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观二年-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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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贤很沉默,沉默到令人窒息,圣芯无法理解他内心中的玄机,也无法真正看穿他眼中泓水般深深的思虑。这种每一日都平淡而乏味的生活,成为了圣芯婚后全部的情调。幸运的是,圣芯偶尔也热爱这样的平静,热爱驱逐欲望后空余下的清平,她在自己心灵的墓园中,小心而谨慎的祭奠着与花荣的爱情,她知道,那与他人无关,永远无关。
第二章姻缘
清明春色,赵棫第二十四次感受这个季节是在与东京全然不同的地方,开拓着不同的心境。山东是片富饶的大地,却也透露着诡异的味道,齐鲁雅贤之风绕留的同时,草莽匪盗气焰亦盛行乡野。那净浊并存的氛围令赵棫更加清晰的认识到他身处的境地,大宋已经深深沉浸在两种极端的风景之中,无以复加的脆弱,每每这个时刻,也是阴谋实现的最佳机会。
“山东的厢军名册已经递交府上了。”高鹰翰走到赵棫的身后。
赵棫眺望清风山漫山斑翠,默默的点了点头,仿佛把自己置身于周围自然的环境内,心无旁骛。他深吸一口气,前一夜的雨将这里浇灌得分外清爽,土地青草间散发出得混合气味异常迷人:“不知道现在圣芯怎么样了。”
“帝姬身份特殊,想必任何人都不敢怠慢。”高鹰翰淡淡的看着面前孤独伫立的墓碑。
这里是花荣安息的地方,它埋葬了他的生命与陨落的愿望,也埋葬了圣芯短暂却丰满的爱情。
赵棫单膝抵在地上,注视墓碑上鲜明的字,有时候他很羡慕花荣,能够拥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风度,可惜在所有人都沉醉的情况下,清醒反而是最无法依靠的情结。于是,花荣有了他相对平静淡泊却悲哀的一生,最终抱着试图追求完美的态度死去,同时摧毁了另一个女人的幸福。
墓前的纸烧后的灰烬和香烛气惹得赵棫有些呛眼,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抬眼间,看到一名妇人拉着一个小男孩正站在不远处,腕间挎着一竹篮,静静注视他的方向。
赵棫能猜到她是花荣的妻子。
崔玉盘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的走近墓碑,她向赵棫施了礼,轻声问:“奴家不知公子与我丈夫的交情,但还是替他谢过。”
“夫人客气,在下与花将军不过萍水相逢。”赵棫回了礼,“夫人请便,不必理会在下。”
崔玉盘轻轻点头,然后打开竹篮的盖子,摆上几份平常的祭品,如同每一个给亡夫上坟的妇人一般,平静中透着凄凉。赵棫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崔玉盘缓缓的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姓赵,只是替妹妹来拜祭。”赵棫淡淡的回答。
崔玉盘紧张的向后退了一步,继而回头看了看赵棫,又看了看不远处执剑的高鹰翰,她虽只是个乡下女子,却也跟着花荣见过一些世面。从赵棫适才的话语中,她还是猜出了几分意思:“令妹有心了。”
“夫人,亡者已矣,请节哀吧。”赵棫说着便转身离去。
崔玉盘急忙唤道:“公子请留步。”
赵棫停下脚步,崔玉盘立刻从竹篮中拿出那串“白琏”,走到他面前:“公子,这个……”
赵棫见到这枚玉白琏,不禁一怔,随即伸出手欲拿起来,但是当他碰触到它冰冷的玉身时,反射般的收回了手。他抬眼看着崔玉盘:“这……是花荣的。”
“这是一个女人送给他的。”崔玉盘看了一眼白琏,“我想应该就是您的妹妹,现在,请您带回去吧。”
赵棫的脸色有些黯淡,冷冷的说:“夫人莫非连一块玉都容不下?”
