好。”秦愿心里真是什么滋味都有了。    
    “好什么好?别犟。”周诗萍不容分说拽起秦愿的手,没拽动,回过身,“你趴我身上,我背你下楼。”    
    这话差点把秦愿的眼泪拽出来,他捂着肚子,慢慢挺直身,脸色青白,嘴唇哆嗦,“不用,周社长,真的,谢谢你,我自己能走。”    
    


第三章男人错(22)

    25    
    太阳正在蜂窝般高楼大厦上空喧哗着。滚滚红尘里的喜怒哀乐与尘埃一样微不足道,在空气中飘荡,做着布朗运动,忽然累了,落下来,撒在方形屋顶上、泛绿的草丛中,以及几张涂有口水的玻璃纸和一道长长铁栅栏的夹缝里……鸽子咕咕地叫,银色的翅翼在令人晕眩的天光里一晃而过。天穹因为蓝,变得忧郁而且深遂,像个谜,高悬于步履匆匆的人的头顶,并发出嗤嗤的响声。守在岔道口的斯蒂芬克已经来到了生活的每一处。    
    秦愿患的是急性扁桃体炎,并无大碍,在门诊打完针后,想找厕所撒尿。门诊厕所里的异味熏得他五脏翻滚,还没推门进去,腿即软了,他就拐去住院部,那里病人少些,厕所应该也要干净点。走过间病房,恍眼瞅见朴晓德,心里一怔,定睛一看,确是。秦愿的视线慢慢落在朴晓德身后的病床上,呆住了,瞳仁放大,眼珠子缓缓凸出,眼前一阵阵发黑,一股冷气从脚心直蹿上百合穴,突地炸开,现出一圈圈淡黄色的光环,一个套一个,忽明忽暗,忽大忽小,还嗬嗬地响。心脏迸出几根沾满鲜血钢针般尖锐的绞痛,大脑里嗡然回旋一个声音,这不可能,不是她,不是的!    
    秦愿撞开房门,撞翻正嚼着肉包的朴晓德,扑通下,床前跪倒,手扳正病床上女人的脸,两眼直勾勾,身子僵住,一动不动,乍眼望去,整个人似被雷殛,浑身焦黑。贝壳,你这是怎么了?泪水终于滚落,滴在手背,刀子般。秦愿的双手在贝壳脸上迟缓地移动,仿佛想覆盖住她脸上所有的伤痕。    
    “嫂子,她,她……”,朴晓德也傻了眼,张口结舌。秦愿跳起来,一拳击在朴晓德脸上,“你把她怎么了?畜生!”秦愿额头冒出青光,脸上泛出铁锈,眉毛斜竖,眼眶开裂,喉结滚动,抄起桌边放脸盆的木架就欲砸下去,呆若木鸡的贝壳如梦惊醒,从床上撑起身,“住手。”朴晓德身子后跌,双手捂脸,一声惨呼,指缝间鲜血直涌,“秦愿,你他妈的毛病啊?”朴晓德语不成声,鼻子疼,心里恼,偏生不好还手,只好口不择言。    
    屋子里顿时就静下来,静得三个人都似没有了呼吸。秦愿放下木架,脸转向贝壳。阳光下,她的脸庞近似块透明的玉,那些伤痕像不小心泼在上面的脏东西,只要轻轻一擦,便能擦得干干净净。贝壳扭过脸,疲倦地合上眼睑。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也躲不掉。朴晓德爬起来,吸着凉气说,“我走了。”鼻子虽疼,心里虽恼,但胸腔里那个是否要打电话通知秦愿的结却被解开。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朴晓德叹口气,轻阖好房门,在房门口发了一会儿愣,心里溢出几丝柔情。自己一定要好好地对梅娜,绝不让她受到这世上任何一点伤害。他忽然非常、非常想念梅娜,恨不得立刻拥她入怀,怜她,疼她,给她说这世上最肉麻的情话,告诉她她就是他的生命。    
    血滴在地上,开着朵朵梅花。    
    爱情捂着酸胀的鼻子,望了眼蔚蓝的天穹,大步向外走去,在离医院不远一间自动餐厅口停下,掏出枚硬币塞入手机快速充电架里。远远的,有红旗招展。一辆油罐车轰隆隆驶向加油站。那里,严禁烟火。朴晓德伸脚踏灭司机刚扔下的烟头,捡起,扔入身边的垃圾筒内。一条狮子狗出现在街道这头,另一条哈巴狗出现在街道那头。在街道中央有根很大的骨头。两条狗你瞅我我瞅你,突然,都动了。    
    梅娜吃惊地望着桌上的手机。手机跟手雷似的。    
    她实在没有勇气拿起它。昨夜朴晓德送她回家,吃过饭,洗完澡,瞧了几分钟央视主持人呆板的脸,再翻过几本书,皆无趣得紧。那些铅字厮打在一块,活像群不晓得天高地厚的孩子,一个个鼻青皮肿。她便上网,居然又遇上那“苦行僧。”聊着聊着,梅娜就稀里糊涂地把手机号码什么的都给了他。中了邪,自己一定是中了邪。梅娜埋怨自己,用被子盖起手机,铃声却依然刺耳。她再拿起来彻底关机。过了一会儿,抑不住心底一丝说不清楚的好奇,小心翼翼打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又尖叫起来。梅娜愤怒了,抓起手机,喊,“你知不知道,人家要睡觉?”    
