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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中国血-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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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二




  此时,高吉龙停止了哭泣,他痴痴呆呆地坐在那里,喃喃道:“都被杀光了,都被杀光了。”

  王玥不知如何劝慰他,站在一旁,定定地望着高吉龙。

  突然,高吉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王玥说:“我要把他们接回来。”

  王玥一时没能听清高吉龙的意思,高吉龙便走了出去,一直走进了黑暗中。王玥追了出来,高吉龙疯了似地向前跑去,王玥也随着向前跑了两步,结果她又停住了。

  第二天一早,王玥看见村头的山坡上,几具东北军的尸体躺在那里,高吉龙坐在他们中间。他痴痴呆呆地向远方凝望着。

  又一个夜晚,王玥随高吉龙一起出发了,她在奉天城外看到了许多东北军战士的尸体,他们被日本人拖出城外,扔在旷野里。

  他们一趟趟地往返于羊耳峪村和奉天郊外,于三叔这些乡亲们也默默地加入到了他们搬运的行列,百十余具尸体,后来就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了村头的山坡上。

  接下来的日子,高吉龙开始在山坡上挖坑,一个又一个,王玥在帮着他,乡亲们也在帮着他。高吉龙做这些时,一声不吭,只是不停地干着。最后坑终于挖好了,他又一个一个地小心地把这些士兵放在了挖好的坑里,仿佛这些士兵没有死,而是睡着了。

  终于,他们把人葬了。

  高吉龙跪在了这片坟包前。王玥也跪下了。于三叔和乡亲们也跪下了。

  不知是谁先哭了一声,接下来哭声就响成了一片。

  于三叔突然哑着嗓子喊:“好汉们,走好哇——”

  那一天又落了一场大雪,白茫茫的大雪把新坟埋了。

  五 

  前园真圣少佐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寺庙中了。寺庙很冷清,也很残破,案台上两束燃着的香火,使这座寺庙有了些许的生气。住持坐在一旁,半闭了双目在捻着胸前的佛珠。这一切很静,前园真圣分明感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关于丛林,关于战争,仿佛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他静静地躺在那,任时光悄然在身边虚虚实实地走过。

  住持睁开眼睛,望他。

  住持说:“佛主啊——”

  前园真圣在住持的目光中看到了冷峻,看到了仇恨。

  缅甸,是个佛都之国。前园真圣恍惚间又看到了一片又一片的火光,那是寺庙燃着的大火,大火熊熊地燃着,“哔剥”有声,士兵们在火光中笑叫着。和尚们齐齐地跪在火光中,他们不敢面对这真实的火焰,他们诵经的声音压住了火的燃烧声。

  士兵们在离去时,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声响了,和尚们一律往前一栽,诵经声消失了,留在寺庙前的是一片片污血。日本士兵似乎这样也并不解气,又在和尚们的尸体上撒了一泡

  尿,然后士兵们嘻笑着离去。

  想到这,前园真圣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住持面前,他颤颤着,哽噎地说:

  “住持救我。”

  “住持宽恕我。”

  住持又闭上了眼睛,前园真圣的耳边又想起了诵经声。

  前园真圣少佐就那么跪着,闻着香火,听着诵经之声,他果然觉得自己来到了另一方世界里。

  两个士兵和他终于走出了丛林,走出了丛林后,他们看到了一方真实的天地,真真切切的。前园真圣觉得做了一场梦,一场恶梦,一瞬间梦醒了,他惊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接下来他有了恐惧,铭心刻骨的恐惧。

  前园真圣看到了车队,日本士兵的车队,它们隆隆着向前开去。那面旗帜在风中飘舞,不知为什么,当两个士兵看到救星似的向车队向人群跪下的时候,他却逃向了相反的方向,他果然在逃。

  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果然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极静,只有单调的诵经声。他跪在那里,心如死水,那里也静得出奇,在这真空般的世界里,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依然如故,香火、诵经声……

  他挣扎着抬起头,又看到了住持的目光,那目光依旧冰冷,严峻。

  他又一次跪下,颤颤着说:

  “住持,救我。”

  “住持,宽恕我。”

  他跪着,虚虚的,飘飘的,觉得自己似乎在飞,飞进了一个渺无人烟的世界,那里宁和安静,香火缭绕,经声不绝。

  多么好啊,这世界,这境界!

