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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中国古代侠义小说选-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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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么喝六,渐渐难为他夫妻两个来了。闻氏看在眼里,私对丈夫说道:“看 
那两个差人,不怀好意。奴家女流之辈,不识路径,若前途有荒僻旷野所在, 
须是用心提防。” 
     沈小霞虽然点头,心中还只是半疑半信。又行了几日,看见两个差人不 
住的交头接耳,私下商量说话;又见他包裹中有倭刀一口,其白如霜,忽然 
心动害怕起来,对闻氏说道:“你说这差人其心不善,我也觉得有七八分了。 
明日是济宁府界上,过了府去,便是太行山梁山泊一路荒野,都是响马,出 
入之所,倘到彼处他们行凶起来,你也救不得我,我也救不得你,如何是好?” 
闻氏道:“既然如此,官人有何脱身之计,请自方便。留奴家在此,不怕那 
两个差人生吞了我。”沈小霞道:“济宁府东门内有个冯主事,丁忧在家。 
此人最有侠气,是我父亲极相厚的同年,我明日去投奔他,他必然相纳。只 
怕你妇人家没志量打发这两个差人,累你受苦,于心何安?你若有力量支持 
他,我去也放胆。不然,与你同生同死,也是天命当然,死而无怨。”闻氏 
道:“官人有路尽走,奴家自会摆布,不劳挂念。” 
     这里夫妻暗地商量。那张千、李万辛苦了一日,吃了一肚酒,齁齁的熟 
睡,全然不觉。次日早起上路,沈小霞问张千道:“前去济宁还有多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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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千道:“只四十里,半日就到了。”沈小霞道:“济宁东门内冯主事是我 
年伯,他先前在京师时,借过我父亲二百两银子,有文契在此。他管过北新 
关,正有银子在家。我若去取讨前欠,他见我是落难之人,必然慨付。取得 
这项银两,一路上盘缠也得宽裕,免致吃苦。”张千意思,有些作难。李万 
随口应承了,向张干耳边说道:“我看这沈公子是忠厚之人,况爱妾行李都 
在此处,料无他故。放他去走一遭,取得银两,都是你我二人的造化,有何 
不可?”张千道:“虽然如此,到饭店安歇行李,我守住小娘子在店上,你 
紧跟着同去,万无一失。” 
     话休絮烦。看看巳牌时分,早到济宁城外,拣个洁净店儿,安放了行李。 
沈小霞便道:“那一位同我到东门走一遭?转来吃饭未迟。”李万道:“我 
同你去。或者他家留酒饭也不见得。”闻氏故意对丈夫道:“常言道:‘人 
面逐高低,世情看冷暖。’冯主事虽然欠下老爷银两,见老爷死了,你又在 
难中,谁肯唾手交还?枉自讨个厌贱。不如吃了饭赶路为上。”沈小霞道: 
 “这里进城到东门不多路,好歹去走一遭,不折了什么便宜。” 
     李万贪了这二百两银子,一力撺掇该去。沈小霞分付闻氏道:“耐心坐 
坐。若转得快时,便是没想头了。他若好意留款,必然有些赍发。明日雇个 
轿儿抬你去。这几日在牲口上坐着,看你好生不惯。”闻氏觑个空向丈夫丢 
个眼色,又道:“官人早回,休教奴久待则个。”李万笑道:“去多少时, 
有许多说话,好不老气!” 
     闻氏见丈夫去了,故意招李万转来嘱咐道:“若冯家留饭,坐得久时, 
千万劳你催促一声。”李万答应道:“不消分付。”比及李万下阶时,沈小 
霞已走去一段路了。李万托着大意,又且济宁是他惯走的熟路,东门冯主事 
家,他也认得,全不疑惑;走了几步,又里急起来,觑个毛坑上,自在方便 
了,慢慢的望东门而去。 
     却说沈小霞回头看时,已不见了李万,做一口气急急的跑到冯主事家。 
也是小霞合当有救:正值冯主事独自在厅。两人京中旧时熟识,此时相见, 
吃了一惊。沈襄也不作揖,扯冯主事衣袂道:“借一步说话。” 
     冯主事已会意了,便引到书房里面。沈小霞放声大哭。冯主事道:“年 
侄有话快说,休得悲伤,误其大事。”沈小霞哭诉道:“父亲被严贼诬陷, 
已不必说了。两个舍弟随任的,都被杨顺、路楷杀害,只有小侄在家,又行 
文本府提去问罪,一家宗祀,眼见灭绝!又两个差人心怀不善,只怕他受了 
杨路二贱之嘱,到前边太行、梁山等处暗算了性命,寻思一计脱身,来投老 
年伯。老年伯若有计相庇,我亡父在天之灵必然感激!若老年伯不能遮护, 
小侄便此触阶而死。死在老年伯面前,强似死于奸贼之手!”冯主事道:“贤 
侄不妨。我家卧室之后,有一层复壁,尺可藏身,他人搜检不到之处。今送 
你在内权住数日。我自有道理。”沈襄拜谢道:“老年伯便是重生父母!” 
