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评传-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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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之洞还在给李鸿章等的电报中表露心曲:“此时英顾惜长江商务,我只可虚与委蛇,不宜决裂,有损无益,留东南数省尚可接济京师,安靖北五省人心,即或西幸偏安,尚有地步。东南若溃,北方束手。如将来洋人必欲全吞中国情形已露,彼时再作孤注,聊尽此心,此时万不宜也。”对于张之洞此时的思想活动,其幕僚辜鸿铭有生动记载:
“那时我在张制军幕府作西席,目睹张公公忠体国,深恐苍生重遭涂炭,国破家亡,一连数夜不寐,个别谈话垂询,团体会议磋商。当时我提出江南独立计划,暂作缓冲,避免敌人乘虚而入,……张制军连连点头称:“此策甚善!”然对独立宣言,恐致朝廷误会,重遭严谴,忐忑踌躇,迟迟不敢发出。适值两江总督刘坤一星夜前来,与张制军会商和战大计,张制军便将江南独立计划提出。并告以不敢冒昧发出的苦衷。刘制军当机立断,说:“公一人不便出名,恐遭不测;以我二人名义,发出可也。”①不管张之洞等的主观愿望如何,“东南互保”毕竟使列强避免了在广大的长江流域与中国军民对阵,从而腾出手来,倾全力在北方残酷屠杀义和团民众,“教训”胆敢不听使唤的慈禧集团。而慈禧集团本来就没有打算与列强彻底决裂,只不过是借义和团以泄其对洋主子逼迫太甚的怨气而已。所以,当她匆忙逃离北京之后,立即转变态度,下令“痛加铲除”义和团,向列强乞降,并不惜进一步出卖国家主权以换取各国的“宽恕”,保住傀儡朝廷的存在。
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初,慈禧由西安“回銮”返京前夕,发布《议和大纲》,竟无耻声称将“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既有悔祸之机,宜颁自责之诏。”②随后,又屈从列强压力,严厉惩处当初主张对列强“宣战”的“首祸”、“罪魁”,将载漪、载澜定斩监候罪名,发往新疆极边永远监禁,刚毅定斩立决,因已病故,免其置仪:英年、赵舒翘、载勋令自尽;启秀、徐承煜、毓贤正法。而对于筹划“东南互保”的张之洞、刘坤一等,则大加表彰,刘坤一赏加太子太保衔,张之洞赏加太子少保衔。直至张之洞死后,清廷上谕仍褒奖他于“庚子之变,顾全大局,保障东南,厥功甚伟。”①张之洞主谋“东南互保”,直接违抗朝廷“宣战”旨意,甚至拒绝派兵北上“勤王”,按照名教纲常衡量,这颇有“大逆不道”意味。但最终结果,他非但未获罪谴,反而大受褒奖。这其中有多方面的缘由。首先,张之洞等谋划“东南互保”的本意,绝非真正脱离清政府以加速其统治的垮台,恰恰相反,是为了保住东南半壁河山,再图恢复,以免“全局瓦解,不可收拾”。这在张之洞、刘坤一的会衔上奏中说得十分明白。慈禧太后也深知此,所以才称张、刘之举为“老成谋国之道”。在竭力维护清廷统治这一点上,张之洞与慈禧完全一致,这是问题的根本。
其次,老谋深算的张之洞在谋划“东南互保”的过程中,处处预留地步。他与刘坤一煞费苦心地为“东南互保”寻找“符合”朝廷本意的“依据”。五月十四日,朝廷命各省督抚选将、练兵、筹饷,以备开战。张之洞抓住廷章中“各督抚互相劝勉,联络一气,共挽危局”的字句,阐说引申,采用移花接木之术,给“东南互保”涂上”奉旨行事”的油彩。为了与朝廷“宣战”之意尽量靠拢,又在会奏末尾加上“倘各国必欲以干戈从事,派大队兵舰来江,攻我营台,实逼处此,臣等受恩深重,有守土之责,自当尽力抵御,存亡与共”的词句,以备转圜。面对如此滴水不漏的做法,慈禧也不得不承认与朝廷“意见正复相同”①。
最后,“庚子事变”是以慈禧集团向列强彻底屈服而告终,当初把持朝政”主战”的极端顽固势力土崩瓦解,清朝政府已成为对列强惟命是从的“洋人的朝廷”,在这种形势下,当然就更谈不上对与英、美等国共同策划“东南互保”的张之洞等人给予任何处罚了。这正表明清廷对地方的控制已大见衰退。
