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博维兹的赞歌 作者:[美] 小沃尔特·m·米勒-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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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还能是什么意思?是说:此地修理帐篷。”牧师哼了一声,表示完全不相信。
“好啊!不相信算了。可要是连这里写的都不信,那你肯定不相信反面写的东西。”
“冲着墙的那面?”
“当然。”
柱子靠近门口,因此石头与墙壁之间只有几英寸的空隙。保罗弯下身子,朝狭窄的缝隙里窥视。好一会儿,他才辨认出来。可以肯定,石头背面还写着东西,但字体小一点。
“你把石头翻过来过吗?”
“把石头翻过来?你以为我疯啦?在现在这种时候?”
“背面写着什么?”
“嗯?”隐士单调地哼哼着,但没有回答,“进来吧,你绝对看不到背后的人。”
“有墙挡着,稍稍有点不方便。”
“以前就有,不是吗?”
牧师叹息道:“好吧,本杰明,我知道这是别人要你写的。在你房子的‘入口处和门上面’。可也只有你才会想着把它面朝下放。”
“面朝里。”隐士纠正道,“只要以色列还有帐篷要修理……可我们先别互相取笑了,你先歇会儿。我给你拿些牛奶,跟我讲讲那个让你担心的客人。”
“如果你想喝的话,我袋子里有酒。”院长道,说着如释重负地躺倒在毛皮堆里,“可我不想谈塔代奥阁下。”
“哦?那个人。”
“你听说过塔代奥阁下?告诉我,你没有走出这座山,却什么事都知道,谁都认识,这是怎么回事?”
“长了眼睛可以看,长了耳朵可以听。”隐士神秘地说。“告诉我,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没见过他。可我猜他是个讨厌鬼。生来就是个讨厌鬼,也许就是个讨厌鬼。”
“生来就是讨厌鬼?告诉我,你相不相信我们会再来一次文艺复兴?就像有些人说的那样”
“嗯……嗯。”
“别神秘兮兮地傻笑了,老犹太,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你肯定有想法。你总是有想法的。为什么要赢得你的信任这么困难?我们不是朋友吗?”
“在某些方面,在某些方面。你跟我还是不一样的。”
“我们的不同跟塔代奥阁下和文艺复兴有什么关系?这两者我们俩不都愿意看到吗?塔代奥阁下是一个世俗学者,与我们之间的区别完全没关系。”
本杰明意味深长地耸耸肩。“区别,世俗学者。”他重复道,吐出这些词,就像扔掉苹果核,“我以前也被某些人称作‘世俗学者’,有时那些人还为此跟我划清界限,用石头砸我,还用火烧我。”
“唷,你从来没有……”牧师没有往下说,只是紧皱眉头。
又是那种疯狂的胡扯。本杰明狐疑地瞟了他一眼,他的笑容也凝固了。
院长心想,这下好,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他们中的一个……不管这个所谓的“他们”有形还是无形,就是他们把他赶到这荒郊野外,与他划清界限,用石头砸他,用火烧他?或者,他说的“我”,指的其实是“我们”?
“本杰明……我是保罗。托克马达①早就死了。我七十多年前出生,不久也要死了。我敬仰过你,老伙计,你看我的时候,但愿你看到的是佩科斯河的保罗,而不是其他什么人。”
【① Tom a sde Torquemada,十五世纪西班牙宗教法庭庭长,主要负责将犹太人驱递出西班牙。】
本杰明挥挥手,双眼湿润了。“有时我忘了”
“有时,你忘了本杰明只是个本杰明,而不是整个犹太民族。”
“不!”隐士突然道,双眼再次闪闪发光,“整整三千两百年,我”他没有往下说,紧闭嘴唇。
“为什么?”院长以几乎敬畏的口吻低声道,“为什么你要把一个民族和它过去的重负全揽到自己身上?”
隐士的眼里闪过一丝警惕的神色,双手掩面,喉咙里咕噜着。“你胡说。”
“请原谅。”
“重负是别人压给我的。”他慢慢地抬起头,“我应该拒绝吗?”
