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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我只养你十八岁-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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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轩是在我上大学时出生的。我是1978年考入大学的,我们那一茬大学生最显著的特点就是年龄大,大学上完了接着读研,没有精力带孩子。子轩的母亲也在上学,都在忙着弥补“四人帮”造成的青春损失,找老人帮忙带实属无奈。毕业后本该好好过日子了,但是我的心静不下来。一方面,我已经是大学讲师,教学的主力,但是在学校却分不上房子。平反的“老右”们还都挤在筒子楼里苦着呢,我等小字辈只能排队等,长成人了还要寄人篱下,而且住的是长辈的房子,甚感人生荒唐;另一方面生活还有奔头,可以读博,可以公费出国留学,可以找个好地方调动……能奔为什么不奔?
  也许是继承了父亲的浪漫,也许更是想逃避那个命运强加给我的“故乡”,也许是刚刚读完《月亮和六便士》,塔西提岛蓝蓝的海天和红土地让我魂牵梦绕,一念之下,我于1987年“海南潮”的时候去了海南,进了海南师范学院。
  子轩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跟了过来。一来到海南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椰风海韵,而是蚊子的热烈欢迎。海南有“三个蚊子一盘菜”的夸张说法,可知海南蚊子的厉害。海南的蚊子并不大,咬起人来却一点不客气,也许是小孩子皮薄肉嫩,蚊子专门叮子轩,咬得子轩浑身没一块好肉。我当时住在海南师范学院的一间平房里,每天晚上照例熏蚊子,我们在灯下放上一盆水,把成包的熏蚊片点燃后就躲出去,回来后水面上总是漂满了一层蚊子。我说有一千只,子轩不信,我愣是一只只数过了一千。生活中这样的苦有很多,但是可以化解,我对子轩说:“我们以后就别熏了,蚊子那么馋你,就拿你当灭蚊器得了。”子轩哭笑不得追着打我,把小手拍得通红。有些苦就难以承受了,比如生活中遭遇到的莫名其妙的歧视。



苦命(2)



  “我想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这是个曲调平淡的流行歌曲,在当时的处境下听起来却让人感慨万千。房子房子房子!我需要一套哪怕是最小单位的房子。
  在西北师范大学就没房子,调到海南师范学院我要求的惟一条件就是房子,人一进来还是没房子。
  学校开始分房子了,打分排队我分到一套两室两厅的旧宅,房子虽然比不上兰州的好,但这是我应得的,我心满意足。原主人一走,我急不可耐地搬进去了。打开门第一件事干什么?该举行隆重的庆典!于是揽过女人来就地正法。
  刚把家搬完,总务科来人让我搬出去,理由不告诉我,说是组织决定。撅你个腚呀!我不睬。
  院长找来了,令我搬回去。显然是听了汇报。
  “屎都拉出来了,怎么又缩回去了?我要是不搬呢?”
  “你不搬就强迫你搬!”口气听上去像列宁。
  我怒了:“谁敢进我的家我就用斧子劈谁!来——嘛,来嘛来嘛。”我最后用四川话说。
  日瓦格蔑视列宁。丫挺的可能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人,说了声“你等着”,气呼呼地走了。
  我等着,斧子就放在门口。
  当天没有人来,以后也没人过问,事情就这样了了。
  “贱货!非让老子给你们丫的端出黑缨枪来!”
