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钟-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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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不是那样的!”胡熵睁大眼大声说,“我只是从江风那问到当年接受过医疗试验的人的家里的联系方式,我请他帮忙,告诉他这也算是我们一起赎罪。他答应了——我找到那些病人,带到我工作的那个心理诊所,用药物和催眠的方法让他们恢复了记忆。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了十多年来江风隐瞒的真相。”
胡熵瞪大眼睛,盯着陈龙说:“他们原谅了我,而要控告江风,我只能对他说我抱歉,但我绝没有害他!”
陈龙这次真的无话可说了——他想自己永远不会从这两个人口中弄明白十二年前的事了,他原本想把这个故事改编成一本长篇小说出版的,但他现在发现这个作家梦很难实现了。
这故事的两个人物有着各自不同的记忆,各人都相信自己是有良心的。
胡熵邀请陈龙在西江饭店吃中午饭,陈龙婉言谢绝了:张老师过了五一就要退休去养老院了,他也不敢想象自己穿着简陋的衣装和西装革履的胡熵一起坐在金碧辉煌的饭店里的情景。
陈龙买了中午一点的火车票,在火车站旁的一家快餐店里吃午餐。
十二点半的时候,他已经在拥挤的候车室里排队检票了。
在拥挤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让陈龙心惊的身影。
陈龙赶上队列前面,走到那人跟前紧张地打声招呼:“胡萍……你也坐火车?”他说完这句话时才发现自己问的问题很傻。
胡萍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见是陈龙,淡淡地笑了笑。
“你也是今天回德江?”陈龙终于又想到一个问题。
“嗯。”胡萍点点头。
“这么巧!我也是这一列车。”——这句话太老套了。
胡萍微微点点头,看着陈龙笑了笑。
“你在哪一号车厢?”
“3号。你呢?”
陈龙略略想了想,说:“我在15号……”——15号是硬座车厢,而3号是软卧车厢。
在胡萍后面排队的人有点不耐烦地对陈龙说:“排队检票了!”
胡萍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个等得焦急的人,又转过头对陈龙说:“我该检票了。”
陈龙笑着点点头,胡萍的嘴角微微向上翘翘,然后推着行李箱走了。陈龙提着袋子回到原来排队验票的地方。
一个不客气的声音响起:“排队呢!你想插队吗?”
原先排在陈龙后面的人这次不让陈龙再站回原来的位置了,陈龙只好走到队列后面,排起了长龙。
火车上,陈龙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一个老人占了,他只好站在过道上,每次有列车员推着小车来向乘客卖水和零食的时候,他都要侧过身子去让道。
——前面的,让一让!
——好的!
……
——喂!同志!让让行吗?
——噢,我马上就走,能等我侧过身吗?很快!
……
——前面的哥们!能借过吗?
——没问题!兄弟,别客气!
……
那天一身疲累的陈龙回到德江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在他租的那个小房间里,他对着镜子看着里面憔悴的自己,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想起了在火车站候车室里遇见胡萍时的情景,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倒在了刚好能容下他那庞大黝黑的身躯的小木床上。
“胡熵说的自己年青时的罪过是什么呢?江风到底隐瞒了什么?”陈龙想不通,也不愿再想——他不愿再想起任何会让他回忆起胡萍的事情,再过几天就是五一了,五一过后张老师就要提前退休了。他打算等张老师退休后,就辞了这个工作,一心写作。
陈龙在心底默默说着:我要成为一个作家,成为一个成功的人——成为一个名人。以前他从没想过要出名,但现在他渴望成名,渴望让别人认识他,渴望让别人体会他的深情和深痛,体会他的温厚和无奈。他不知道约胡萍一起去吃午饭的那个大学生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陈龙相信自己会比他成功。
他相信自己的梦会成为现实。
CHAPTER 18
四月十八号上午,离五一不到半个月了。
陈龙在图书馆里再见到张老师的时候,他正躺在椅子上睡觉,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纹理分明的脸上,让岁月留在老师额头上的痕迹异常清晰。
陈龙没有叫醒老师,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望着他。风吹过来时,老师的白头发像蝉翼一样轻轻的抖动着。
陈龙想着胡熵和江风这两个人的实验——让人失去记忆的话,也许并不一定是很痛苦的事吧?陈龙想:如果我能够忘了胡萍,也许我现在就不会……
“陈龙,你来了!”张老师从睡梦中醒来一眼望见了陈龙,“我刚刚梦见了我的妻子,她哭着对我说:‘你这个老不死的,一个儿女都没有,你老了谁管你!’”张老师的声音颤抖着。
陈龙回过头看见了张老师脸上的老泪,他站起身走过去,将他抱住。
“陈龙啊……我老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啊……我死了……谁会记得我呢……”张老师的声音里浸透着苍凉,模糊的双眼里仿佛渗满夕阳下山时才有的余辉。
陈龙握住张老师的手,轻声而激动地说:“老师,老师!我会记得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真能成为作家的话,我一定在我的每一本书的封面上写是张老师你的鼓励和帮助让我成功!我会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书,让别人永远记得你!”
