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泊沙-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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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犯笑了一下,就像在冰原中跋涉了多日的旅人看见了第一朵柔弱却顽强的花,沾满泥土和汗水的脸上突然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虽然落魄却让人不敢鄙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女孩怔怔地盯着他散乱的头发下英俊的脸,柔顺地说,“先生给我取个名字好吗……”
“就叫辛悦吧。”一种与年龄殊不相称的沧桑浮现在流犯脸上,“活在这个世间,本就是一半艰辛一半喜悦。”
※※※
辛悦在延州第一次见到李允的时候,正是数年后一个结满秋霜的清晨。由远而近的马蹄踏在石板路上,脆生生地敲破沿街店铺守夜学徒的残梦。
刚进城门的李允放眼望着这座边陲重镇的街景,在元昊由北宋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而自称大夏皇帝之前,延州作为中原和党项族人交往贸易的集散地,一度有过“西北扬州”的美誉。如今虽然宋、夏大战频繁,作为鄜延、环庆路的首府,延州城仍然处处显露出商贾云集的繁华。可是从东京汴梁千里迢迢赶来的李允,脸上却殊无喜色,似乎西北凛冽的秋风已把他的面颊冻得有些麻木了。
辛悦站在街角,暗暗打量着这个风尘仆仆的青年。面容看不很真切,但一身藏青色的衣衫却让辛悦立时联想起唯一一次在先生笔下看到的水墨荷叶,挺拔地支出水面,清爽而干净。然而她眼中很快升起一种冷冷的寒意,如同深秋里凛冽的霜风,把头脑中幻想的荷叶一枝枝凋零了去——很久以前先生拗不过她的要求偷偷画的那幅荷花,最终被管营扯成碎片,还声色俱厉地警告不得再浪费官家纸墨,否则要将他们送有司治罪。想到这里,辛悦仿佛又看到了当时先生的眼神,分明有熔岩一般的怒火涌上来,又瞬间被无边的冰雪压制了下去。
辛悦长长地在心中叹了口气,从那次以后,她再没有见过先生画画时流露的一份愉悦笑容。在先生那里,世界永远只呈现艰辛的那一面吧。
“大人,冤枉啊……”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蓦地斜横里冲出,连滚带爬地拦在李允马前,倒把毫无防备的李允吓了一跳,也重新把辛悦的思绪吸引了去。勒住马,李允打量着这个貌似疯癫之人,和声道:“老丈,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只是来投军的。”
“大人,下官确实有冤情要诉!”那疯子模样的人根本不曾理会李允的话语,自顾伏在地上不住磕头,“刘粼将军死得冤枉,是庆州都监黄德和为逃避罪责,有意陷害他的,大人一定要为刘将军昭雪啊……”
李允见他形容疯癫,这几句话却说得甚是明白,而他提到的那个黄德和更是实有其人,不由心中信了几分。然而他无职无权,又怎能管到都监那样的高官?有心无力,却又不忍就此催马而去,一时好生为难。
“齐参军,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辛悦赶紧奔过来,扶起那个疯子,口中劝慰道,“想开些吧,如今的世道,谁还会顾及别人的冤情?”
李允本来正欲打马而去,听到辛悦的话,倒又不好意思走开。跳下马,向辛悦吞吞吐吐地问道:“请问可有在下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辛悦淡淡一笑,口气中却含着几分矜持:“不敢惊动大驾。”一边说话,一边掏出手帕细细擦去那疯子口角的涎水和额头上被人用石块砸出的血迹,眼中满是哀悯的神情。
“小姐……”李允终于憋不住开了口。
“我不是什么小姐。”辛悦冷冷地道,“你没看见我只是一个做粗活的婢女么?”
没来由地被抢白了一句,李允蓦地红了脸,硬着头皮道:“请问安抚使衙门怎么走?”
“你去安抚使衙门做什么?”辛悦审视地盯着李允,倒像是观望县衙门口戴枷示众的偷鸡贼,让李允有些不自在起来。右手幸亏还牵着马缰绳,左手却不知放哪里好,眼光不由自主地瞅到地面上去,正望见辛悦洗得泛白的布裙裙角,嗫嚅道:“在下李允,是来找范雍大人投军的。”
“投军就直接找安抚使大人,看来你来头不小呀。”辛悦打趣一般笑着,却又隐隐带着些揶揄的口气,“你姓李,难道就是汴梁靖德将军府的人?”
