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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迷香-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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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黑暗中忽闪着眼睛,除了黑魅魅的夜,她什么也不曾看得清,她想,真的是老了,都老得有幻听了,这样想着,兀自地就笑了一下,将脸,往伊河的臂上蹭了蹭,正要闭上眼,就听,一些细碎的笑,在周遭的空气中上下跳跃,夹杂着嘁嘁嚓嚓的声音,在空气中轻柔地穿梭,仿若人语,却又听不清楚,她再一次睁大了眼睛,这些声音,像流淌的河水,慢慢地,向着她的身边,席卷而来,仿佛,坐在她皮肤上的无数小小精灵,在用细而凉的手指,轻轻地拨弄她周身的毛发。
  李小兰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伊河臂上的肌肉里,惊恐地大叫了一声,就昏死过去,等她醒来,就见伊河和左左凑在面前,正关切地看着她,李小兰一把抓住了左左的手:昨天夜里,我听到一些嘁嘁嚓嚓的声音,像是说话,我又听不懂,它们围在床边,吓死我了。
  伊河嘿嘿地笑了两声,说;是做梦吧,你就爱自己吓唬自己。
  李小兰仿佛受了奇耻大辱,她冲伊河尖叫道:我没做梦!
  左左把李小兰的手塞到毛毯下面,轻描淡写地说:可能是房子太老了,地板下面,都快成老鼠的宫殿了,夜里,我常常听见它们跑来跑去的声音,还有,它们吱吱的叫声,恍惚听来,很像人语,其实不是。
  李小兰像抓到了救命稻草,看看儿子又看看伊河说:我说不是梦么,不过,我听着不像老鼠,老鼠是不会笑的,它们还在笑呢,笑得很轻,像风一样。
  第二天早晨,李小兰边收拾饭桌边说这房子阴气太重,又絮叨听说湛山一带有位声名声响的阴阳大师,伊河不动声色地看着早报,不接她的茬,她只好照直兜出心思道:我们一起请那位大师来驱驱邪吧。
  伊河把报纸一扔,用很让李小兰发毛的目光盯着她道:要请你去请吧,他若真敢来我就敢像赶一只流浪狗一样把他赶出去。
  李小兰知道,伊河这辈子最讨厌的人就是江湖术士,他说到便能做到,便只好作罢。
  下午,她借口出去门买菜,悄悄去拜访了阴阳大师,她进门时,阴阳大师正在喂养两条养在木盒里的蜈蚣,见李小兰来,也没抬头,只是说坐吧。
  李小兰心里的不安,就提了起来,一直捏在嗓子眼的位置,她小心翼翼地看着阴阳大师的背影,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敬仰与畏惧。
  半天,不见大师搭理自己,李小兰心里的不安,被疯狂发酵,终于耐不住忐忑,怯声道:大师……我……
  大师头也不回地说:回家吧,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李小兰用敬畏的声音道:大师,我的事,你已知了?
  大师点了点头。
  李小兰将信将疑地回家去了,一路上揣摩着大师的那句话,却揣摩不出清晰的就里,回家后,就问伊河: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是什么意思?