    “知道,所以特意来给你唱摇篮曲。亲亲我的宝贝,我要越过高山……”电话那头的苦行僧居然一板一眼地唱起周华健的《亲亲我的宝贝》,还别说,唱得真不赖。梅娜差点就噎过气,“苦大哥,能饶了我不?”    
    “不能。书上说,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孩就要使劲欺负她,绝不宽恕。”    
    “再胡扯,以后不理你。”    
    梅娜与这个苦行僧敲山东快板似的,你一言,我一语,讽刺来,挖苦去,一眨眼在电话里就说了大半晌,从蚂蚁是如何向大象求爱,说到老鼠又怎样与猫度蜜月,再谈到网恋的必要性、危害性、合法性、欺骗性,嘴皮子越磨越薄,还磨出阿芙蓉的浆。梅娜在学校读书时即是一把辩论的好手,这回算被苦行僧撩拨得珠玉在嘴里乱响,聊到最后,苦行僧冷不丁来了句,“我已坐上飞机来看你了”,说罢,就挂断电话。梅娜吓了跳,往回拨电话,苦行僧关掉了手机。    
    怎么办?铃声响起。是苦行僧打来的。接还是不接?梅娜心如乱麻,犹豫不决。手中的书掉在地上,她伸手去捞,捞了几下没捞着,身子俯低,哗啦声扯下一张书页。    
    26    
    出租车在路上疾驶,晨曦清澈,微寒。挂在天边的太阳就像个睾丸。风,很冷静地捏爆了它,淌出些鸡蛋黄般粘稠的东西。方睡醒伸展四肢,“师傅,路不对啊。咋要在桥上盘旋两圈?多累人呐。”    
    “这路不能直走。设计师等着入选福布斯傻逼五百强排行榜呢。瞅见不?桥边高架上那个沙发就是咱老百姓挂上去的,好让设计师没事时可坐那上面看看自己干的是什么破事。”瘦条司机嘿嘿地乐,扭动方向盘,“哥们,放心,蒙不了你,瞧你英俊潇洒的,咱也不忍心下那毒手。”    
    方睡醒一乐,兴致来了,旅途上的困倦一扫而空。那高架上确是有一张沙发,是某厂家的实物广告。“哥们第一次来吧?”司机说话了,车子已驶入市区。    
    “是啊。这里的房子蛮多破的嘛。”方睡醒与这个陌生的话痨子开玩笑。瘦条司机扬起下巴,也乐,“当年拉登想炸中国,飞机开到我们这头顶没油,本想就这么着扔下炸弹,一看,又脏又破,拉登当时就掉眼泪,‘这怕还是当年小日本炸过了的吧?比起俺阿富汗还可怜’,就转身回去了。”    
    真有够贫的。一个城市的精气神恐怕更多地就体现在这些开计程车的司机身上吧。贫侃,并不算坏事,至少算得上苦中作乐,所谓物质饥渴,精神填饱。方睡醒微笑着,“哪家酒店离香巢住宅小区近?”     
