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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芙蓉-2006年第3期-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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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绝妙的想法! 
  李保库想呼吸两口儿新鲜空气,他突然觉得小河西雪后的空气清爽袭人。雪是有灵性的,是和人一样活在土地上的活物,雪发出晶莹的光,酥软的光,雪把整个大地丰腴了,滋润了,雪遮盖了许多很不美妙的境地,多好!白它自己,亮它自己,卖弄它自己,和人一样总是适时地抓住季节。 
  走在雪地上,周遭越发地静了。夜晚的月亮在天空挂出来,那光芒在剔透晶莹中闪出浅黄和微红来,扑撒在大地上就银辉四射了。山若巨牛,树木葱葱,斑斑灵幻。旷野之间,整个笼罩了一袭白纱似的,幽静得满世界都听不到一丝声息。李保库全神贯注看着这景致,忘乎了这严寒。突然的就也想起了黄国富的老婆六月红,这个女人,他没打正眼看过,也就是瞟过几眼,像个小妖精,女人要长得像个小妖精,这女人就长出彩了。想到要是十五年前他黄国富敢娶她回家,一个作风问题就搞定了,还用得下这么大功夫。他从小队会计、队长、支部书记,一步步走到现在,那过去的日子是台阶一级级铺到的,什么样的果子都会成熟落地,走到现在容易吗?他黄国富赶上了好时候,发家致富换老婆,啥都敢做的人凭什么能当选!自己的女人枯燥无味犹如雪消后的冬天,骂人能骂出花儿来,女人家张嘴一骂人,好人材也失尽风情。一下又想到了明花,明花这女人要不是生活在茅屋猪圈山乡野村,也是一个小妖精,生在山间了,人就少了几分雅兴,如果满足一点去想呢,也就是多了几分野趣。想到女人,突然空落失措之意弥漫了周身,想起什么来返到屋子里拿起电话往明花的病房打过去。听得病房有人说话,也不敢多说,拐着弯安慰了几句,想着就算是做个样样,明天也得去医院看看她,毕竟戏还没有结束呢。 
   
  第二天小河西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直接影响了人们选举的情绪。 
  都说小河西村的傻女人海棠傻,要看她平常的举止她是真傻。傻到大夏天有雨时要脱了衣裳出去洗澡,人很讲究,整天有事无事要打扮,打扮得自己一人清爽,人一不打扮的时就痴了似的偷着骑自行车,一时看不牢靠人就推了车从小河西村半坡上骑了不刹车往下溜,常常要撞坏什么,包括她自己。屋子里总是三天两头烧香请人找她的魂儿。 
  几天前好好的一个人就又要骑自行车,丈夫用锁链把车子锁在了屋外树上,她人就疯了似的拼命往开拽车子。眼看一辆自行车要被她拽得散了架了,他男人急着找来了村上的神婆。村上的神婆子端了盛麻籽的碗举着香,他丈夫拄了桃木棍由神婆领着到她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找魂,夜静时,听得神婆喊:“海棠媳妇啊,跟了你男人回家吧。” 
  她丈夫就捏了细嗓子应声:“来啦。” 
  “海棠媳妇啊,跟了你男人回屋睡觉来吧。” 
  “来啦。” 
  反复叫几遍后,回屋看看碗里的麻籽是凹下去了还是不动,若是凹下去了,便是把魂找回来了。人穷,不把人往医院送,也不吃药打针,天天后半夜叫魂,叫得成了小河西村一道风景了。 
  刚找回魂来的海棠突然的大白天拿了一沓子钱跑到大街上乱撒,这女人病得乱撒开钱了,她家里穷得洗水叮当要啥没有啥,哪来的这么多钱呢? 
  小河西村人顾不上看两棵树下厨师表演,跑到大街上看海棠。钱撒开了,也没有人敢捡,有人就叫了他男人来,要他男人把钱收拾起来,说一个傻子怎么就胆大得把钱给了她!你屋里的钱真是多了? 