  伊河正在看电视,见她这样一本正经地问这样一句话,就笑了,便道:比方说,有些根本不存在的事,你这样的人一定会凭着闲扯的神经给扯出点事来,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
  李小兰心下大赦,欢天喜地地烧菜去了。
  她不会知,当她出了大师的家门,大师老婆便问大师为甚不正经搭理李小兰,大师漠然道:她已七分是鬼只有三分是人了,与鬼说话,伤元气。
  他老婆便不再问缘由,这样的事,太多,见惯不惊了。
  虽然有大师那句话垫底,李小兰还是整整一夜没敢合眼,索性,她打开灯坐了起来,她抬起胳膊,觉得周身的毛发在飕飕地痒着,像被春天的暖风吹拂,有种细细暖暖的升腾感,就想,有无穷尽的气流正在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一丝丝地散发在黑暗的夜色中。
  偶尔,她闭上眼睛,还会听见类似昨夜的笑声。
  她没叫醒伊河,只是一味坐着,她想了很多,想这些年来的种种前尘后世,心,一点点地就酸了,她闭上眼睛,任凭泪,滔滔地下来,这泪,她不知是悲是喜。
  明天一大早,他们就要去旅行社报到,将去九寨沟,踏上幸福生活的开始。
  2
  早晨临出门前,李小兰特意跑上二楼,挨家敲门,告诉每一个人她将和丈夫出门旅行了,这些日子,请他们多多关照左左,因为左左这孩子在生活方面太笨了,笨到连包方便面都煮得一塌糊涂,如果谁家肯把左左请到家里吃顿晚饭,她和伊河将不胜感激。
  大家都笑着应了,其实,每一个人都清楚,李小兰叮嘱大家照顾一下生活自理能力太差的儿子是假,炫耀将出门旅行才是真。
  尽管李小兰几乎没有社交活动,但,通过晚报和电视等媒体,她也知道,只有家境优越的人才有资格动辄说出门旅行,也只有非常之恩爱的夫妻才会搭伴参团旅行。
  据说,旅行团中所谓成双成对的情侣,大多是情人借参团旅行的机会幽会,真正的夫妻并不多。
  李小兰敲完了二楼7户人家的门,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楼梯口,顺着楼梯间的窗子望下去,她看见了搂后平房的老太婆,她正和傻儿子埋葬一只死去的老猫,脸上并无悲情,相反,是一种超然的淡定,仿佛,那只猫终于受够了人世劫难,去了鲜花满径的天堂。
  李小兰想了想,快步走下楼,转到后院,她蹲在老太婆的面前,看她,挖坑,把猫装进去,填土,把泥土拍平,老太婆这才抬眼看了看她:来告辞啊。
  这个早晨,李小兰的心情分外平静,对眼前的这个世界,充满了温暖的悲悯之情,她微微地笑了一下:我们要出去旅行了。
  老太婆站起来,她的腰已经弯了,呈钝角的姿势往房门那边走,站到房门前,才扶着门站住了,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去吧,早晚都要去的。
  李小兰觉得莫名其妙,又不想和她过分计较,只觉得有些不祥,但,在这个心情很好的早晨,她不想和任何人吵架,于是,她站起来,看了看那几棵臭椿,说:二十年了,也不见它们长高。
  也不待人答,就兀自起身,回家收拾行李了。
  伊河见她什么都往旅行箱里塞,很不悦,把她装进行李箱的一些衣服啊什么的又拽出来:我们是出门旅游,不是搬家!带这么多衣服干什么?又不是出去开茶话会,带那么多零食和香烟干什么?
  李小兰气鼓鼓地甩手不管了,伊河一把拽过箱子,拽出一些东西,扔在沙发上,她觉得伊河有点反常,又说不上反常在哪,在这天早晨,他很暴躁,好象看什么都不顺眼,连看儿子的眼神都是厌厌的,还摔碎了一只他泡了四年才泡出茶珊的紫泥茶壶。
  左左请了假,说是要去送他们,李小兰觉得儿子有点可笑又有点温暖,说:过一星期我们就回来了,再说,你最多送我们到旅行社,又不是送我们出国,送不送都一样。
  左左温顺地笑了笑,坐在沙发里看着他们,满眼都是温柔,这天早晨,他的心里,忽然地充满了对父母的眷恋,没来由的心慌,只有看着他们时,心才会安宁下来。
  甚至,他很冲动地想挽留他们,央求他们不要去了,可,他已是成年男人了,若真那样说了,有点太煽情,便恋恋地望着他们,将所有挽留借口积蓄在胸口,不放它们出来。
  中午,他拎着行李箱送他们出门,走出院子门口,李小兰和伊河都情不自禁地回头张望老楼,他们看见楼后的老夫妇牵着他们的傻儿子站在院墙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望着他们的方向,祥和地笑,他们干枯的手掌,在空气中温暖地摇晃。
  李小兰忽然觉眼睛一热,转身拉了伊河的手,说:我怎么感觉那么难受的,像生离死别。
  伊河就呸了一声,左左揽过李小兰的肩,让她往自己身上靠了靠。
  3
  在父母去了九寨沟的第四天的黄昏,下班后的左左走在香港西路上,忽然,他觉得心头一震,好象整个大地抖了一下,他惊异地停下了脚步,四处张望,马路上依旧车流不息,身边的人依旧是擦肩磨踵,他仰起头来,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天上,有被夕照镀上了浅浅橘红色的云彩,正慢慢地游荡着着向西南方向飘去。
