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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马家军调查-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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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先后两次去过位于大连东郊海岸线上的前盐村。王军霞的家就在此村中。我第一次去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前盐村沐浴在大海与夕阳的交相辉映之中,把村中许多不同颜色的小洋楼紧密地装核在同一幅油画的木框中。这楼群是一部分能人先富起来以后将货币物质化的标志。前盐村是一个半渔半农以渔为主的村庄,站在村南可见远处海湾中有渐次归来的点点渔船,只是无帆而已。人工近海养殖业品种繁多,终于转化为诸多家庭的实惠。这美丽的景色使我想起1994年中国农村人均居住支出比10年前高出6到7倍的说法,那只是一个全国农村的平均数,前盐村的小洋楼一座连一座而且形式多样,很显然远远超出了这个平均线。回忆过去搞农业学大寨,荒了海面开山地,是很单一很愚笨的。种地几十年,穷了几十年,结果是海荒了,山也开废了,农民的积极性一点儿也没有了。   
  当思想颇为开放的中年村长王有双领我来到王军霞家的时候,我怔了一下。我没有想到,王军霞的家仍然是四间陈旧的石头小平房,在众多小洋楼的比映之下,显得很不协调美观。如此看来,王家的居住支出情况则在全国农村的平均线以下——她家没有盖新房建新楼,茅厕仍建在大门内侧一角,同砖砌的存煤池连在一起。铁链子拴着一条当地传统品种的黄狗,用温和的目光打量着我们。王村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疑虑便解释说:老王家这房子在十几年前还是很不错的。   
  削瘦的王有馥老汉从房内迎出来,人们便恭贺他为中国养育了一个世界冠军好姑娘。王村长介绍说是作家来看望你啦,他就乐哈哈地让我们进屋,抽烟喝水说话。   
  一进屋门边就是灶火,直径半米的铁锅上腾着热气。这灶火除了烧饭还要穿过墙壁进入里间的大炕之下取暖,客人来了脱鞋上炕,暖暖和和昏昏欲睡。再往里间结构相同,仍是一盘大炕占了半间屋子,灶火能量继续穿墙而过算是集中供热。房间各处未见任何高档家具,一台普通彩电尚非遥控。但是炕上炕下却收拾得干净利索,每样东西都特别有用,没有一样多余的。喝茶吃饭则用小炕桌,典型的中国东北农村特色。一望便知主人在长期的艰苦条件下是很会调理生活的。稍显醒目一点儿的消费晶是三五牌香烟,显出了老王头毕竟不是一般的农民。   
  我看见久已闲置的缝纫机上放着一台电话机,却用点心盒子扣着,只有红色的话筒把子露在外边。盒子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着“停用一个月”5个宇。我有些好奇,就问老王头这电话怎么了?他直爽而又不满地说:咱村有总机,只要每月交费就给你家安分机,小霞(王军霞在家中的小名)这孩子顾家,在外头训练回不来,就说安一个电话好,联系起来方便,我就安了这台分机。可是每月的电话费我不理解,按说打一次电话就算是五毛钱吧,这几个月收费都是每月一百二、一百三、一百五,哎!这就怪啦,你看这是上月的单子,又是一百五,你说打一回五毛,10回才五块,100回才50块,200回才100块,'00回才到150块钱。一个月30天,这是说我每天要打十几个电话啦?咱一个农户人家,难道我没事儿干天天抱着电话打着玩啊?怎么打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嘛!