     冯主事亲执沈襄之手,引入卧房之后,揭开地板一块,有个地道,从此 
而下,约走五六十步,便有光亮,有小小廊屋三间,四面皆楼墙图裹,果是 
人迹不到之处。每日茶饭,都是冯主事亲自送入。他家法极严,谁人敢泄漏 
半个字!正是: 
                        深山堪隐豹,密柳可藏鸦。 
                        不须愁汉吏,自有鲁朱家。 
     且说这一日李万上了毛坑,望东门冯家而来,到于门首,问老门公道: 
 “你老爷在家么?”老门公道:“在家里。”又问道:“有个穿白的官人来 

… Page 10…

见你老爷,可曾相会?”老门公道:“正在书房里留饭哩。”李万听说,一 
发放心;看看等到未牌,果然厅上走一个穿白的官人出来。李万急走上前看 
时,不是沈襄。那官人径自出门去了。 
     李万等得不耐烦,肚里又饥,不免问老门公道:“你说老爷留饭的官人, 
如何只管坐了去,不见出来?”老门公道:“方才出去的不是?”李万道: 
 “老爷书房中还有客没有?”老门公道:“这倒不知。”李万道:“方才那 
穿白的是甚人?”老门公道:“是老爷的小舅,常常来的。”李万道:“老 
爷如今在那里?”老门公道:“老爷每常饭后,定要睡一觉;此时正好睡哩。” 
     李万听得话不投机,心下早有三分慌了,便道:“不瞒大伯说,在下是 
宣大总督老爷差来的。今有绍兴沈公子,名唤沈襄,号沈小霞,系钦提人犯, 
小人提押到于贵府。他说与你老爷有同年叔侄之谊,要来拜望,在下同他到 
宅,他进去了。在下等候多时,不见出来。想必还在书房中。大伯,你还不 
知道。烦你去催促一声,教他快快出来,要赶路哩。”老门公故意道:“你 
说的是甚么说话?我一些不懂。”李万耐了气,又细细的说了一遍。老门公 
当面的一啐,骂道:“见鬼!何尝有什么沈公子到来!老爷在丧中,一概不 
接外客。这门上是我的干系,出入都是我通禀。你却说这等鬼话!你莫非是 
白日撞,强装什么公差名色,掏摸东西的!快快请退,休缠你爷的帐!” 
     李万听说,愈加着急,便发作起来道:“这沈襄是朝廷要紧的人犯,不 
是当耍的。请你老爷出来,我自有话说!”老门公道:“老爷正瞌睡,没甚 
事,谁敢去禀!你这獠子好不达时务!”说罢,洋洋的自去了。李万道:“这 
个门上老儿好不知事!央他传一句话,甚作难。想沈襄定然在内。我奉军门 
钧贴,不是私事,便闯进去,怕怎的!” 
     李万一时粗莽,直撞入厅来,将照壁拍了一拍,大叫道:“沈公子,好 
走动了。”不见答应。一连叫唤了数声,只见里头走出一个年少的家童,出 
来问道:“管门的在那里?放谁在厅上喧嚷?” 