  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八十三




  又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有半个菜团,显然那是他在昏迷中吃剩下的,他嗅到了人间的香气。这香气来自人间,来自天上、地下。他探寻地去望住持的目光,住持把眼闭了,经声仍不绝于耳。

  前园真圣又坐了起来,爬着,他觉得自己有了气力,他跪在住持脚前。

  住持慢慢地睁开眼睛,望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

  “你从何处来?”住持终于说话了。

  前园真圣指一指外面答:“丛林,林子深处。”

  “来这里避难?”

  “不,不,不……”前园真圣说。

  太多的死亡,前园真圣见多了,死就不可怕了,仿佛睡了一觉。

  “你来超度?”

  “不,也不。”他又说。

  住持不说话了,又诵经,捻珠。

  前园真圣跪着,跪向了一个永恒。

  住持睁开了眼睛,住持的眼睛闪过一缕仇恨。住持说:

  “你是日本人?!”

  前园真圣的腰弯了下去,半晌说:

  “我有罪。”

  “你们日本人是骗子,欺骗了缅甸人!”

  前园真圣的眼前,又闪现出成千上万的缅甸义军,在铃木大佐的号召下,烟尘滚滚地在和英国人搏杀,义军英勇地倒在了英军的炮火下,血流成河。

  “日本人比英国人还坏!”住持咬着牙说。

  前园真圣又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缅甸女人,她们在仇视着他,她们拔出了藏在怀里的刀,她们在用生命复仇,用鲜血雪耻。想到这他闭上了眼睛,眼泪流了下来,一颗又一颗。从林,漫无边际的丛林,一具具尸骨,血淋淋的尸骨,他想呕吐,翻江倒海地呕吐,于是他干呕着。

  他跪在那里,跪得天长地久。

  住持又在闭目诵经了。

  前园真圣梦游似地来到了这座残破的寺院,他睁开眼明白自己所在的那一刻,他就相信了命运,他是有罪的,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是命运引领着他来到了此地,那一刻,他就觉得此生此世自己有赎不完的罪过,他要在这里赎罪,拯救他那颗邪恶的心。他跪在那里,久久的,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寺庙外一片大乱,一群人叫喊着,搜寻着奔了过来。

  前园真圣惊慌地抬起头,他分明听出这是一群日本兵,他们吵吵嚷嚷地在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他知道,他们是来找他的。

  他说:“住持,救我。”

  住持望着他,一直望着他的眼睛,住持的目光穿透了他的五腑六脏。

  他说:“救我,住持。”

  日本人在砸寺庙的门,一下又一下。

  住持站起身,引领着前园真圣来到了后院,住持走到一尊佛前,踩了一下开关,佛的肚子打开了一个洞,前园真圣明白了什么,慌慌地钻了进去。

  接着,佛的肚子便合上了。

  门被砸开了,日本兵向这里走来,前园真圣模糊地听见日本兵在咒骂住持,然后就是一片很乱的翻找声,他们依旧呼喊着前园真圣的名字。

  半晌,又是半晌,前园真圣听见了很闷的两声枪响,接下来就静了,静得有些可怕。

  前园真圣依旧没动,他在等待着,等待着住持放他出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佛像的腹中睡着了,很快又醒了。他叫:

  “住持,救我。”

  没有回声。

  又叫:“救我,住持。”

  依旧没有回声。

  前园真圣有些慌,他挣扎着,扒着佛的肚子,终于他看见了亮光。他爬了出来。

  他喊:“住持。”

  没有回答。

  他走到了前院,住持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住持的脸上挂着一缕永恒的微笑。他“呀——”地叫了一声,跪在了住持身边,他抱起了住持。