牧师喘了口粗气。好一会儿,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呼呼的风声。保罗师心想:这种疯狂有点神性!如今,犹太人都很分散。也许本杰明比儿孙们更长寿,或者不知何故被放逐了。这样一位老犹太人即使流浪几年也可能碰不到同胞。也许在孤独的时候,他已经默默地相信,自己是最后一个,就这一个,惟一的一个。再说,因为是最后一个,所以他不再是本杰明,而成了犹太民族。他心里藏着五千年的历史,这些历史不再久远,而是成了他自己_生的历史。他说的“我”与皇室的“我们”刚好相反。
但是,我也是惟一的,同时也是修会的一分子,是整体的一部分,保罗师心想。我的民族也被世人蔑视。但对我来讲,自我和民族之间的区别是清晰的。老朋友,对你来说,却有点模糊。别.人压给你的重负?你就接受了?这有多重?对我来说,又有多重?他试图用肩膀去扛,检验其内容:我是一个基督教修士加牧师,因此,在上帝面前,我应该对自耶稣基督以来所有在地球上呼吸、行走的修士和牧师的所作所为负责,同时也应该对我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浑身颤抖,开始摇头。
不,不。重负压垮了脊梁。除了耶稣基督,谁都受不了。为一种信仰而受到诅咒已经是重负。忍受诅咒也是可能的,可是能忍受诅咒背后的悖理吗?这种悖理要求一个人不仅为自己负责,还要为同一种族或同二信仰的每一位成员的行为负责?连那也接受?本杰明就在努力做到这一点。
不,不。
然而,保罗师自己的信仰告诉他,重负确实存在,自从亚当。时代开始就已存在重负是由恶魔强加给人的从一开始,就要求每个人对所有人的行为负责;在子宫敞开之前,重负就强加给每一代人,这是原罪的重负。让傻瓜去争论吧。这个傻瓜欣喜若狂地接受了其他遗产:先辈的光荣、美德、成功和尊贵,赐予他“与生俱来的勇气和高贵”只因为他生来是人。除此之外,他个人毫无作为,却能得到这份遗产,但傻瓜对此却心安理得。但是,继承的另一份遗产使他“生来就罪恶、被遗弃”,对这份重负他却忿忿不平起来,想置之不理。负担确实很重。但同时,他的信仰告诉他,尽管负担的烙印依然存在,但重负已经由供奉在圣坛十字架上的那个人从他身上拿下。与原先诅咒的重压相比,烙印的束缚不算太严。但这些话他对老人却说不出口。本杰明在寻找另一个。最后一位老希伯来人独自坐在山上,为犹太人而悔过,等待弥塞亚①,等待着,等待着,于是……
【① 犹太人期盼的救国救主。】
“上帝感谢你,因为你是一个勇敢的傻瓜,一个明智的傻瓜。”
“哼嗯!明智的傻瓜!”隐士学着他的话,“可你总是喜欢悖论和神秘,是吧,保罗?要是某个东西本身没有矛盾,你就不感兴趣,是吧?你要在单一中寻找三位一体,在死亡中找生命,从愚笨中找智慧。常识对你来说实在太平凡了。”
“本杰明,感到责任是智慧。但认为你是独自承担,那就是愚笨。”
“不是疯狂?”
“也许有一点。倒也算得上是勇敢的疯狂。”
“那我就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扛不住,自从上帝再一次召唤我,我就是这种想法。但是,我们讲的是同一件事情吗?”
牧师耸耸肩膀。“你称之为被选中的负担。我称之为原罪的负担。两者隐含的责任都是一样的,尽管我们说的不一样,表达时分歧很大,我们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其实根本无法宣之于口它是要用心灵的沉寂来表达的。”
本杰明咯咯笑道:“好啦,听到你最终还是承认了,我很高兴,哪怕你说你其实什么都没说过。”
“别扯淡了,你这恶棍。”
“可你说话总是没完没了,绕着弯维护你的三位一体论,可事实上上帝根本不需要你的维护。对吗?”
牧师脸有点红,沉默不语。
“嘿!”本杰明尖叫着上蹦下跳,“我总算让你开口争论了一次!哈!不过你别在意,我自己也说了很多。我也不是太肯定,上帝指的和我说的是同一回事。我想这不该怪你,三位一体肯定比一位一体更容易把人的脑瓜子搅昏。”
“亵渎上帝的老东西!我确实想听听你对塔代奥阁下的看法,想到什么说什么。”
“为什么向可怜的老隐士征询意见呢?”