张老师看着陈龙那张黝黑色国字脸上的一双热诚的眼睛,唇齿颤动着点点头。
陈龙握着老师的手,在心底决定要实现自己的诺言。
图书馆里还是像往常那样冷清。张老师很少再跟陈龙说话,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躺在办公室的摇椅上睡觉,而陈龙则在阅览室里写他的长篇小说《熵钟》。
但他发现没法在原来的故事的基础上写下去,他想了想,决定另外写一个小说,他决定把这小说写成一本书。这个故事里不光有胡熵,江风和阿芒,还有张老师、胡萍,也有他自己。陈龙希望自己年青的生命和金黄的记忆在这本书以另一种方式永生。
四月二十三号是西江法院终审开庭的时候。
二十号的时候,陈龙去德江大学找胡萍,这次他穿的是自己平日里一直穿的白色外套——在这件衣服里,他觉得自己不会像在黑色西服里那么紧张拘束。他知道自己本不是一个拘束的人,他不想再用格式化的西服来刻意打扮自己,他希望胡萍会喜欢这样一个随意的自己,而不是用他不喜欢的面具装扮出来的另一个人。
他打算和她一起去西江市人民法院旁听二十三号那天的审判——他知道胡熵一定会出庭作证的,他敢肯定这一点,而胡萍也应该会去旁听这次审判。
德江大学校门口的门卫把他拦了下来。他撒个小谎说他是学生“陈荣”的哥哥,他是来找他弟弟的。门卫半信半疑地让他进去——陈龙这身打扮和学校里黑乎乎的火炉工人一样,一点也不像学生。
在繁花似锦的校园里,陈龙看见一群群忙忙碌碌的学生和老师,个个手里都拿着书本或是提着书袋。
陈龙在原来那个教学楼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但他没有再在教学楼里等到胡萍。
他按借书证办理登记表里填的联系方式,找到了胡萍住的那个宿舍楼,在门口不远处的一个邮政报刊亭里守候。
在女生宿舍楼前有一对一对的情侣——有些甚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拥抱亲吻!陈龙不敢再细看,把脸转向报纸。
报纸上的新闻大都是娱乐花编,陈龙皱一皱眉,将视线转向宿舍楼门口。
那一刻,陈龙手上的报纸蓦地掉下了——陈龙不知道那一刻他听见了什么声音,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幕渐渐逼进他眼前,变得清晰;随后又渐渐远去,变得模糊。
他仿佛听见心碎的声音,然而在这熙熙攘攘、欢声笑语的春日校园里,他听不见一点声音。
——陈龙看见在宿舍楼门口,胡萍和那个曾约她去吃午饭的粉面男生拥抱了一下,摆摆手,跃雀着跑进了宿舍楼里。
这个镜头定格在陈龙的记忆里,不断在陈龙以后的梦中重放……
二十二号那晚陈龙又从梦中惊醒:
他把脸埋在手里,抽泣着流着泪——当天他看见胡萍和她的男朋友在宿舍楼门口的那一幕时,只是像没有生命的雕像一样伫立在报刊亭旁。胡萍没有看见他;他不敢想象如果被她看见,自己脸上会有怎样的表情。
陈龙不敢再去回想那天他是怎么离开那里的,他依稀记得报刊亭的售报员在他身后喊:“喂!这人把报纸丢在地上也不捡起来!真没素质!”
