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长歌-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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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一个中午,国丈府门口驰来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打马跑在最前面的两个都是二十几岁不到三十岁的文官,一个叫杜如晦,是秦王李世民的亲信,官居陕东大行台司勋郎,一个叫长孙无忌,是李世民的大舅子,头衔是兵部郎中,一直在替秦王筹划粮饷。这几日,秦王李世民正在准备东征的事儿,他们二人往来于陕东行台官署和秦王府之间,调兵督粮,布达消息,国丈府的位置正好处在从行台到王府的必经之路上,有时候他们一天就要从这里来往好几趟。
长安城里没有人不知道天子宠爱着尹德妃,当然也就没有人不知道这国丈府的威风,所以文武官员在经过这处宅门时,一向都小心翼翼,坐车的尽量贴着大门对面的街道走,骑马的隔着五百步就不敢再扬鞭。
可杜如晦和长孙无忌与别人不同,这两个人虽然是文官,却都生着武官的脾气,性子直率敢作敢为,所以杜如晦有善断之名;至于长孙无忌,那就更不消说了,他不光是秦王妃的兄长,也是李世民的布衣之交,除了在天子和秦王面前,对谁都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这二人从国丈府门前过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这里和别处有什么不一样,更何况军情那么紧急,也容不得他们想那么多。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早就被人盯上了,而且已经盯了整整三天。
当长孙无忌的马驶到离府门还有几丈远的地方时,一件“意外”发生了:一驾马车突然从旁边一条窄窄的小巷子里冲了出来,快速地驰向街道的中央,长孙无忌一勒战马的缰绳,那匹马却已经收不住脚力,和那驾马车前头驾辕的马匹撞在了一起,长孙无忌自己从马上被撅下来,那驾马车也翻倒在地。
杜如晦跃下战马,领着几个亲兵去扶长孙无忌,同时一迭声地问:“辅机,怎么样,你伤着没有?”长孙无忌揉揉屁股翻了个身:“没有大碍,只蹭破了点皮——”说话间,那头已经传来一阵哭爹叫娘的喊痛声,接着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二人扭过头去,不由都愣住了,从巷子里冲出几十个大汉,吵吵嚷嚷地从车里扶出个胖老者来,长孙无忌眼尖,认出那是当今的尹国丈,不禁嘟囔了一句:“糟了,怎么把他给撞了——”
尹国丈的额头汩汩地冒着血,他大声喊道:“这是什么人,走路没长眼睛吗?快,快将他们拿下,送到京兆尹衙署去!”那几十个壮汉提着棍棒刀枪骂咧咧地冲向长孙无忌和杜如晦,杜如晦不认得尹国丈,上前一步拱手道:“老人家,这事儿都怪我们莽撞,我们一定赔您药钱和修马车的钱,不过,眼下我们有紧急军情要去秦王府,一时没有功夫去京兆尹衙门,还望您老见谅。”话音未落,尹国丈已飞过来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杜如晦脸上。这一掌又快又狠,打得杜如晦“唉哟”一声,一手捂着脸,一手摸摸嘴角,竟摸到了一把血。
杜如晦脸上吃痛,嘴里忍不住骂道:“你这老丈,怎么这么粗蛮?”尹国丈破口大骂:“你什么东西,先拿个秦王来讹老爷我,现在又骂老爷我粗蛮,你是骨头痒了吧?左右,给我打这狗日的!”那几十人拥上来挥起棍子就往杜如晦身上抡,杜如晦顿时被打得头破血流,几个亲兵上前想救他,可究竟是好汉难敌众手,不几下就被那群打手打翻在地。一个家丁扶着尹国丈站起身来,尹国丈大声喊道:“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算老爷我的!”
突然,他的脖子上生出一种凉凉的感觉,一回头,却是长孙无忌不知什么时候提着一柄短刃站到了身后,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尹国丈忙对长孙无忌说道:“你想干什么?这可是在长安,是天子脚下,快放了爷!”长孙无忌一指杜如晦:“那你先让他们放了他——”尹国丈只得下令:“放了他——”围攻杜如晦的人停下手来,几个亲兵从地上爬起身,将杜如晦扶上马,长孙无忌用刀架着尹国丈走近自己的坐骑,猛地一松手,将他掀倒在地,跃上战马,喊了一声:“克明,快走——”然后一扬马鞭,几个人风一般向秦王府驰去。那些拿着棍棒的汉子要追,尹国丈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口中喊道:“都给我站住,不过几个小兔崽子,追他们做甚,我还有大事要办呢,快去再备辆车来,我要进宫!”