  那天,蓝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往车站的方向晃悠,忽然,他听到了李小兰的声音,袅袅的,像一阵被风吹散的烟雾,在他的耳边飘来飘去。
  李小兰在说:左左,我的左左……
  左左就再一次站住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张望着,嘴里喃喃说:妈,妈妈……
  没有人为他的声音停留,只偶尔,有人路过他身边时回头看他一眼,象是想知道,为什么他要像块石头一样?阻挡去往公交车站涌去的人流里。
  左左茫然若失地在人群中站了一会,他的心,渐次地疼了起来,生生的,像是有刀在往下切它,他捂着胸口,慢慢蹲在地上,埋着头,大颗大颗的泪,滴下来,很快,又被往来的脚们给践踏得无有踪迹了。
  那个黄昏,左左在熙来攘往的香港西路上蹲了好久,眼泪像渗漏的小溪,滴落下来,直到,下班高峰过过,人行道上的人,渐次地少了,零落着,像浅秋的落叶,左左才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乘公交车,而是,慢慢地走了回去,等他走到家时,已是晚上九点多了,那架古老的黑色电话机,响得象要跳起来,他坐在那里,话机旁边的沙发上还堆着临行前被伊河从旅行箱中拽出来的衣服和零食。
  左左在那堆衣服上坐下来,他没有去接电话,只是看着它,随着响声微微地跳荡着,他打开一袋离自己最近的美国大杏仁,咬开了,吃,他一颗一颗地吃,电话那么响,响亮得让人绝望。
  左左终于吃完那袋杏仁,他再一次地泪流满面,他觉得身体空掉了,被一双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手,给掏空了。
  他接起了电话,他说:喂,我是伊左左。
  那边就说:我是你父母参团的旅行社,有件事,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
  左左说:好吧,你们看着安排。
  那边就说,他们已给他订了明天一早飞成都的机票,他的父母在那边出了点事,具体是什么事,他们也不是太了解,等到了再说。
  左左哦了两声。
  他放下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黑魅魅的,仿佛灯光也穿不透,他听到了细高跟鞋敲击着甬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他推开窗子,喊了声悠悠。
  悠悠就站住了,她吊在陈年的臂上,仰着脸,看上去她心情很不错。
  左左说:明天,我要去成都,我的父母凶多吉少。因为哀伤,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死水。
  悠悠喔了一声,低声说:你去吧,有什么需要我帮你做的吗?
  左左摇了摇头,就关上了窗子。
  细高根鞋踩到 木质的走廊里,咣咣地响着,在寂寥的夜里,像悠悠的幸福,虚假又夸张。
  左左趴在窗台上抽了几支烟,看着窗外的高大玉兰,今夜,它们娇媚得像两个相互依偎的新娘子,枝叶在晚风中摇荡着着,宛如窃窃的私语,在轻唱。
  很多年前,在青岛的某条街上,你就会看到这样一个少年,他撸起袖子,将修长的胳膊平平地展在空气中,他专注地望着胳膊的上方,嘴角有微微的笑,好象他的裸露的胳膊是一个偌大而精彩的舞台,上面,有你我所不能见的精彩,在他的胳膊上演出。
  有人问左左为什么要这样,左左就淡淡地笑着说:看阳光在我皮肤上跳舞。
  他们惊诧地看着他,间或,也会有人叹息着摇头走开,他们都说,左左是个不一样的孩子,他有足够的、他人所不能及的却让人惶恐的聪慧。
  他是个沉默的孩子,他的眼里,有一个别人所不能参与的世界,他能听到院子里的那两棵高大玉兰树的私语,也能听草藏在风竹丛中的哭泣,更能听到精灵们在老楼的墙壁间穿梭嬉戏的声音。
  他们惶惑地相传,老街上的老楼里,有个能通灵的孩子,也有人来找左左证实,左左就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说: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美好的天堂,难道,你们看不到自己天堂的样子么?
  这句话,问得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左左清亮的目光让他们想到了婴儿的眼睛,世上所有婴儿的眼神都是清澈的,因为婴儿的心,因为婴儿们还没有机会目睹人世间的肮脏,后来,世间越来越多的肮脏涌到了婴儿们的面前,于是他们的眼神便越来越浑浊了,是不是,他们心里的天堂,就是在这时丢失的?他们心中的那座天堂,被世故,贪欲等等的欲望压塌了……
  4
  次日,左左就去了成都,与他一同前往成都的,简直是一个庞大的旅行团,他们,是这次参团人员的亲属,他们的表情,要么肃穆要么悲伤,旅行社前去处理事故的人没有和他们乘同一班飞机,大约是对这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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