“正是。”李允给她笑得更有些发窘,“不知小姐……哦,不,姑娘怎么会知道……”
辛悦笑而不答,别开头没让他觉察到自己眼里的寒霜,指点着方向道:“安抚使衙门就在那边,你现在赶去,正可以赶上点卯。”
※※※
“你就是李允?”延州知州兼鄜延、环庆路安抚使范雍接过李允呈上的书信,满面堆笑,“陈相公早就来信提及你,既然是他亲自保荐,你就好好在我帐下效力吧。”
“多谢大人!”李允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宋朝体制,为防武将拥兵自重,军队俱受文官统辖,因此范雍虽是文臣,却统领了一众武将,镇守延州,对抗西夏。
范雍拆开火漆密封的信口,仔细阅读参政知事陈津对李允的举荐信。参政知事有副相之誉,对于信中的一字一句,范雍自然要细心揣摩。一连看了几遍,范雍望望侍立在堂下的李允,会心地笑了一笑。
正要开口,忽有一名小校匆匆跑进议事堂:“报!西夏大将遇明,在西门外骂战!”
范雍眉头一皱,向诸位将佐问道:“遇明这厮甚是可恶,哪位将军愿意出战?”
李允微微一动,又忍下了。等了一会,见众人皆垂首不语,终于出列道:“大人,我愿前往!”
诸将一愣,眼光齐刷刷望向李允,面上都有不以为然之色,有人还暗自摇了摇头。
范雍面有喜色,假意关切道:“李允,你鞍马劳顿,还是将息些时日再出战吧。”
“多谢大人。”李允反倒为自己的唐突有些不安起来,红着脸道,“初来乍到,请大人给我个立功的机会!”
“好!”范雍瞥了一眼案头的荐书,悄悄笼入袖中,颁下令箭道:“李允听令:我给你五百人马,开西门出战!”
※※※
号角声中,延州城西门大开,五百人马簇拥着手提腾渊枪的年少将军,踏上城外广袤的荒原。李允既无官职,又来得匆忙,是以连个标明字号的旌旗也没有,五百人马面对西夏旌旗飘动、气峙山岳的军队,显得颇为寒碜。
范雍带领诸位随从,登上西门城楼,亲自为李允观阵。虽然李允出身于曾经煊赫一时的靖德李府,但西夏大将遇明却是有名的虎将,北宋众多武将都吃过他的苦头,这一场厮杀连范雍也不存几分胜算。
宋代以前,双方作战多靠军团,所谓名将大多是有运筹帷幄调兵布阵的才能,却未必功夫高强。然而从宋时起,两军对阵却多为双方将领拼杀在先,士兵混战在后,因此打头阵的武将势必武艺超群,否则定会折了士兵的锐气,影响整个战事的成败。于是此刻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集在缓缓策马走近的两个将领身上。
范雍整一整身上的披风,耳听得鼓声四起,为即将对决的两人助威,心中一动,不由伸手捏住了袖中陈津的书信。眼见城下二人已经动手,却都是使的长枪,跨下战马踢腾起一片浓密的烟尘,顷刻间已分不清彼此。范雍正瞪大了眼睛去看,不妨一阵狂风吹来,卷起身边的旌旗一角直扫到他眼睛里,不由闭目伸手去揉。正在这时,猛听到两军阵中一起鼓噪,连带身边几个武将也情不自禁喝了一声采,连忙睁开眼时,正看见李允已一枪将遇明挑落马下。
“李将军复生了!”一个宋军将领不由失声叫道,惊喜交集地盯着城下昂然的身影。不知是谁带了头,城外的五百军士和城头驻守的宋军一起呐喊开来,声震天地:“李将军,李将军!”却见李允银枪一指,率领五百军士直往西夏军中冲去。
“乘胜追击!”范雍令旗一挥,断然下令。望着西夏军在潮水般涌出城门的宋军反攻下败退而去,范雍不由苦涩地仰天一笑:陈相公,你倒是要我怎么办才好呢?