长孙无忌等驰出很远,才让坐骑慢下来。长孙无忌回头见没人追过来,关切地问杜如晦:“克明,你的伤怎么样?”杜如晦浑身痛得厉害,嘴上却强撑着:“让恶狗咬了几口,没大事儿。”亲兵中一个小校不忿,骂道:“这群家伙怎么跟无赖似的不讲理,连爷也敢打,我回营去叫三百个弟兄撵上他们,狠狠出口鸟气。”长孙无忌看一眼小校:“罢了,他们本就是群无赖,你知道那老家伙是谁吗?”小校问:“是谁?”长孙无忌一字一顿地蹦出一句话来:“当朝的尹国丈!”
杜如晦脸色一变:“辅机,你的话可当真?”长孙无忌答道:“今年元夕,尹德妃在后宫赐宴给各王妃命妇,宴毕,我去宫门接秦王妃,正巧见着宫里的宦官出来接这老者,一口一个国丈地喊得亲着呢。”杜如晦一顿足:“辅机,你既知道他是国丈,怎么还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呢?”长孙无忌说:“他是个市井无赖出身,对付他当然要用对付市井无赖的法子,不然,你只怕要被他的人打成肉浆了。”杜如晦急道:“就是我被打成了肉浆,你也不能这么做呀,你知道这会给王爷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长孙无忌一笑:“克明,你这是怎么了?不就吓了他一下吗?这又算什么?”杜如晦说:“咳!你真不知道吗?最近东边的正在死盯着殿下,想着法要把殿下的兵权夺下来呢。”长孙无忌一愣,看着杜如晦,他清楚对方掌管着秦王府安插在各处的密探,嘴里说出的话,自然不是空穴来风,便急急地道:“那咱们快回去禀报王爷,让他早有准备。”
二人挥鞭纵马向前,马蹄顿时在大街上翻卷起一片雪泥。虽然李世民的谋臣杜如晦有着异乎常人的预知力,长孙无忌也同样精明过人,但他们都绝对没有想到,与当朝国丈车驾的这次相撞并不是一场偶然的事故。事实上,他们是中了埋伏,在魏征的点拨下,这位无赖出身的国丈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观察从自家门口经过的秦王府兵将。两天前,当他从门缝背后向外窥视时,家丁指点着策马驰过的长孙无忌,告诉他那就是李世民的大舅子,他当时就对几个心腹说,我的马车就让这个人来撞吧,他撞比谁撞都管用。
事情发生后,情况却稍有些变化,走进埋伏的又多了一个杜如晦,这当然更增加了这场埋伏的价值。仅仅半个时辰后,尹国丈就跪在了尹德妃寝宫门前,额头上还残留着血痕。很快,皇帝李渊就被尹德妃哭哭啼啼地拽了过来,尹国丈声泪俱下地向天子控诉了秦王府兵将的种种“跋扈”。李渊“理所当然”地震怒了,打狗还要看主人,何况这是他的岳丈。他几乎是咆哮着下令,马上把秦王李世民叫到两仪殿来见朕!