  大学老师就是这副德行,因为大学就是那么一副操性。
  子轩受到的欺负更是无辜,因为他没有反抗能力。到一个生地方,地头上总会遇到欺生现象,受欺负的所有理由只因为你是个外乡人,我小的时候跟着父亲去西北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经历。一个小蛮子是个小地头,没完没了地欺负子轩,手段恶劣,居然逼孩子叫他爸爸,不叫就打,打完了还要押着孩子到家里搜钱。我到学校报案,回答说是不算案。那好,不算大家都别算,小蛮子终于让我撞上了。“你叫我是啥?”我想起了真假李逵见面,乐了。小蛮子还挺硬,大概是脚下的土地给他的勇气。两巴掌过去嘴还硬,我还就不信了,怒不可遏,把几年来积攒的怨气都发泄到拳头上,只当练沙袋,一直练到这个可怜的孽障跪地求饶为止。小孽障回去找来一群大些的烂仔声称要玩大的,一盘道,这帮烂仔知道当时名震海岛的前全国散打冠军童德勇是我的江湖知己,惹不起,请我喝酒。喝你大爷!我打骨子里厌恶形形色色的地方主义,就是这个盛产菜狗的主义,在人与人之间砌起了长城,把原本好端端的人,变成了打边炉的材料。
  学校里不该有地方主义,但是,我在大学都避之不及,别说孩子在小学里。
  子轩转学到当地算是“重点”的一所小学读书。学校离家有两三公里路,中间要转几道弯,路过几条拥挤混乱的老街。接送孩子是件头疼的事,我们最担心的是怕孩子过马路出事,为此我还专门领上他训练过马路。第二天,孩子没等我们去接自己就回来了。再过些日子,他又发现了一条我们都不知道的小路,斜插进入一个村庄,穿过迷宫般的狭道,省了五分钟的行程。当年我也是这样独往独来,也喜欢另辟蹊径,子轩的发现让我高兴,心想有其父必有其子。又过了两天,老师叫我们去学校谈谈,说是这孩子的智力有问题。我差点没晕过去。问孩子都干什么了,他说老师的话听不懂。这时我才想起老师的话的确不好懂,让我顿时联想到越共。
  我们开始为子轩上学的事发愁了。
  子轩的母亲向在河北涿州教书的姐姐求助,看在亲姊妹的份儿上,子轩的姨妈爽快地答应了。子轩的姨妈是个小学教师,家庭和睦亲情融融。子轩姨妈家中有三个哥哥,他幸运地成了家中的老四,无论在学习还是在生活上都备受关照,出门在外玩耍不再受人欺负。子轩在那里一直是品学兼优的学生,还是年级的短跑冠军。
  我还半开玩笑地跟子轩的母亲说过,孩子在他姨妈家寄养比我们自己带要好,我们没能力带好孩子就干脆别当父母了,以后也就再别接回来了。我们怕孩子跟着我们吃苦,托付给亲戚实际上是采取了逃避现实的策略。可事实上,孩子的苦命并没有到此终结,真正的苦命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灾难。



大难不死(1)



  X光照片显示,子轩左臂为断裂性骨折,右脚粉碎性骨折,骨折错位和裂缝就有二十几处,脚弓被压迫成平足,腰椎错位半公分,险些截瘫!
  那是一个冬天的黑夜,孩子在冰天冻地的北国,我们在草木常青的海南。
  一阵电话铃响,我们从睡梦中惊醒。子轩的母亲起身去接电话,只听见她连问了几句“什么,什么”,就哭出声了。我意识到一定是出了大事。
  电话是子轩的姨父从河北涿州打来的,他告诉我们,子轩出了车祸,让一辆手扶拖拉机给撞了,伤势严重,昏迷不醒,现在已经送往北京积水潭医院进行抢救,结果怎样还不清楚……我们反反复复地询问出事过程,问孩子的命能不能保住,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对方说,活命估计问题不大,残疾肯定会落下,程度就难说了,现在还顾不上考虑后果,只能抓紧抢救,在治疗上寻求最佳效果。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我们一时间不知该干些什么。
  我们想马上就去机场,可是这个时间没有任何航班,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看看闹钟,才是夜里四点钟。
  灾难突然降临,我们方才体验到孩子对一个家庭是那么的重要,拉扯一个孩子长大成人是多么不容易!