②《义和团档案史料》下册,第945页。
①《张文襄公大事记·上谕》。
①《义和团档案史料》上册,第365页。
①《天津拳匪变乱纪事》。
②中国史学会编:《义和团》(四)第181页,上海人民出版社1951年版。
①《义和团运动史料丛编》第一辑,第138页。
②《全集》,卷八十,电奏八,致总署,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四日。
③《全集》,卷一百六十,电牍三十九,光绪二十六年五月初四日。
④《全集》,卷一百零三,公牍十八,光绪二十六年七月二十六日。
①《全集》,卷一百零三,公牍十八,《札江汉关道照会各领事力任保护洋人》。
②《全集》,卷一百六十,电牍三十九。
③关于张之洞的外交思想,本书另有专章讨论,这里不作深入展开。
④《全集》,卷一百五十五,电牍三十四。
⑤故宫博物院编:《义和团档案史料》上册,第195页,中华书局1959年版。
①《全集》,卷一百六十,电牍三十九,致京荣中堂。
②《全集》,卷一百六十三,电牍四十二,致上海李中堂等。
①《义和团档案史料》上册,第187页。
②《义和团档案史料》上册,第163页。
①《义和团》(三)第517页。
②《义和团》(三)第522页。
③《张文襄公电稿》卷三五,第19页。
①中国近代经济史资料编委会:《中国海关与义和团运动》第74—75页,中华书局1983年版。
②《中国海关与义和团运动》第78页。
①《全集》,卷八十,电奏八。
②《全集》,卷一百六十,电牍三十九。
①《文史资料选辑》第八辑(总108),第185页。
第三节 镇压“自立军”
新旧世纪之交的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确是多事之秋。这一年,在北方义和团运动风起云涌、长江流域“东南互保”紧锣密鼓的同时,鄂、湘、皖等地的“自立军”运动也在暗中滋长蔓延。
“自立军”运动是康有为“保皇派”与孙中山革命派合作的产物。
戊戌政变后,康、梁亡命日本,继续效力于归政光绪的“保皇”活动,此时的孙中山正在海外推行革命,双方在反对执掌清廷权柄的慈禧集团方面有一定的共识。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夏,孙中山筹划于广东惠州发动反清起义,其时康有为派的重要成员唐才常会见孙中山于日本横滨,共同商讨湘鄂及长江起事计划。唐与孙“订殊途同归之约”,与康有为“时通声气,共图起义”①。孙中山委派兴中会员吴禄贞、傅慈祥等协同唐才常,准备以武汉中心,于长江中游各省发动武装起事。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底,唐才常、林圭、吴禄贞、傅慈祥等高日返国,孙中山、梁启超亲自为之送行,孙还将兴中会员容星桥(容闳之侄)在汉口的地址密告唐、林,以为举事之助。
唐才常等回国后,创立”正气会”,后改“自立会”,联络“大刀会”等反清会党,又在清军中发展力量,仿会党方式建富有山堂,发行富有票及有反清勤王内容的揭贴,又于上海、汉口等地设立秘密机关,在”自立会”基础上组建“自立军”,共分前、后、中、左、右以及总会亲军、先锋营七军,选择时机,准备于鄂、湘、皖等地同时举事。唐才常选中武汉以为举事中心,是基于以下考虑:
其一,武汉为“九省通衢”,“扼大江之喉吭,控南北之枢纽,用武之地也,而商务日盛,当道者狃于形胜,防御不密,可袭而取也,举此则中原不足定矣”。②其二,武汉为长江中游要枢,而长江流域久已成为英国势力范围。英国政府出于与沙俄等争夺在华权益的考虑,一向支持帝党。此时更与张之洞、刘坤一等策划“东南互保”,企图在“扬子江流域建立特权,系求在那里不仅占领导地位,并且排除其他列强的参加”,“重建”一个完全听命于己的“中华帝国”①。唐才常以武汉为举事中心,是想托庇于英国势力的“保护”以助成功。
其三,唐才常本人曾肄业于张之洞所办两湖书院,与张有“师生之谊”,而之洞素有爱护门生弟子的时誉,其时又抗拒朝廷“宣战”之旨,与英、日等国共谋“互保”。“才常犹恃张之洞与彼有师生之谊欲以勤王大义说之”②。“通殷勤于张之洞,欲利用之”③。