  天黑了,又亮了……






八十四




  前园真圣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接着他又去脱住持的衣服,最后他穿上了住持染血的衣服。 

  院子里架起了一堆干柴,干柴热烈地燃着,前园真圣把住持赤条条的身体放在了火上,接着又把自己脱掉的衣服扔在了火里。

  火燃着,“哔剥”有声地燃着。

  前园真圣跪了下去,两行泪水顺着腮边流了下来。

  “升天啦,升天啦!”前园真圣说。

  他抬起头,望天,天空很蓝,很高很远。这又是另一方世界,另一方净土了。

  六

  李双林和牛大奎终于明白,原彻底地离开了他们。

  两个人守着野人洞默然对视着。他们看着细草上那片污紫的血,那是原生产时留下的血,婴儿的啼哭声,仿佛依仍响在两人的耳边。

  李双林在心里说:“孩子,孩子,那是我的孩子。”

  牛大奎在心里说:“那是我的孩子。”

  于是,两个人对望着,久久之后,李双林说:“她走了。”

  “走了!”牛大奎也说。

  接下来就静了,后来,两个人又茫然地走出野人洞,眼前是丛林,永远的丛林。

  两个人茫茫然地向前走去,他们穿过树林,越过山岗,不知道前方是东南西北。

  “呀——”李双林叫了一声,接下来他看见了一排整齐横卧在丛林里的尸骨,枪架在一旁,仿佛这群士兵仍在这里睡着。他小心地走过去,唯恐惊醒了这群士兵的梦境,他们的衣

  服早已腐烂了,虫蚁啃吃过的尸体,只剩下了一片白骨。李双林弯下腰,从地下拾起一片肩章,肩章是被桐油浸过的,不烂。他从肩章上辨认出这是一支兄弟部队,当初这支兄弟部队一直向西,他们要走向印度,结果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牛大奎也在痴痴地望着这片尸骨。他站在那里,仿佛耳边回响着一群人的呐喊:“要回家,我们要回家——”

  两个人的眼里流出了热泪。

  “他们要回家。”李双林喃喃地说。

  牛大奎蹲下来,小心地望着这片尸骨,半晌哑着声音说:“不能就让他们这么躺着,他们太冷了,连衣服都没有了,他们死了,魂也不安生哩!”

  他们辨别着方向,他们终于找到了北方。

  “让他们的灵魂回家吧!”李双林这么说完,便去搬动那一具具尸骨,让他们的头一律朝向北方,每搬动一个,就说:“回家吧,北方是回家的路。”

  “回家吧,看好了,一直朝北走。”牛大奎也这么说。

  他们又把地上常年积下的落叶盖在了这些尸骨的身上。

  “衣服没了,就盖些草吧,回家时不冷。”李双林说。

  “暖和了,好上路,向北呀,向北——”牛大奎也说。

  做完这一切,他们在这堆尸骨旁立了许久。后来俩人的目光就对视在了一起。

  “他们不安生哩。”李双林说。

  “我们该怎么办?”牛大奎说。

  “咱们也许再也走不出去了。”李双林低下头,又去望被掩埋了的尸骨。

  “他们也迷路了。”牛大奎说完抬起头。

  两双目光又网在一起。

  “我们要是死了,魂就能回家了。”他说。

  “魂能回家。”他也说。

  说完两个人向前走去,没多远,他们又看见了一堆尸骨。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枪躺在他们的身边。

  他们又停下来,重复着掩埋弟兄们的工作。

  李双林说:“回家吧,往北走!”

  “回家吧,回家吧,一直往北,别迷了路。”







八十五




  做这些时,牛大奎想起了小的时候,看到村里老人死去时,都要由儿子为死去的亲人指路,指明阴间一条光明大道,死者的灵魂才能升到天堂,同时也认得了回家的路。

  路啊路,归乡的路。

  牛大奎哑着嗓子喊:“回家吧,往北走——”他想起了父亲,哥哥,于是他越加真诚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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