三、天戮
魏征出的主意是把虎符交给齐王李元吉,让他统兵去救乌城。李建成脑子里一直想着如何保住虎符不让李世民得去,从没想过把这虎符交给其他一个人,所以当魏征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他一时竟不知其用意,表情显得有些茫然,靠近魏征坐了下来,问这里头藏着什么玄机。魏征没有直接回答,他问李建成记不记得二桃杀三士的掌故。李建成读的书不少,自然知道这个掌故说的是发生在春秋时的事儿,齐国的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个猛士尾大不掉,晏子让齐景公赏两只桃子给他们,引得他们相争,迫得三人只好自杀。话讲到这里,李建成有些明白魏征的意图了,他是想把兵符抛给齐府,引得秦齐二府相争,好让东宫渔利。
李建成对魏征道:“计是条好计,不过这齐王跟我一向十分接近呀,他还多次表白要效忠于我,上次出了杨文干那档事儿后,父皇一度生出废立之意,我的储位差点不保,还是他在父皇面前死保的我呢!这么做岂不是把他不当成自家人了?”魏征一笑:“看来殿下还是没有识透齐王这个人呀,他本是个带兵的出身,自视颇高,骨子里谁都看不上,野心只怕比秦王还要大。你看这些年来他一面左蹿右跳地怂恿殿下和秦王争斗,一面又暗中扩充自己的人马,几年间就不声不响地聚起一股势力。殿下一直盯着秦府,而臣却以为,秦府要盯着,齐府也一样要盯着呀。”
李建成看着魏征,眼前闪过齐王那张挂着微笑的英俊面庞,手里却提着一柄滴血的长剑,脊背上立时生出一股凉意来。李元吉人小鬼大,十四五岁时就上了战场,以后又多次在唐王朝建立和统一的战争中独当一面,立过不少战功。他虽面如美玉却孔武有力,自幼好的就是弓马,上了战场杀人不眨眼,其手段之狠辣,军中无人不知。
李建成知道魏征是个智者,他说该提防齐府,那就不会有错,权力角逐的游戏中原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这个道理,读过不少古书的李建成当然明白。经过一番盘算,李建成决定采纳魏征的建议,不过他心里又生出一丝担心,对魏征说道:“让元吉统兵,就怕父皇不会答应呀。经了太谷之败,朝廷上下都对阿史那部的骑兵畏如猛虎,不是身经百战的上将,是不敢轻易派往前线与敌接锋的!”魏征当然听得懂话中的潜台词,如果人人都可以领兵前往的话,李渊派他这个太子去不就行了吗?他也不便挑破这一层意思,笑着往下说道:“这个殿下不要担心,齐王统兵多年,虽不如秦王的战功多,但毕竟也打过不少硬仗。如果有人怀疑齐王的能力,还有个法子可以既堵住他们的嘴,又能把秦府的根基再挖去一截。”
李建成连忙追问:“什么法子?”魏征答道:“请求皇上下令把秦府的精兵旧将拨给齐王调遣,这一来就能增加援军击破乌城敌军的胜算。大敌当前,为了免遭众议,他秦王只怕也无话可说!”这实在是个一箭双雕的好办法,魏征话还未说完,李建成一拍大腿连声称妙,接着大声向外喊道:“孙达,快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孙达在外头应了声“是”,便匆匆忙忙离开。这边李建成有些歉意地对魏征说道:“玄成呀,三年前,我是靠着你的奇谋争得虎符立下平定刘黑闼的殊勋的,事后你没有向我伸手要过一点犒赏,而我呢,又被那些争名夺利的人围着,实在是应付不过来,所以没能顾得上给你该得的封赏,这件事儿,我对你有愧呀,你没在心里骂我吧?”魏征微笑着说道:“殿下这是哪里的话,当初臣辗转于李密、王世充、窦建德军中,整日为稻粱犯愁。建德败后,臣走投无路,是殿下收留了臣,让臣苟延至今,还做到了五品洗马,臣已经是感恩不尽了,还会有什么别的奢求呢。”魏征的大度从容无所抱怨更增加了李建成的歉疚,他心里暗暗许下愿来,等自己继承了大统,一定授魏征以宰相之职!
以后的事情,果然又一次按照魏征的预料发展着:李建成到李渊面前力荐李元吉挂帅出征往救乌城,并建议李渊降旨调派从前一直由秦府统御的数万精兵,包括李世民麾下的骁将尉迟敬德、侯君集、秦叔宝、程知节、段志玄等一并随李元吉出征。一直找不到解决问题方案的李渊得到了这个既能解乌城之围,又可以避免让李世民重新执掌虎符的建议,实在是喜出望外,立即采纳了李建成的主张,把裴寂等重臣和李世民、李元吉召到宫里来,当众宣布了这个出援方案。
李世民一听就明白自己又遭了暗算。可是前敌军情紧急,身为亲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实在无法开口把话挑明,因为那样会耽搁了援救乌城的大事,而因私废公一向就不是他的作风,所以,他只能一言不发地等着这次御前会议结束才拂袖而去。那枚虎符从秦府到东宫绕了一圈,又转到了齐王李元吉的手里。
在这场悄无声息的权利较量中,真正的胜者是失去了兵符的皇太子李建成,因为心事重重长年失眠的他,从皇宫回来后一倒头便进入了梦乡,一觉睡到第二天的中午,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梦里残留下来的笑。
和李建成当年初得虎符时的狂喜不同,李元吉拿到那枚虎符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从十几岁就开始算计人的他比起李建成要奸诈得多,自武德五年冬天东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