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汹涌-第76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缁埃悄抢锶晕A糇叛Ъ梢运媸被匦>投痢!�
焦同湿润的目光里充满了感动。
“明白了!司令员,谢谢你!--您还有什么指示?”
“没有了。你们可以走了。”将军说。
两位潜艇军官举手敬礼,退出。
客人走了很久,司令员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他今天根本不打算这么快就结束会见,但它还是很快结束了。他还注意到:在这次会见中,刚刚完成了对郑和水道的探测、为中国潜艇兵建树了重大功勋的新任9009艇艇长江白只是坐着,没说一句话。
他想跟这个年轻人好好谈谈,可是没有做到。倒是这个年轻人给他留下了强烈印象:他仿佛一下就变大了。这已经是一个迅速脱尽稚气的、成熟的、懂得了沉默和冷静的力量的新人。
走出这幢为草地和盛开的紫荆花簇拥着的小楼,焦同和江白不约而同地站住了。
前面是一片葱绿的杉木林,绿色浓重而亮丽。一条小小的园中之河横在林边,茂密的灌木枝条从两侧堤岸下方直压到水面上。
焦同背向江白站着,望着杉木林。
9009艇远航归来,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没想到司令员比自己还要急切,还要主动。
司令员没有忘记东方瀚海。还在将军“原则同意”9009艇二次探测郑和水道时,他就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今天他看得更清楚了。十九年来,司令员可能没有一天不在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默默地思考和积蓄力量,寻找时机。他当初对此事表现出的冷淡,只是因为他知道时机不到,必须继续保持冷静和克制的态度。
司令员对东方瀚海的感情和他一样深。司令员积极参与策划实施二次探测郑和水道的行动,为东方瀚海恢复名誉,还因为将军对中国海军、中国海洋的安危、说到底还是对东方瀚海的理解,比自己更深。
将军可以永远做他的艇长。
现在事情单纯了:和江白一起去湾尾街上去看东方白雪。东方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是她对父亲的误解,这种误解此刻可以消除了!
白雪将回到失散多年的父亲身边。这个出世前就失去了父亲、长大后又从心灵中第二次失去了父亲的不幸的孤儿,将消除过去对东方瀚海的怨恨,回到一位洗却了耻辱、重现英雄本相的父亲身边。
白雪回到了生身父亲身边,也就回到了养父母身边(施连志夫妇大概此时已完全绝望了吧?)。她将离开湾尾街,走向旧的也是新的生活。至此,他在过去十九年间一直梦想着能为东方做的事情,就都做了。
他的心可以感到某些安慰。至少再想到东方瀚海时,那种紧束着生命根蒂的痛苦可以减轻一点了。那时他就像司令员提出转业。毕竟他最后想在部队里做的事情都圆满地做完了。
高梁可以接替他做9009艇的政委。
……
一忽儿的激动终于平静了。焦同回转身,望一望江白。
后者正望着他。他惊讶地发觉年轻的艇长此刻面色微红。
“政委,去湾尾街的事,”江白有点吞吞吐吐,“还是……还是你一个人去吧,我就不去了。”
焦同的目光明亮了一下又熄灭,他差不多立即就明白了对方的内心。江白意识到了这一点,脸更红了,但他坚定地要求自己:不要避开政委的注视!
刚才那一忽儿,对他也是艰难的。
出航郑和水道前,东方白雪对于他就只是一个不幸的烈士的孤女了,一个需要在生活和精神上帮助的人了。他曾以负疚的心情想过,二次探测郑和水道,弄清4809艇沉没的原因,以消除她对生父的误解,帮她走出目前这种不正常且充满危险的生活,是自己的责任,也才能消除自己对她--说到底是对东方瀚海艇长--心存的一点愧疚。但今天最主要的事情已经做了,东方瀚海的名誉将要得到恢复,她将找回自己的父亲,至于还要跟政委一起去见那个女孩子本人,他却不愿意了。
也没有必要。
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再见她会让他忆起生活中的曲折和耻辱。经历了从湾尾街向潜艇和大海的回归,尤其是有过二次探测郑和水道的艰难航程,那段与东方白雪有关的曲折与耻辱就越发时时让他觉得羞愧和……痛心。
人在心理上总要设法避开那使自己愧怍的人和事,连同回忆。他也是。他明白这一点。因为避开对他治愈心灵的隐痛有好处。
再说没有他参与此事也行。政委一个人去足够了。司令员今天完全可以不必把这一项工作笼统地交待他和焦同两个人。
……
焦同默默地注视了江白一分钟。焦同这时也在想:是不是一定需要这位年轻的艇长去见东方白雪?