陈龙还记得他走出校门时那个门卫脸上异样的表情——但他是不能看见自己当时的表情的;无论他心里多么痛苦,他的眼前都只有一张张笑脸,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校园里晃动的笑脸……
CHAPTER 19
二十三号那天上午九点,西江市人民法庭的旁听席上挤满了人。人们都在悄悄议论着这场官司。来的最多的是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一直以来,医患关系就不是太和谐,今天他们坐这里,是想看看这个副院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法官坐在庄严的国徽下面,仪表威武,神态镇定。
检察官没有出席法庭,座位冷冷的空着。江风的律师表情凝重,实习律师们在旁听席上屏住呼吸。
原告叫张春生,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小老头,他的眼神让陈龙想起在西江超市员工宿舍楼里第一次见到胡熵时,他那迷茫的眼神。
当神色疲累的江风被法警带到被告席上的时候,旁听席上原本窃窃私语的人们变得安静下来。
江风用手扶了扶他的金边眼镜,茫然地看了看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角落里的陈龙。
陈龙对着他微微笑了笑,江风点了点头,笑笑。
陈龙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得这么同情江风,而当初他在图书馆里见到他时,心底充满厌恶。
陈龙转动头,环顾一圈。他没有看见胡熵,也没有看见胡萍。他有点失望,但又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要是见到胡萍,他会很紧张的。现在他要好好看看这个审判会是怎么样。
但法庭审判并不是像陈龙想象的那样有趣:
书记员宣布:“请当事人、委托代理人入庭按席位就坐。请大家肃静,现在宣布法庭纪律:当事人、其他诉讼参与人、旁听人员必须遵守以下纪律: 一、旁听人员必须保持肃静,不准鼓掌、喧哗、吵闹,不得有其他妨碍审判活动的行为; 二、旁听人员不得随便走动,不得进入审判区; 三、……”
最后书记员终于宣布:“现在请本案审判长和合议庭成员入庭,全体起立。
陈龙站了起来。
书记员向审判长报告当事人及诉讼代理人到齐。
审判长宣布开庭: 西江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规定公开审理原告张春生与被告江风医疗事故纠纷一案,现在开庭。
——不得不说,陈龙觉得整个审判冗长乏味。
审判长宣布:“进行法庭调查,当事人陈述。”
原告张春生向法庭陈述,陈龙没怎么听清楚他含糊不清,发音不准的普通话,只是在看见他流眼泪时听见他说辛辛苦苦照顾自己十二年的母亲刚刚去世了。
然后是被告答辩。
江风清了清嗓子,一脸庄重的说:“原告母亲去世,我很难过,我为自己当初的医疗试验没能让你恢复记忆深感愧疚。但有很多事情你无法回忆,也不是像你想象的那样。当年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没有让你恢复记忆,是我这十二年来长久的遗憾,这也是作为一个医生,最大的羞愧。”
随后又是让陈龙头疼的法庭程序,各种身份的公务员说着让陈龙和那些旁听席上的病人家属听不懂的法律术语。
之后,审判长宣布进行庭审举证
原告张春生将当年江风开出的医疗单上交,并诉说了自己是怎么被江风欺骗,接受这个医疗试验的。
“十二年前,我在建筑工地上做工时,钢筋倒下来,把我头伤了……”
后面的话,陈龙没大听清,除了这一句:
“我当时根本没有失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你是怎么害我失去记忆的!”
就是这一句话,张春生把这句话反复说了好几遍。
江风将医院保存的医疗单和病人写的保证书上交后说:“医院记录原告是失忆患者,并向院方提供了接受医疗试验的自愿书。”
“你骗人!你这妖怪!”张春生当众吼了起来,“你根本没说这是试验,你骗我说这是手术!”
“肃静!”法官敲响桌子。
过了一会,法院宣布传证人。
这时又是一大通让陈龙头晕的法律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