所以——他语速减慢,所以我觉得有人偷着串接了咱家的电话线!这个月,从月初一号开始我扣上它,我一回也不打,看看你月底收我多少钱?要是还收费,就证明是有人偷接了线,咱好查。这么着,我就把它扣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人有话憋不住,便对他讲,倒不一定是别人偷线,我说每次打电话如果时间短是按次数收费,如果时间长,即便不是打长途,它也要加钱,超过三分钟,那边电脑就跳字儿就给你记上帐了,有时候在电话里闹瞒磕,打一回要顶十几回呢!要打长途就更贵些,所以不一定是别人偷串了您家的线。每月一百多块钱,大体上属于正常范围。   
  我这么一解释,老王头半信半疑,但仍然坚决地说,好赖先封它一个月再看!我说那你干脆把线拔了或者把电话搁在柜子里不更省事?他马上说那不行嘛,小霞打电话回来还要接呀,接电话又不要钱,我这不是露着话筒吗?光接不打就可以了。   
  老王头显然属于农村中极会算帐的精明人。探寻一下他的人生历史,更可以知道他很会开拓,很会劳动,很会挣钱也很会养家。   
  村长王有双这些天正在修订一部前盐村的村史。据他考证,前盐村人的祖宗是山东人,确切的老家应是登州。人们到现在还残存着较明显的山东登州口音。村里人王姓最多。在一百多年前,登州战乱,一个老太太打死了日俄夷兵,摇着小肋板漂向大海,漂啊漂啊,老太太以顽强的生命力战胜了渤海湾的万顷波涛,终于在大连湾靠了岸,在荒无人烟的海滩上落了脚,割草、开荒、打渔,为了生存而斗争。渐渐地,这里成了登州人聚集的小部落,终于在百年以后发展成一个很有规模的村庄。这个故事反复在王军霞乡亲们中间流传,给山东登州后代们的血液中注入了一种刚烈和不那么安分的基因。中国农民中的优秀分子在被逼无奈时候就会想到动一动,动到另一个新的环境中去开拓进取去争取生存。所以如今山东、辽宁两省的体育官员们每当赛后相见,往往开这样的玩笑,说我们山东的优秀分子都跑到辽宁去了,当年留在山东的村民一定是逼死也不走的人,因循守旧的人,所以从拼搏进取这一点上看,东北人——包括从旱路闯关东的人更宜于诞生体育人才。1932年中国参加奥运会的第一位运动员刘长春就是大连人并且与后来的王军霞还是一个区的,相距不过十来里地。当年的刘长春浩然正气发表了拒绝作为“满洲国”代表的严正声明,肩负着四万万同胞的希望,最早地踏上了世界赛场,却又含辱而败,那无比悲壮虽败犹荣的一幕乃是我中华民族体育史上的高亢绝唱!没有浩大血性的人是干不成的——耐人寻味的在于刘长春也是田径项目并且也是赛跑……   
  关于大连人种溯源的考证,大连体委主任益增圣先生自有一整套的说法。而将此见诸文字者,则是作家、诗人韩作荣先生。他以激扬而又严谨的笔触写道:   
  辽宁人体质强健,而其中出类拔萃者多为大连人,七运会大连籍运动员得金牌26枚。大连人自称“海南丢子”是说自己是渤海之南“丢”过来的山东人。辽宁人80%的原籍都在山东。辽东和股东就隔着渤海湾,说山东黄河闹水害,地里闹蝗灾,讨饭的人走遍全国,都知道关东好过,人烟稀少、海边有鱼、山上有果、水田种稻、荒地种麦、早涝保收。敢闯关东的都是不安现状的人,按时下的话是“思想解放型”人才,心理素质好。一个村子走了18户,拖家带口都是这类人。剩下的,不是一扁担打不出个屁来的,就是老弱病残,或是宁可吃观音土、啃树皮,也恋着土屋不走的人。那些山东人到了沈阳、大连、或煤都抚顺、钢都鞍山,以及煤铁基地本溪、文化古都辽阳。能到这些地方逃荒者,都是体力特别好的人,差些的,未出山海关就贫病交加饿死累死了。而乘小船奔大连的人更不容易,正儿八经需要两下子。一个大连朋友的父亲,当年在海上颠及得精疲力竭,爬上大连海岸,又被日本人一枪将胸口崩出个血窟窿,竟奇迹般活了下来,这需要何等顽强的生命力!另一位大连朋友常常诧异自己的婶婶竟比叔叔小二十多岁,忍不住问其原因,叔叔叹口气说:当年矿上从山东拉来一船女人,一条麻袋装一个,分给谁背上就走,碰上谁算谁。这是天意。试想被装在麻袋里像货物一样被运来的女人,又有什么苦不能忍受?   