“公子刚刚说过,亡者已矣,所以,请您的妹妹也不要沉浸于过去,这玉是九哥生前从不离身的东西,我本想将它作为陪葬,可是九哥说玉从来都是活着的人用来怀念的……”崔玉盘再次将白琏举到赵棫的面前。
赵棫犹豫着从她手中将玉接过来,似乎被花荣那似是而非的理论感动了。他摸娑着白琏,心生感慨:“花荣的感情太缥缈,那是圣芯永远抓不住的。”
这个世上,只有花荣知道,他生命中唯一经历的爱情是多么草率而刻骨,如同白纸上一抹毫不经意的墨迹,却深深凝滞住了他漂泊的心灵。然而,命运的讽刺恰恰此般,明明两份相爱的心情,却得不到应有的满足,最终背道而驰,走向各自不同的终点。
从清风山回到县城的路上,赵棫坐在车中静静观赏那块白琏,小巧洁白的身体坚实无暇,它在这样的外表下,悄无声息的记述着一段不知如何开始也无从结束的爱情故事。
“还没有蓉姬的消息吗?”赵棫直盯着白琏,淡淡的问高鹰翰。
高鹰翰抬眼面对赵棫,摇头道:“还未有任何消息。”
赵棫将白琏握在掌心,安静的闭上眼睛,什么也没有说。
马车在路上晃晃悠悠的前行,半晌,高鹰翰突然开口:“也没有西江月的消息。”
赵棫睁开眼,默默的说:“朝内没有抓获她的消息,我想她应该快到山东了。”
“如果她不来呢?”高鹰翰问。
“你怕她不来?”赵棫心头一紧。
“至少我没有这个准备。”高鹰翰的声音有些晦涩,他从未想过会失去西江月,但是随着赵棫的计划一步步赋予实施,他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如果有一天,他失去西江月,似乎很多潜移默化的感情便直突的暴露出来,正如赵棫失去蓉儿之后的伤感,谁也预想不到。
赵棫摇头:“她会来的,一定会,因为她比我们都懂得感情。”
高鹰翰沉默的摸了模手中的剑,那剑柄上还系着西江月当初为他绑着的一道红线,她说,那就是他们的姻缘。
回到府邸,赵棫看着眼前的厢军名册,反复琢磨了半宿,最终还是没有想出控制山东兵力的最好办法,只好躺在床上,怔怔的盯着虚掩的窗外那片宁静的月色。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情都格外舒畅,仿佛将自己置身于全然不同的世界。思念,如此强烈的霸占着他此刻的心灵,赵棫想起了白天高鹰翰的表情,在隔壁的屋子内,他也应该有这与他同样的心情。
赵棫在朦胧中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清晨,他整理好衣装后,不动声色的迅速些好两封信,放入不同的信封内封好。高鹰翰推门入内,赵棫低声对他说:“这里有两封信,都送到东京去,信封左面有一个圈的交给李晃,另外一封交给蔡攸。”
高鹰翰会意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另外,去找几个当地最有名的大夫来,然后向朝廷送出消息说益王初到山东,水土不服,身染传染病,不能行公务。”赵棫仔细的交代,“这样禁军的事情我们就可以先放放,我要从厢军军务着手。”
高鹰翰皱着眉道:“可是厢军的实力参差不齐,难成大事。”
“我们最终要控制的还是山东禁军,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们在山东立足尚不稳,必须先牢牢抓紧厢军以及上下官员的要脉,才能逐步深入到禁军内部。”赵棫成竹在胸的笑,“不久之前,我曾找过楚州宣抚使孟良,现在他已经调任京东东路副都部署,山东一带的兵力基本掌控在他们的手中,我会让他安排你进入军中,有备无患。”
高鹰翰对于赵棫这一清早突如其来的安排有些出乎意料,他将两封信安全的藏好后便走出了房间。
高鹰翰做事一贯很有效率,益王身染病状的消息很快传到东京,周瑾不假思索的吩咐常科收拾东西,准备前往山东。皇后和赵佶并没有多加阻挠,只是命令赵棫的儿女必须留在东京。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周绾闯进益王府,将周瑾拦了下来,二人争执着进入了赵棫的书房,周瑾有些恼怒的质问:“你让开,我得走了。”
“你不能去!”周绾奋力拉住周瑾的手臂。
“为什么?父皇都已经恩准了。”周瑾疑惑的看着周绾。
周绾坚定的道:“我不准你去!你难道没有听说赵棫患的是传染病吗?你去了万一你也被传染了怎么办?”
周瑾甩开周绾的手,舒缓了几口气,用比周绾更加坚定的口吻说:“我告诉你,周绾,我和赵棫是结发夫妻,患难与共,今日他身边能指望的只有我一个女人,我就更不能对他置之不理,若是我真的被传染,也是做妻子该尽的义务,只是我的命不好罢了,我绝不会后悔!所以,你给我让开,我要走了。”她狠狠的瞪了周绾一眼,径直向门口走去。
“姐姐,你被他骗了!”周绾转身大喊,周瑾停住脚步,他继续说,“你以为他是个安分的人吗?他可能根本没有病,而是假托这个借口在从事不可告人的事情。我跟着他这些年,也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是要造反。”
周瑾猛然转身,无法相信的盯着周绾:“你说什么?”