时任湖广总督的张之洞对自立军活动“固已熟闻之”,对于湖北防军官兵及部属吏员多有加入“自立会”一事,也有所察觉,“而未发觉者,则实以有风以自立军将拥已挈两湖宣言独立者也。”④早在光绪二十六年三月,他便在札文中称“长江一带会匪素多,因之造为各种揭贴,公然纠众谋逆,实堪发指,亟应遵旨严禁”⑤。但是实际上,他却对之采取不加干涉的态度,只是密切监视唐才常等人的动向。“作为预防措施,他额外招募了两千人,还设置了特殊的江河巡逻。”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七月,八国联军攻人北京,慈禧太后等仓皇西逃,唐才常认为“此时此机,绝大题目,万不可失”⑦,立即从上海赶赴汉口,准备于七月十五日指挥各路自立军于鄂、湘、皖等地同时举事,但由于康有为承诺的海外筹款迟迟不到,起事被迫一再展期。吴禄贞等未得展期通知,单独于安徽大通起义,“势孤弱,遂为刘坤一所败”。唐才常见事已泄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遂下令不等海外筹款,于七月二十九日发难,首先占领武汉,然后“由河南出兵西指,劫持西后,为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图”①。
在自立军起事迫在眉睫的最后关头,张之洞一反不予干涉的态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发制人,于七月二十八日凌晨将唐才常、林圭、傅慈祥等自立军首领一网打尽,旋即处决。康有为、孙中山两派联合,精心谋划的自立军起事就此流产。
张之洞在起事爆发前的陡然变脸,是他审时度势、权衡利害之后作出的决断。原来,张之洞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对自立军运动持不闻不问的“超然”态度,是因为北方政局不稳,慈禧太后”开罪”洋人,地位似乎岌岌可危,而在长江流域占有庞大势力的英国政府正力图策动地方督抚脱离亲俄的慈禧集团,因此对于自立军计划拥戴张之洞出面与朝廷“独立”,并未有任何反对的表示。在这种情况下,张之洞所能采取的最高明对策,自然是静观时势发展,相机行事。而到了自立军起事前夕的七月末,形势已基本明朗。慈禧虽逃离京师,但并未失去对中央政权的控制,列强政府从义和团运动的沉重打击中领教到中国人民不甘沦为亡国奴的坚强决心和反抗斗志。以光绪取代慈禧的地位不太现实,而彻底瓜分中国更无可能,列强因而得出维持中国形式上的独立和统一,扶持一个傀儡政府,将比自己直接出面统治中国更为有利的结论。就英国来说,策划南方“独立”的企图也因为俄、德、法诸国的强烈反对而告吹,“东南互保”已经失去意义,因而有关约款也未正式签订。在这种情况下,自立军对英国方面已完全丧失利用价值,相反只会带来麻烦。英国驻汉口代理总领事傅磊斯说:
“即使这一运动(指自立军)是一个真正的“改良”运动,没有一个行动是针对外国人的,但如果推翻了合法当局,这三个城市所有目无法纪的暴民便会对我们放肆起来;还因为现在的当局,迄今还在这里努力维持秩序,它比起一个自命的、有着堂皇目标的、但其经验与能力令人怀疑的政府来,是更可取的。”①张之洞看准了这一切,在取得英国领事签字同意后,于七月二十八日派兵包围设于汉口英租界与华界相接地段的李慎德堂(位于汉日上海路教堂之侧)的自立军总机关,以及另一秘密据点前花楼街宝顺里四号,共捕获自立军首领唐才常以下共三十余人,仓促审讯后,于次日将唐才常、林圭、傅慈祥等杀害于武昌紫阳湖畔。
张之洞处理自立军事件,先是不加干涉静观变化,在看清形势后,又当机立断,出手迅猛,充分体现了一个老练官僚的权谋与机诈。不过就张之洞的本意,只是将自立军起事平息于发难之先,并不情愿大动杀机。特别是自立军重要人物唐才常、傅慈祥等,皆为自己的门生①,深究起来,于己未必有利,所以唐才常等被捕后,之洞“颇欲从轻治罪”②,但湖北巡抚于荫霖力主处以极刑,之洞不得已从之,但在禀报此事的奏折中,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