  在这之前,亲戚帮我们拉扯着孩子,我们偷过着“自由”的日子,各自为自己的“事业”终日忙碌。大难突然临头,生活中貌似重要的种种事务顿时显得那样微不足道,“自由”和“事业”的意义被瞬间颠覆。我意识到这是一种报应:我们逃避家长应尽的责任,老天有眼,自作聪明者在劫难逃。
  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时钟还在走,家中的一切如故,而支撑这个家的精神支柱垮了,家的基础崩陷了。
  我想坚强些,但是身体和意识却如同大醉过后般虚软,有如飘荡在虚无之中,双脚支撑的身体如同行尸走肉。灯光不能带给我们任何温暖和希望,只能让我们看到对方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神。我们熄了灯,任由黑暗笼罩,在沙发上互相依偎着,谁也说不出话来。子轩的母亲泪水涟涟,全身颤抖。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孩子的音容笑貌与种种车祸的惨状在脑子里轮番闪回,我在不停地懊悔自责自己为什么不把孩子带在身边?想像着子轩半身截瘫靠在轮椅上消磨余生的悲凉景象……
  理智在不断地提醒我该想些必须要做马上要做的事情。从哪里能迅速筹得子轩住院治疗需要的大把开销?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海岛上,谁来帮助我们?谁能帮助我们?上哪里去筹款呀?首先想到的只能是朋友,我在脑海里搜索着一切可能借到钱的熟人,想着我亲自输血救孩子……想着想着心里开始搓火了,凭什么呀?好赖我还是国家的人,国家这阵子哪去了,姥姥!
  天刚蒙蒙亮,我就开始到处跑着借钱。
  闯海南的人中流传着一句话,在海口能要到饭,但是借不到钱。我自己就有亲身体会,借出去的钱有一半还不回来。赖账的倒是罕见,一般遇上的都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的情况,也有的甚至最后人都找不到了。这回出乎意料,跑了几个朋友,都不是大款,但是言明事由都慷慨解囊,这一场景感我何深,至今不忘。揣着这笔救命钱,我上了早班飞机飞往北京。
  当我赶到积水潭医院时,孩子已经做完了手术,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受创的胳膊腿上敷满了石膏,眼睛微睁,看样子是从麻醉休克状态中刚刚苏醒。我贴近子轩的脸仔细打量,子轩声音微弱地叫了我一声:“爸!”
  分别两年了,又刚刚经受九死一生的重创,孩子居然还能认出我,证明孩子的大脑没有遭到严重伤害。
  我哭了,庆幸多于感伤。
  一直陪伴着子轩的姨父这时候才给我讲了实情,夜里电话里说子轩让手扶拖拉机撞伤,是善意的谎言,怕我们知道实情后想得过多再惹出些意料不到的麻烦。其实,子轩是从五层高楼上坠地的!
  子轩是梦游跳下楼去的。
  他从来没有梦游的前史,谁也想不到会出这个意外。出事前,他白天在外面玩了一整天,累得浑身出汗,见风着凉了,回到家有些发烧,吃完晚饭早早就上床了。跳楼时已经是后半夜,所有的人都入睡了。他自己在睡梦中起床穿衣,摸到窗前拉开窗闩,推开窗子,神差鬼使地就跳下去了。
  后来我问过他对梦游是否还有记忆,子轩说,以前也做过跳楼的梦,每次都像飞一样,慢慢地落地,这一回也和做梦一样,就是落地特别快,唰……就那么一下,以后的事就不知道了。
  楼下是水泥地,平时总有自行车停放,子轩幸好坠落在两辆自行车之间的空当里,中间的空隙不足一米,子轩落地刹那间居然没有碰到自行车!
  那天有寒流,地上覆了一层薄雪。子轩着地后就休克了,后来不知是被冻醒还是疼醒的,他凭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敲击一楼住家的窗户。屋里的人被惊醒后跑出来一看,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地上流着一大摊血。子轩的左前臂断裂性骨折,白骨从肉里面戳了出来。邻居认出了子轩,大吃一惊,赶紧跑上楼去喊人。家里人闻讯后起初难以置信,明明眼看着子轩睡觉了,怎么会还在外面出事?再看子轩的床上确实没人了,寒冬里平时紧闭的窗户大敞着,但是还是想不明白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从高楼上跳下去。和子轩同屋住着他的表哥,睡着后没听到一点动静,被唤醒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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