“你去山东根本没用,他也许并没有任何病状,只不过借此转移朝廷视线,从而达到他的目的,姐姐,我比你了解他,你这么一去,若是发现他的秘密,他不会放过你的。”周绾苦口婆心的劝阻着。
周瑾的嘴角有些微颤,她慢慢的走到周绾面前,突然一个耳光挥在他的脸上。周绾下意识的捂住红肿的脸颊,不解的看着周瑾。
“这番话,我不想听你说第二遍。”周瑾冷冷的警告,“我告诉你,赵棫是我的丈夫,我既已嫁入赵家,就没想过离开。他是你的姐夫,就算他十恶不赦罪行滔天,我也不准你在外面胡言乱语。无论他做任何事情,做妻子的都应该义无反顾的支持,你若是敢害他,我第一个不饶你!”说完,她毫不迟疑的伸手去推门。
周绾手中的剑顿时横在门前,距离周瑾只有一寸的地方,周瑾看着眼前光洁的剑身,那上面映着她的脸。
“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本并不想把父亲死去的真相告诉你,而是希望尽快报仇后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但是看来我现在必须要说了。”周绾后退几步,正视着周瑾的眼睛。
“父亲?这与父亲的死有什么关系?”周瑾不解的问。
周绾收回剑,慢慢的将他发现赵棫杀死周远儒的前后叙述了一遍,那是他这一生都不想再回忆的事情,每一次回想都是痛苦的折磨。
第三章温泉
周瑾眼前一片模糊,她已经分不清那泪水是为何而流,唯一清晰的声音,来自周绾。
周绾缓缓的皱起眉,指着周瑾脚下的地面:“五柳当时就倒在这里,我能清楚的感到她身体失去了温暖,那种感觉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你为了不让我离开,故意编了一个故事来骗我,我不会相信的!”周瑾突然睁大了眼睛,对着周绾喊道,“我不会相信!我不会相信……”
周绾伸手扣住周瑾的双肩,试图让她冷静下了:“姐姐!我没有骗你,是赵棫骗了你,我们要为父亲报仇,所以必须振作,你不能再为他担心了,他不值得!”
周瑾摇着头,疯狂的挣扎,直到全身失去了力气,倒在周绾的怀中。常科闻音而来,见周瑾昏了过去,立刻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周绾抱起周瑾,快步向后园走去。
大夫很快便赶来为周瑾诊脉,周绾焦虑的在外屋踱步,这时,莞嫣蹦蹦跳跳的闯进来,见到周绾后,露出天真的笑容:“舅舅,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家?我都想你了!”
周绾蹲在莞嫣面前,勉强的笑了笑,摸着她的头道:“莞嫣乖,出去好不好?大夫正在给你母亲看病,不要打扰到她。”
莞嫣睁大了眼睛问:“母亲怎么了?我听常科说,母亲要去看父亲,我也要去,父亲走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看我,我要去找他!”
周绾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起莞嫣的手,走出屋子。
莞嫣侧抬着头,继续问:“舅舅,我们一起去看父亲好不好?”
周绾惆怅的看着莞嫣的脸,她还是个七岁的孩子,还不懂得这个世上的道理。总有一天,她会知道她的父亲杀死了她的外公,她母亲的一家都因为她的父亲而惨遭不幸。赵棫一直在试图舒展他的抱负,却忘记了身边那些爱着他的人。莞嫣这双纯洁而美丽的眼睛,从一出生就被赵棫注入了悲伤的色彩。
绣花的针,缓缓穿梭于丝缎前后,突然一下,圣芯的手指被刺痛,看着左手食指挤出的那滴血,有种不祥的预感。她转身唤来了聆香,轻声问:“益王来信了吗?”
“没有,想必这些日子没什么事情。”聆香回答。
圣芯点点头,将手中的刺绣放在一旁,走到梳妆台前道:“给我梳妆,我要去梁宋国王府。”
聆香走上前,拿起梳子,小心翼翼的为圣芯梳理着长发。圣芯不喜欢在头发上附赘多余的饰物,通常是简单的几根暗簪和一件发饰。聆香穿好暗簪后,问道:“夫人今日想用哪件饰物?”
圣芯想了想回答:“就戴那只‘双碧白璐’吧。”
聆香在铜奁内翻了一会,却没见那只“双碧白璐”的簪子,疑惑的说:“怎么不见了?”
“怎么会呢?”圣芯看了聆香一眼,亲自探看着,“我记得前几日陪辽王妃去温泉的时候还戴着呢。”
“是不是忘在温泉了?”聆香问。
圣芯回想了片刻,立即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