不一定需要。
江白不愿再见东方白雪也是可以理解的。不应当勉强他。
“好吧,我一个人去!”他爽朗地说。
随即马上意识到江白内心的紧张情绪松驰了下来。
“谢谢你,政委!”年轻的潜艇艇长说。
焦同摆了一下手,意思是说那是不用道谢的。
两个人走过一座架在河上的小小竹桥,在那里分开了,走上两条路。
焦同决定立即去见东方白雪。
又一次走上了湾尾街。白日湾尾街的景象比夜晚萧条得多。
他首先来到湾尾街派出所。皮肤黝黑的王所长刚刚问完一起邻里纠纷。
“焦政委,是你?”
“是我。”
“好久不见。又是关于卡门的事?”
“不错。”焦同坐下来,“这次是喜事。”
他将有关情况向这位所长简要地说了一遍。
王所长立起来。这位前陆军军官的眼圈红了。焦同早已注意到他同自己一样,也是个感情型的人。
“这就好。”湾尾街派出所所长说,“部队应当这么办。走,我跟你去看白雪!”
他把正在办理的事务扔在一边,随焦同走出来。
先去了海风酒家。
白天酒店里客人稀少。
“卡门病了。”女老板--所长的姐姐说。
“怎么病了?”所长显得有点不高兴,生硬地问,“你没有累着她吧?”
“卡门感冒了,”脸上有雀斑的姑娘走过来替女老板解释,“卡门的身子本来就弱。”
王所长的脸色很难看,他回头看一眼焦同。
“咱们去住处看看她吧。”焦同说。
“那好,走。”所长说。
也不告别。焦同临走时向女老板点了点头。两人出了海风酒家。三拐两拐,拐进一条旧街。
街道很窄,两侧是一幢幢摇摇欲堕、颜面朽黑的木楼。土路坑洼不平。与现代化高楼林立的新街相比,你会以为来到另一个国度。
“这就是过去的湾尾街。”王所长解释说。
旧街很长,两人走了很久。
白雪住在一幢与其它木楼毫无差别的木楼上,上下两层,二层外廊上晒着些女孩子花花绿绿的衣裳。
一道吱吱呀呀的木楼梯引他们登上二楼。
“这是我姐姐以前的家,前年她盖了新屋,这里就给打工的女孩子们住了。”王所长又说。
楼上除了卧病的白雪,还有一个看家的女孩子,正坐在廊间洗衣服。
“啊,是王叔叔!”看见他们上楼来,她高兴地叫一声,站起来,喜笑颜开。 焦同觉得她跟王所长很熟。
“哈,小玉,你会洗衣服了,”王所长一笑不笑地说,回头对焦同,“这是李小玉,我们连指导员的丫头。”
焦同点点头。王所长以前对他介绍过在海风酒家打工的大部分女孩子的来历。
李小玉注意地看了看焦同,并迅速猜出了他为谁而来。“卡门,有客人!”她回头冲身后一扇虚掩的门喊。
王所长带焦同走到那扇门前,先没有推门,大声问一句:
“卡门,是我!王叔叔!海军的焦政委看你来了!”