很久以后,即使听了无数人的形容,范雍仍然想像不出李允的腾渊枪如何仿佛蛟龙一般吞吐出万千华光,破解了遇明称雄半世的枪法,刺穿他的护心铠甲。范雍只是清楚地知道,这个眉眼清秀、言行带着三分腼腆的年轻人重新勾起了人们心中沉睡了十余年的军中神话,复活了当年勇冠三军的“李将军”李尧的威名。
延州大捷,李允一战成名。为区别于故去的兄长李尧,李允被西北边塞的宋军、甚至西夏军称为“小李将军”,尽管此时,李允的头衔不过是个刚刚擢升的小小把总,离真正“将军”的职位还有无数台阶。
天授礼法延祚二年十一月,李允配合保安军主将狄青,破西夏大军进攻,俘敌一万,累军功擢升六品步军校尉。
天授礼法延祚三年一月,范雍中西夏缓兵之计,西夏军破金明寨,生擒都监李士彬。李允率兵救援不及,在延州城外四十里与西夏主帅姚力的中军相遇,血战三日,双方死伤惨重,西夏兵退去。
黑云压城城欲摧,更大的战事似乎正在酝酿之中。
第三章 新伤旧痕
“先生,我来帮你抄吧。”终于把冻得麻木的手在怀中捂得有了知觉,辛悦走到破旧的木桌前。堆得满满的文书如同一座座小山,把那个人的身影压得微微有些佝偻,也压得辛悦的心如同折翅的鸟儿,扑腾到半空,又无奈地跌落。
“不用了。”昏暗的油灯下,中年的流犯侧过脸来,对辛悦温暖地笑了一下,“你洗了一整天的衣服,也太累了——我很快就抄完,明天安抚使衙门急着要呢。”
“先生……”辛悦疼惜地看着他眼角的风霜,记得他把她从遍布尸体的废墟上抱起时,还是一个英俊挺拔的年轻人啊。可数年后,艰辛的岁月如同一条贪得无厌的蚕,一点一点地侵蚀掉了曾经的光彩和意气,还不到四十岁,先生就已过早地憔悴了。也难怪,自从齐参军疯了之后,跋扈的管营更是处处刁难,先生虽因精通笔墨成了官府的文吏,毕竟还是流犯,处境也越发困顿起来。因为无法应付繁重的抄录任务而被杖责的事,已经不止发生了一次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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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一个靠给看守牢营的官兵洗衣缝补为生的贫贱女子,又能怎样帮到他呢?反倒是他抽空教了她几招防身的功夫,才让她在随时会遇到的粗俗露骨的调笑中稍稍有了一口喘息之机。不过就是方才,若不是管营及时出面阻止,她仍不能有把握从那群兵痞的纠缠中逃脱。可是,这些事,她永远也不会告诉先生,和他的苦比起来,她觉得自己的命运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李允的伤势,你去探望了吗?”流犯手上不停,仿佛随意问道,然而心跳毕竟还是静了一静。
“去了。”辛悦略略低头,“他还很真心感激——倒是个老实人。”
“老实?”流犯忽然冷笑了一声,“的确老实。我被刺配延州的时候,他居然还跑来送我。虽然一句话也没说,我还是猜得出他知道我案情的真相,心中有愧。”
辛悦以前也听先生提过这个场景,那也是她第一次知道了李允的存在。在辛悦最初的印象里,汴梁城外,先生披枷戴锁开始了苦难的行程,而在这苦难发源的地方,一个少年远远站在漫天风沙中,无声地哭泣。即使后来辛悦知道了汴梁城从来没有风沙,这个场景却也永远定格在脑中,无法改变了。
“先生的意思,是要我设法与他熟识,从他口中探察出当年的真凶?”辛悦试探地问。
“找出真凶有什么用?”流犯黯然地苦笑了一声,单瘦的身体在敝旧的黑衣中显得更加萧瑟,“你还指望能把这案子翻过来吗?齐参军都办不到的事,凭我们更是妄想。”
“难道先生就甘心一辈子受人冤屈?”看到他脸上的绝望,辛悦也觉得自己重重向悬崖下坠去,伸开的手抓不住一点支撑。这数年来流放生活的辛酸苦楚,如果注定要无望地延续到死,她实在不知眼前这个骨子里骄傲而孤高的人将如何承受。即使她可以一辈子陪他生活在牢营里,不理会世俗的奚落和欺压,她也不忍心看到这本该放舟行吟的人陷落在泥淖里,被人折辱践踏。
“就算我徐涧城这一生毁在他们李家手里,我也要让他们得到报应!”流犯黯淡枯槁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飞扬勇决的表情,“阿悦,我们要耐心地等待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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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小李将军身披连环铠,手提腾渊枪,当先冲来,一枪将西夏先锋官挑落马下。那西夏左军元帅姚力心下大是恼怒,令五百名弓箭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