  问题的结论是:最优秀的山东人与努尔哈赤的后代杂交,产生了更为健壮的后代。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乱侃的味道,但也并非胡说。遗传学中远缘杂交的优势是事实而并非虚妄的杜撰……(见《人民文学》1994年第工期)   
  韩作荣先生的这段文字颇能说明问题。的确,这种从中原向东北延续了多年的大移民运动——闯关东,是黄土地文化中不安现状的躁动,是对贫穷落后的积极抗争,是比热恋放土更高的追求。黄土地与黑土地的结合,形成了、诞生了一个崭新的人群。尽管在当时人们也许是极不情愿的。韩先生描绘的这幅辽东半岛迁徙图还使我联想起美洲大陆的黑人体育明星们,他们的根在遥远的非洲,阿里、乔丹、刘易斯、乔伊娜的诞生与辽宁人的倔起在前世的命运竟是那般相似。这样我们回到前盐村来看王军霞的家族,就看得更清楚些。   
  灾难深重的1958年以后,集体大食堂的锅巴惟水再也留不住饥饿中的农民了。尽管那食堂曾被描绘得妙不可言。这时候,年轻的王有馥向村干部提出要外出学做木匠活,心想可以混几顿饱饭,他决不甘心在黄土地上刨那几粒干瘪的食粮。不等村干部们批准同意,他就擅自作主偷偷地跑到附近村子拜了师傅。没想到刚干了一天活儿心中正喜,却被村干部探悉,找来谈话严令不准外出,并表示如听话将考虑培养他也做村干部,反正不准他出门。王有馥分析周边环境,显然在附近求温饱已不可能。他身上奔流着“闯关东”人那绝不凝结的热血。看来唯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像祖先们那样再度远行,到遥远而又陌生的地方去闯荡人生。   
  他主意既定。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年轻的王有馥背起了简单的行李,悄悄地离开了前盐村,离开了大连。没有一个人送别,他孤身奋然前行。他要走到村干部们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这在当时画地为牢封闭很严的农村来说,迈出这一步该是何等壮烈。   
  这一走,王有馥不仅冲出了大连,而且冲出了辽宁,他一直走到吉林省蚊河县的大山深处。继续走,就到了一个叫做夹皮沟的地方。他环顾莽莽山林,有鸟兽奔走飞动,有山泉缓缓流淌,于是他在这里停住了疲惫的脚步,取下腰带上那只瓷碗,打开简单的行李,开始了自己崭新而又艰难的人生。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马俊仁故乡的大山,他是辽宁省辽阳市塔子岭乡滚子沟村那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精灵;而王有馥的脚步所停之处则叫作吉林省胶河县白石山镇夹皮沟村。这两地的名称分明是一幅对仗颇工的对联。   
  王有馥在这大山里创建了新的根据地,渡过了最可怕的六十年代初期的大灾荒,直到两年以后脚跟站稳,才给大连前盐村的亲人们打了信。前盐村人终于知道了他的下落。由于他在家里排行老三,现在又再度闯了边关,打那以后前盐村的乡亲们就管他叫作“边外三”这绰号一直延续到了今天。乍一听“边外三”这个词,似乎又带着一些编制以外的意思“边外”与“编外”竟是同音同意。   
  王有馥到了夹皮沟,凭着一身力气也凭着过人的精明,两手空空起了家,他参加了当地的农业生产组织,渐渐就成了夹皮沟的正式成员。到了该说媳妇的年龄,又遇到一位从苏北流落到此的年轻女子,经人说合二人就简单地办了婚事,组成了一个新家。日子虽不富裕,却也井井有条——这又是远距离杂交的一个优秀范例。一晃间20多年过去,王有馥夫妇在夹皮沟生养了3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儿,老二是个女的,老三就是日后扬名全球的王军霞。   
  按照韩作荣先生的推理,早年间最优秀的山东人奔向大东北同努尔哈赤的后代结缘,产生了王有馥的上辈人和自己,现在王有德又同机敏柔韧的苏北妇女结合而生下了长跑天才王军霞,可见那理论足可以成立。王有馥回忆说,可也就怪了,小霞她妈年轻时候就是走道一溜风,人家都说她快得像是小跑——江苏北部的妇女确是比北方的妇女要轻巧敏捷得多。   
  时光到了1982年,王军霞已经在夹皮沟上了小学。我看到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王军霞在破烂不堪的小学校门口与几个小朋友合影,她坐在台阶上极不显眼,像一只瘦弱的小猫。从照片背景上看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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