     李万正要叫住他说话,那家童在照壁后张了张儿,向西边走去了。李万 
道:“莫非书房在那西边?我且自去看看,怕怎的!”从厅后转西走去。原 
来是一带长廊。李万看见无人,只顾望前而行。只见屋宇深邃,门户错杂, 
颇有妇人走动。李万不敢纵步,依旧退回厅上,听得外面乱嚷。 
     李万到门首看时,却是张千来寻李万不见,正和门公在那里斗口。张干 
一见了李万,不由分说,便怒道:“好伙计,只贪图酒食,不干正事!巳牌 
时分进城,如今申牌将尽,还在此闲荡,不催趱犯人出城去,待怎么?”李 
万道:“呸!那有什么酒食,连人也不见个影儿!”张千道:“是你同他进 
城的。”李万道:“我只登了个东,被蛮子上前了几步,跟他不上,一直赶 
到这里,门上说有个穿白的官人,在书房中留饭,我说定是他了,等到如今。 
不见出来,门上人又不肯通报,清水也讨不得一杯吃。老哥,烦你在此等候 
等候,等我到下处医了肚皮再来。”张千道:“有你这样不干事的人!是甚 
么样犯人,却放他独自行走!就是书房中,少不得也随他进去。如今知他在 
里头不在里头,还亏你放慢钱儿讲话!这是你的干系,不关我事!”说罢, 
便走。 
     李万赶上扯住道:“人是在里头,料没处去。大家在此帮说句话儿,催 
他出来,也是个道理。你是吃饱的人,如何去得这等要紧?”张干道:“他 
的小老婆在下处,方才虽然嘱咐店主人看守,只是放心不下。这是沈襄穿鼻 
的索儿,有他在,不怕沈襄不来。”李万道:“老哥说得是。” 

… Page 11…

     当下张千先去了。李万忍着肚饥,守到晚,并无消息。看看日没黄昏, 
李万腹中饿极了。看见间壁有个点心店儿,不免脱下衣衫,抵当几文钱的火 
烧来吃。去不多时,只听得扛门声响;急跑来看,冯家大门已闭上了。李万 
道:“我做了一世公人,不曾受这般呕气,主事是多大的官儿,门上直恁作 
威作势!也有那沈公子好笑:老婆行李都在下处,既然这里留宿,你也该寄 
一个信出来。事已如此,只得在房檐下胡乱过一夜,天明等个知事的管家出 
来,与他说话。” 
     此时十月天气,虽不甚冷,半夜里起一阵风,簌簌的下几点微雨,衣服 
都沾湿了,好生凄楚。挨到天明,雨止,只见张千又来了。却是闻氏再三再 
四催逼他来的。张千身边带了公文解批和李万商议,只等开门,一拥而入, 
在厅上大惊小怪,高声发话。老门公拦阻不住。一时间家中大小都聚集来, 
七张八嘴,好不热闹。街上人听得宅里闹吵,也聚扰来围住大门外闲看。惊 
动了冯主事,从里面踱将出来。 
     且说冯主事怎生模样: 
         头戴梔子花匾折孝头巾。身穿反折缝稀眼粗麻衫。腰系麻绳。足着 
    革履。 
     众家人听得咳嗽响,道一声“老爷来了”,都分立在两边。主事出厅问 
道:“为甚事喧嚷?”张千、李万向前施礼道:“冯爷在上,小的是奉宣大 
总督爷公文来的,到绍兴拿得钦犯沈襄经由贵府。他说是冯爷的年侄,要来 
拜望。小的不敢阻挡,容他进见,自昨日上午到宅,至今不见出来,有误程 
限。管家们又不肯代禀。伏乞老爷天恩,快些打发上路。”张千便在胸前取 
出解批和官文呈上。 
     冯主事看了问道:“沈襄可是沈经历沈炼的儿子么?”李万道:“正是。” 
冯主事掩着两耳,把舌头一伸,说道:“你这班配军,好不知利害!那沈襄 
是朝廷钦犯,尚犹自可,他是严相国的仇人,那个敢容纳他在家!他昨日何 
曾到我家来!你却乱话!官府闻知,传说到严府去,我可当得起他?怪的你 
两个配军自不小心,不知得了多少银子,买放了要紧人犯,却来图赖我!” 
叫家童,“与我乱打那配军出去!把大门闭了!不要惹这闲是非!严府知道, 
不是当耍!”冯主事一头骂,一头走进宅去了。大小家人奉主人之命,推的 
推,㧐的㧐,霎时间被众人拥出大门之外,闭了门,兀自听得嘈嘈的乱骂。 
     张千、李万面面相觑,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进。张千埋怨李 
万道:“昨日是你一力撺掇,教放他进城,如今你自去寻他!”李万道:“且 
不要埋怨,和你去问他老婆,或者晓得他的路数,再来抓寻便了。”张千道: 
 “说得是。他是恩爱的夫妻。昨夜汉子不回,那婆娘暗地流泪,巴巴的独坐 
了两三个更次。他汉子的行藏,老婆岂有不知?”两个一头说话,飞奔出城, 
复到饭店中来。 
     却说闻氏在店房里面,听得差人声音,慌忙移步出来,问道:“我官人 
如何不来?”张千指李万道:“你只问他就是。”李万将昨日往毛厕出恭, 
走慢了一步,到冯主事家,起先如此如此,以后这般这般,备细说了。张千 
道:“今早空肚皮进城就吃了这一肚寡气。你丈夫想是真个不在他家了,必 
然还有个去处,难道不对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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