“因为,本杰明·埃利埃泽,约书亚①的孩子,如果这么多年等待一个不会来的人还不能给你智慧,至少也能让你变得精明。”老犹太人闭上双眼,仰面朝向天花板,诡诈地一笑。“侮辱我,”他用嘲笑的口吻道,“责骂我,引诱我,迫害我……可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① 泛指犹太人。】
“你会说‘哼……嗯’!”
“不!我要说,他已经在这里了。有一次,我看到过。”
“什么?你在说谁?塔代奥阁下吗?”
“不!还有,保罗,除非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麻烦,否则我才不想预言呢。”
“好吧,一切都是从科恩霍尔修士的灯开始的。”
“灯?哦,是的,诗人提过。他预言,这灯肯定不行。”
“诗人照例又错了。他们这么跟我说的,我没有去看测试。”
“那就是说灯可以用?太好了,那又会引起什么呢?”
“引起了我的困惑:我们离某个东西的边缘有多近?或者说,离海滨有多近?地下室里的电物质!不知你是否意识到,过去两个世纪中事情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很快,牧师详细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恐惧,隐士耐心地听着,直到阳光开始透过西墙的缝隙照射进来,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留下条条光柱,闪闪发光。
“本杰明,自从上个文明消亡之后,《大事记》成了我们特殊的研究领域。我们一直保存着。可现在怎么办?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个鞋匠,想在鞋匠村里卖鞋。”
隐士微笑道:“要是他做的是一种特殊的好鞋,还是可以卖出去的。”
“恐怕,世俗学者已经开始宣布要做这种鞋了。”
“那就趁你还没有被毁掉之前,退出制鞋业。”
“这是一种可能性。”院长承认,“然而,想起来还是不太愉快。
十二个世纪了,我们一直是黑暗汪洋中的一个小岛。我们觉得,收藏《大事记》的工作吃力不讨好,但却是一份神圣的职责。这只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工作,我们一直充当搬运人和记忆人,很难想像,这工作马上就要完了……很快就变得没有必要。无论如何都让人不能相信。”
“所以你在地下室造些怪玩意,想胜过其他‘鞋匠’?”
“我必须承认,好像是那么回事……”
“为了领先世俗之人。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造个飞行器,还是重新制造出分析机器?要么,也许利用玄学,战胜他们的头脑。”
“老犹太,你在羞辱我。要知道,我们首先是耶稣基督的修士,这种事情我们是不做的。”
“我没有羞辱你。我觉得耶稣基督的修士造飞行器也没什么与教义不符,尽管造一个祈祷机器更符合他们的身份。”
“混蛋!向你泄露秘密真是损害我们修会的利益!”
本杰明得意地笑道:“我不同情你。你收藏的书可能时代久远,但却是世人写的,他们会来拿走。你们当初就不应该介入俗务。”
“啊!现在你愿意预言了!”
“我才不愿意呢。‘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这是预言吗?不,只是对信仰的断言,而且事实正是如此。世俗之人也在努力,所以我断定,他们会把你给予他们的一切全部吸收,再抢走你的工作,然后谴责你是个老废物。最终,他们会完全忽视你。这是你自己的错,我给你的书应该已经足够。是你要介入俗务,当然应该承担一切后果。”
他在胡说八道,但他的预测却与保罗师的恐惧不谋而合。这让牧师心神不宁,神色黯然。
“我说的话,你可以不听。”隐士道,“但要我作预言的话,我要先看看你们的发明,或者见过这个塔代奥阁下之后才行顺便说一下,我开始对他感兴趣了。如果你要我提建议,那得等到我更详细地研究了这个新时代以后。”
“好吧,可你从来都不来修道院,看不到灯的。”
“我不喜欢你们那里糟糕的饭菜。”
“你也见不到塔代奥阁下,因为他从另一个方向来。如果你要等到一个时代开始之后,再去研究它的内容,那预测它的到来未免太迟了。”
“胡说。未来还没诞生之前朝子宫乱捅一气不利于它的健康。我得等然后我才能预言它早就开始了,而且它不是我在等待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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