    “那就去小公主酒店吧。”司机笑眯眯地点头。敢情他与小公主酒店暗有协议,介绍个房客,另有回扣可收?方睡醒摇摇头,继续打量这个城市的早晨。到了酒店,入房洗脸刷牙,方睡醒上床睡了一觉,几个时辰后,爬起来,眼望天空中那个已完全爆裂开不再有睾丸样子的太阳,精神抖擞,拿起电话,开始拨。    
    铃声从一二三四五响到六七八九十再重新继续响叮当。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换个姿式,再来一次”,方睡醒趴在床上,恨不得把眼珠子摁手机键盘上去,身子拱来供去,脸色渐渐发苦。走的路已有千山万里远,见过的女人可从黄河排到长江边,这回阴沟里要翻船?还好自己来时已经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方睡醒咬咬牙,正准备拨另一串电话号码,手机通了。    
    “你真来了?”是梅娜的声音,有些狐疑,有些不安,还有些蒜味儿撒在里头,呛得方睡醒一咕噜从床上翻身而下,眉开眼笑,姑奶奶,你可终于接电话了,“蒸的当然煮不了。我说来看你,那就来,哪怕上帝老儿搞么子末日审判,天上下刀子,又或是雷公打断我双腿我也要爬着来。”    
     “呸,有这么激动么?若我昨晚告诉你的地址是假的,譬如我此刻却在美国,你岂不是白跑了?”手机烫得耳根发红,梅娜起身,把书页夹回书本,窗外阳光明媚。    
    “那我就偷渡去,宁可被人蛇卖。”    
    “你现在在哪?”    
    “小公主酒店五零二房。”    
    “很近。”    
    “是为了能与你靠得更近。”    
    “你的嘴巴太甜了,让人不敢相信。”    
    “那因为我付出的全是真心。”    
    “肉麻。你真这么想见我?万一,万一,我是一只,一只恐龙呢?”梅娜有点扭怩,但还是把恐龙这两个字说了出来,    
    方睡醒心中一抖,嘴巴却立刻接下去,“那我就是来自于株罗纪。”    
    “为什么要见我?仅仅是因为我说的话,给了你一些幻觉?”梅娜沉吟着,“我们才认识一天。”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好像虫子爬在上面,痒的。    
    方睡醒离开银行边走边混的几年也算颇有斩获,算个小有名气的漫画、摄影家,当然,这是网络上一帮“驴友”之间的互相抬举,入不了大雅之堂,但应该被称之为真正的“soho”一族。方睡醒那天一时心血来潮,逛入碧海银沙的聊天室,又偶然遇上梅娜,聊下来,感觉竟非常好,生命亦仿佛因这几个小时的淬炼,变得细致结实,即对网络那头的梅娜生了好奇。当听到梅娜讲她在这个城市时,方睡醒蓦然想起贝壳的那些来信,她也在这个城市,他之所以未及时回,却因她的信一下子来了太多,让他一时不知道说啥好,便呆搁下来。看看贝壳去,自然,主要还是看一下那个让他心有所动的梅娜。此时的方睡醒,早已不再是那个能把女人画成黑闪闪的方睡醒。岁月实在是个伟大的魔术师,由不得人抱怨,它可能在此刻往你手中放入些衰老,而在下一刻却抛上一点年轻。方睡醒虽早过了那热血年龄,性子却被万丈山河磨剩下一个“随”字。    
    身是物,有所欲,有所碍,便有劳形之若。心非物,无所欲,无所碍,当可遨游九天之处。身是身,心是心,身与心可分可合,身或苦,心不苦,身随红尘,心则守念。灵台清明,看肉身那百般把戏,更是有趣。如斯,则坦坦然,自自在,我歌我舞落尘埃。逍遥曰,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在浩如烟海的未知中,一切模糊不可确定,并瞬息万变,如白云苍狗,耳偶得之为声,目巧遇之成色。声色犬马,繁华散尽,也在红尘中滚,也在红尘外笑,如那悠悠水流,这便是“随”字的真谛。    
    方睡醒与梅娜通着电话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写下的这段日记,心里头轻轻地转过一个齿轮,便当即收拾妥东西直奔机场。    
    他并没有真正去想他来了以后会如何,要如何。尽管那些念头一直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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