  他男人来了顾不上捡钱,兜头先给了海棠两个巴掌,海棠把手里的钱全扬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人迎了凉风开始哭。 
  她男人到处捡钱,海棠看着说:“你拿了人家的,怎么就敢要人家的,人家给你的你怎么就敢要?你才有几个脑袋,一个脑袋画一个圈,拿了两份钱,你说你给哪个脑袋画?一个脑袋总不能说画半个圈吧!要这纸票票有什么用处,你还瞒着我藏起来,藏也藏不到一个好地方,藏到了谷仓底下。以为我找不到是不是?我就操着这个心呢,你活人就不怕有人要了你的命,你不怕我怕啊,我还要活人呢,你收一个人的钱就是了,还收了两家的钱,就是一个闺女许了两个婆家啊,我看你跟谁走。你七鬼八鬼地哄骗我,怕我知道,说我是傻子,说我是一个活死人,你看看,小河西村的人都来看看,我要是死人,我坐在雪地上,雪地凉哇哇地就化了,就化出了一个小屁股雪窝窝,我要是死人雪地它能化了?你不要拾那纸票票了,要它回它自己的家吧,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见过这么多,我害怕啊!” 
  他丈夫走过来又照着她的脸打了两下。红红的百元票子映在雪地上像花儿一样红,一样新鲜。他男人捡钱的样子有点儿像弓着的虫子,站起身子沾着口水数手上的钱,反复点,知道还不够他藏的数,就又走过来照着海棠的脸打两下,海棠被打得如数九天盛开的桃花,海棠就不说话了。她从心里知道,他男人不是人,是一条虫子,他男人的魂丢了。她怎么觉得所有的人都是虫子呢?她记得小时候庄稼地里要是长了虫子人就泻了“敌敌畏”往庄稼地里上,人的肚子里要是长了虫子呢就吃一种酸酸甜甜的药“宝塔糖”。现在,人都成了虫子了,人似乎都不知道他们未卜的前程!她闭住气听,她怕吸气声影响了自己听觉,怕自己也变成虫子。她想听到哪个虫子是自己男人变的。她听到周围的虫子有一丈厚,她钻不出去,她跳着蹦着往高处探,她听到她周围的虫子像雪一样越下越厚、越下越深,她找不到自己的男人了。她不能把自己的男人丢了呀,她要从这堆虫子中找回自己的男人来,要领着自己的男人离开小河西村回娘家去。 
  主意拿定,海棠这下子停下了蹦跳,从地上捡起一根干透的树枝,很熟练地走到围观的人群里,先是用足气很小地喊:“魂,回来啊!” 
  “魂,回来啊!” 
  “快快跟我回家啊,魂儿啊!” 
  喊声越来越大,她看到她把天上的太阳都喊出来了,她能听到不同的说话声,也听到了回头时转动脖子的声音,她终于认出了那是谁的头,谁的身子,终于喊得人还是人,不是虫子了。 
  她把嗓子亮大了喊:“回来啊,魂儿啊,跟我回娘家啦。” 
  当钱在现实中变成一种威胁时,一个傻子也害怕了。小河西村的人看到海棠男人把海棠拖走时,所有的人都不说话,各自屋里的人压着各自长辈的脚步往屋里走。这样不知道相持了多久,小河西村有些憋不住了,各家人因为立场不同都互相争吵起来,争吵声把小河西村闹得像一锅旺火的粥! 
   
  明花在医院住了两天院,这期间黄国富叫人去看过她。 
  明花撂给来人的话很硬:“男不和女斗,狗不和猫斗,我一个妇道人家,拿了我给你选举做垫背,我不能就这么白白拉倒,我心里的伤害比身体的伤害要重得多,你黄国富当大,怎么当大了,都是为了你好,你倒让我出丑了。” 
  来人说:“你不计划出院了是不是?不计划参加选举了是不是?” 
  明花把脸儿横到了一边说:“我不能不要命了,没人疼我,我自己疼我,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到我心宽体胖为止!” 
  一个“为止”让来看她的人不说话扭头走了。 
  黄丑根从小河西回来,脸黑青着告诉明花一个不好的消息。 
  黄丑根说:“李保库又发钱了,两天后唱票不知道要唱出啥结果。我不在家,咱爹把钱拿了,不知道往哪里藏,一时心急就藏在了灶火门上的青灰中,一晚上不敢睡觉,爬在窑炕上看窗外的动静,生怕有人动邪念,看看天光亮了才倒在炕上迷糊了一阵子,哪知道一早烧火做饭,就忘了灶火门上的藏处,等一锅稀粥熬稠,想起来,紧着往外刨,手被烧伤了不说,钱烧得用手一拿就碎。你知道咱拿了多少?” 
  明花听得眼都直了,脸蛋儿由红转白,上牙把下嘴唇都咬出青肉来了,急着问:“多少?” 
  黄丑根说:“你别怨爹,他老糊涂了。” 
  明花拿起手边的枕头照着丑根扔过去说:“死人,你快说啊?” 
  黄丑根接了枕头放回到原处说:“三个指头。” 
  明花听了,撩了被子要下床。 
  黄丑根问:“你要做啥去?” 