屋里轻轻地回荡着音乐,焦同听到了。他对世界名曲知道得不多,好像是德彪西的《月光》。但就在这时,乐曲的音量变小了。
是有人把录音机的音量拧小了。
“王叔叔、焦叔叔,请进来吧。”一个微弱的女声说。
王所长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去。
一个相当大的、足有二十多平米的房间。女孩子们睡的双人床靠墙排成两排。到底是姑娘们的宿处,床铺、被褥、床头小柜上的日常用品,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房间中央有一张很大的四方形硬木桌和一些小圆凳。桌面上摆着一盆花,是南方少见的月季,令焦同眼睛一亮。
那个女孩子已经在靠后墙右侧一张双人床的下铺上坐起来了,内衣外面披着一件雪白的运动式外衣。床头柜上有一架形体很大、四个喇叭、却很廉价的国产收录音机。他们刚才在屋外听到的乐曲就是它播放出来的。
眼下仍然有轻柔的乐飘出来。
收录机旁和床铺上到处是散乱堆放的音乐磁带,足有上百盘。焦同注意到了一些世界上最伟大的作曲家的作品。
她的床褥、床帐都是简单的。床下是一只旧皮箱,里面大概装着她的全部财产。这架收录机和磁带是她拥有的全部奢侈品。
原来她也爱好音乐?
东方瀚海和康居婉若热爱音乐。似乎康居婉若还懂得作曲?
脑海里一亮:她孤身一人来到L城,给自己取的名字叫卡门!
这个名字来自比才的同名歌剧。
卡门是个热情奔放的女子。卡门敢爱,敢恨,为了自由连爱情也可以放弃。卡门身上流淌的是流浪者的血,那种无所畏惧地面对生活的自由人的血。
离家出走的东方白雪需要卡门。需要卡门那种无所畏惧的精神,她也是一个流浪者。
她希望自己像卡门一样。她某种程度上也做到了这一点,虽然她曾不知不觉将自己置于一种相当凶险的境地。
没有容许他再想下去,半坐在床上的女孩子的目光已经亮了,欢喜地叫着:
“王叔叔,焦叔叔,你们来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感叹。她脸色苍白,双颊下陷,眼窝变深,楚楚可怜。与第一次相见时相比,她瘦得厉害,让焦同吃惊。
不可能只是因为一场感冒。
离开海风酒家后脸色一直阴沉的王所长表情已变得十分温柔,他首先走向前去,拉住女孩子的一只手。
“卡门,怎么病了?……好点儿了吗?”
“我好多了。谢谢王叔叔。”她甜甜一笑,轻声说。
焦同走过去,笑望着她。
“卡门小姐,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
一瞬间内她眼中显现出一点警惕的神情,又消失了。她淡淡地一笑,眨着一双好看的眼睛。
“也谢谢焦叔叔来看我。”
李小玉跟进来,给客人搬来两只小圆凳。
“王叔叔,你们坐吧。”
两位客人后退一步,坐下。王所长看了焦同一眼,意思是:她病着,那件事今天还谈吗?
焦同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和王所长推门进来以后,她已是第三次朝敞开的屋门外望了。
有过一丝隐约的热烈的期盼,但接下来却是一刹那间的失望表情。她瞥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她是在望江白!
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焦同脑际:那件事越早结束越好。他越早将东方瀚海的事情告诉东方白雪,对她和每一个与她有关的人包括江白在内就越有利。虽然他还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想!
“白雪,对不起,原谅我这么称呼你,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他开口说道,盯着姑娘的眼睛,“今天我来,是代表部队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关于你的生父东方瀚海。十九年前,东方艇长在探测一条对我国的海洋安全十分重要的水道时牺牲,由于当时没有搞清也无法搞清牺牲经过,有关方面就对这次海难和东方艇长做出了错误结论。……据我所知,这种错误的结论也直接影响到你对你父亲的看法……现在好了,不久前由江白同志--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江白--和我指挥的一条潜艇又去探测了那条水道,查清了你父亲十九年前遇难的真实原因,证明了东方瀚海艇长仍然像以前那样是一名光荣的潜艇英雄!部队决定要为他恢复名誉,让我来通知你,司令员--他是你爸爸的老战友--也要我代表他来请你,作为英雄的家属,到时候去参加有关的活动!”
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些话,仿佛他想急于摆脱它们,同时一双眼睛也在密切注意着她的反应。女孩子从他喊出她的真名时脸色就变了,先是变得惨白,以后又慢慢泛红,再后又由红变成白;她的眼睛一直是大睁着的,越来越大,并且自始至终充满了惊骇的神情。
寂静。整整一分钟,谁也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