  明花说:“我回小河西,我看看还有多少能到银行兑换。你那老糊涂爹咋就一辈子光长个子不长心眼呢!” 
  黄丑根说:“那你是没有病了?伤好了?” 
  明花说:“我好好的有什么病?我就是有病也不是白有病,我赚着两厢的钱,这下,倒好,赔干赔净了!” 
  黄丑根不敢反嘴,就想找个话题儿把原有的话叉开,就说:“疯海棠上午又疯了。” 
  明花不说话。 
  黄丑根说:“疯得不识钱,拿了家里的钱到处撒。” 
  明花停顿了一下手边的事,想要接话茬,却又住了。 
  黄丑根说:“一个疯子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害怕了,不知道一个身子咋好许两家亲事,疯得要回娘家避难。” 
  明花接话了:“她傻!” 
  黄丑根说:“她不傻。” 
  明花瞪了他一眼。 
  黄丑根说:“她害怕不是没有来头的,都收了钱,落到人头上不好分配,到后来吃亏的是咱,落得一辈子心里长疙瘩,到后来怕是疙瘩要变癌了。” 
  明花说:“你比她还傻!” 
  黄丑根说:“咱不跟着凑热闹,咱是祖祖辈辈种地的农民,和土疙瘩打交道,受不起人家的恩惠,吃了人的不好消化呢。” 
  明花把整理好的东西放到丑根的脚下。 
  黄丑根说:“咱天生是小米黄玉茭疙瘩喂大的,吃惯了萝卜、地瓜,一下油水大了拉不下来,人要憋死的!” 
  明花穿好草绿色长呢子大衣,这件大衣是李保库给钱买的,她穿了两年了,也没有憋得难受,倒是在人前长脸了。真是人穷了见不得世面,经不起啥风吹草动。人家是吃亏吃损不吃冤,你倒大白天说梦话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黄丑根说:“我的话里有意思,你是听不出来呢,还是装?” 
  明花喊:“你没有听六月红唱了,什么种子开什么花,你爹是木头,你长不成树!” 
  黄丑根不说话了,站着不动。 
  明花冲着黄丑根的脸喊了一嗓子:“我要你走啊!” 
  明花说要出院,黄丑根就不能说不出院,明花说要走,黄丑根不敢不动,提了地上收拾好的东西,天黑乘车回到了小河西村。 
   
  六 
   
  小河西村三天后如期进行选举。 
  对于选举,黄国富已经觉得没有意思了,不是针对村民选举,是针对李保库选举。心里想着顺着这个事态往下走,看他李保库要弄个啥,他要闹个啥,他就跟着闹个啥,人活一辈子就怕遇不上对手。 
  早晨起床时六月红已经起来了,帮他选西装,破天荒用微波炉给他烤了面包,热了奶,趁着他在卫生间,六月红把他要穿的都放到了沙发上,等他从卫生间出来六月红在地上还摆了个架势唱了两句梆子: “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休看我戴铁镣裹铁链,锁住我双脚和双手,锁不住我雄心壮志冲云天。” 
  黄国富拿着毛巾喊了一嗓子说:“你能不能不烦!” 
  六月红说:“我就是要唱一唱让你凉爽心事,人活一辈子要有个喜好,弄出些荒唐事,也属正常,拿出娶我的勇气来,还怕当不了一个小村官!选上选不上,我都要叫团里来唱台戏,我出钱唱,我爱钱也不怕花钱,我给你唱红,我冒着雪花儿在半山腰子上唱戏,你以为我愿意叫人笑话?我是唱热闹呢,唱得小河西的村民高兴了,唱得土疙瘩们都松筋动骨了,就想着投你的票。这就是我的本事,我不在乎这个村官,我看你在乎啊,谁让你是我的男人呢!男人和女人的想法不一样,我就想叫他李保库瞧瞧,你娶回来的女人也不是猪头白脸儿,不像他弄个暗下里的女人放放小河西的吃水以为就能赢了你,我倒要看他闹到啥程度才收手。你怕他啥,嫁了你,就算将来下井当了矿工,老婆也给你唱,我爱钱也爱面子,我要给足我男人这个面子。” 
  看你横行霸道能有几天 
  单等那风雨过百花吐艳 
  新中国为朝阳光照人间 
  那时候全中国红旗插遍 
  想到此信心增斗志更坚 
  六月红一边唱还一边推着老戏里的“三把”,人俊俏得跳起来,一个卧鱼儿落过去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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