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汹涌-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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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大笑。
“你抬举我了。你帮我发现了自己潜在的才能。”
江白感觉到女护士走了过来。
“下来吧,海军陆战队员。我扶你去病房。”
麻药的劲儿正在过去。江白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半个脑袋像被许多钢针一下下戳着,眼前一阵阵眩晕。
“同志,我非常同情你的丈夫。有你这样一位职业护士在身边,他的日子一定很悲惨。”他对女护士说。
“你不用为他担心,他过得挺好。”
她用力扶着江白下了手术台。
“有多少好男人毁在女人手里啊。”
“你不用担心她丈夫。她丈夫就是我。”男医生说,“要不我再给你打一针?”
“不用,”江白说,“对不起大夫,我不是对你夫人有意见,我是真疼。”
“我明白,你不用道歉。”医生说。
他费力地睁开右眼,摸索着往外走。
深夜十一点了,支队长办公室里依然灯光通明。
崔东山站在支队长办公桌对面。支队长没让他坐下,他只好一直站着。
“……怎么搞的!你们艇行嘛!潜艇军官都改行了嘛,看样子要给中国人拿回几个拳击冠军了嘛!……这个江江江……他叫什么?”
“江白。”
“对,江白,你这个艇长,还知道他叫江白?……我问你,他和湾尾街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勾勾搭搭,都好长时间了,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办公桌上“啪”地一声巨响。支队长站起来,勃然大怒:
“知道了你怎么不管?你的行政管理怎么搞的?海军军官为一个酒店女招待,跟地方上的流氓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直着出去,横着进来,这样的丑事只要出一件,支队全年的工作就算完了!……你准备承担什么责任?!”
“支队长,我一个小小的艇长没有你那么大权利。”崔东山语气冲起来,“我批评过他,他屡教不改!今天晚上我刚给你汇报了他的情况,你也只是叫我调查清楚了再说嘛!”
“你批评过他?”
“对!教育不是万能的,这个江白根本就不是一个能用批评教育改变他的臭毛病的人。这个人思想品质有问题!像他这样的学生官,我们艇早就不想要了,支队看着办吧!”
支队长冲他吼起来:
“你是一个艇长,艇里有人捅这么大的漏子,你说你不想要了?……你回去给我写检讨!要深刻!”
崔东山眼睛瞪大了,双眉一耸一耸。他不服气。
“支队长,我回去写检讨!可那个江白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先关他的禁闭,让他写检讨,等他的伤好了,支队干部会上亮相!让干部科跟基地联系,把他退回潜校去,我们支队不要这样的学员!” 崔东山站着不动。
支队长一拍桌子:“走吧你!还不走?我这里人为你准备了夜宵吗?”
走出办公楼,崔东山心里原有的一点模糊的快感早就消失了。他对支队长的决定忿忿不平:部队就是这样啊,赏罚不公。别人得了病,他这个艇长也要跟着吃药!
夜深十二点,高梁和海测兵张海提着自己的背包进了卫生队病房。
“江白,你行啊。熬到用警卫的份上了。”高梁说。
江白的头微微翘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高梁看他一眼,没回答。
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对不起你们两位了。”
“那倒没什么,”高梁说,“只要你不逃跑,等于让我们俩休假。”
“有你们两个看着,我往哪儿跑哇?”
“谁知道呢,说不准半夜越窗而逃,又去会那个卡门。”
江白不说话了。
高梁意识到自己玩笑开得有点过分。
他和张海将背包在另外两张空床上打开。
夜里,海风很大。高梁醒过来,小声叫:
“江白!”
“……。”
“江白,我知道你没睡着。别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你的气。”
“不对,你还是生气了。”
“我没生气!”
“好,你没生气。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疼得厉害。”
“你呀你,你把事儿做得太过了。”
江白不想跟他谈这个。
“高梁,我问你,卡门怎么样了?”
“你也真够痴情的。卡门怎么样了?……她能怎么样?她挑动群众斗群众,自己什么事也没有。她好着呢。”
“我不信。”
“她进了一回派出所,很快就出来了,你和胖三打架,也没伤着她,可不好着呢。”
“……。”
黑暗中,高梁叹息似地一笑。
“你什么时候学的拳击呀。你那一拳,打得胖三眼上缝了四针。”
江白在床上动了一下。
“高梁,我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眼上缝了七针。比较起来,我们大败。”
“你也就是打了他。他是出名的流氓,派出所也不认他的理。可你的事儿也闹大了,支队长对艇长大发其火,说是要把你送回潜校去哩。”
事后回忆这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江白永远都会记得高梁的最后一句话,像子弹命中十环一样击中了他的心。因为各种情况,每年都有个别毕业生离校后又被部队退回去,潜校是为部队培养潜艇军官的,部队不要,学校就只能将他们做复员处理。也就是说,他们将从此离开潜艇,离开海军。
天亮前他一直没能平静下来。高梁睡着了,张海睡着了,两人此起彼伏地响起轻轻的鼾声。他几次命令自己睡觉,可还是没有睡着。
先是片片断断的,后来仿佛他拥有过的二十二岁的生命历程全部涌进了他的回忆。他现在只能想到一件事、一种他不想承受也要承受的现实了:过去他只想用自己的力量保护卡门,现在却为此付出了从没有想过的代价--他将要因此而离开潜艇和大海。
生活中原有的一切突然离他远去。现在只剩下卡门了。只剩下她了。
10
天亮后高梁先爬起来。
“江白,有事要我帮忙吗?”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想了想。
“我是不是要在这里长住了?要是长住,我想回艇上拿几本书看。”
“过几天再说吧。看看你那眼。过几天我帮你去拿。你现在不能走出这间病房。”
“那……好吧。”
最初几天内他一直躺在床上想。
不愿意后悔!
也不愿意再回忆过去那些失去的日子、希望和梦想!
不是不怀念它们,而是不能怀念它们。怀念它们对于他已没有意义!
蒙在他右眼上的纱布去掉后,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他就要永远离开L城了!
应该想的只有一件事:他在中国潜艇部队的日子已屈指可数,还剩下什么事没有做完吗?
但还是要回忆。硬着心肠也不行。往昔的主要是读书时的好日子仍然纷至沓来。校舍如同世界建筑博览会一样的北方潜艇学校。开满蔷薇花的Y城。海山别墅。立在断崖上的海韵。第一次走进海山别墅海韵为他弹奏的那支名叫《少女和一个潜艇艇长的故事》钢琴曲……
他怀念海韵吗?啊不,他已到了这一步田地,她对于他已成了毫不相干的人。
眼睛慢慢好起来。一星期后医生为他拆了线。但他和高梁、张海并没有离开这间病房。支队的禁闭室因长期不用而已改作它用,这间病房就成了江白的临时禁闭室。
崔东山来了一次,例行公事地代表支队和艇党支部,要求江白对自己的“问题”写出“深刻检查”,“听候组织处理”。
江白没问他什么,更没同他争论。他觉得同这样一个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
他可以在卫生队院内自由走动,只是不能走出去。又过了一些天,张海也被叫回到艇上去,只剩下高梁陪他。
陪他下棋,也陪他在院子里散步。两个人在一起,尽说些轻松的话题。
他以为处分决定很快会下来。痛定思痛的时刻会来的,可是他不想让它现在就来。即使他一定要来,也要等到他离开这里、蒙受完了所有的羞耻之后。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并没有人来宣布对他的处理决定。
“怎么搞的,难道起草和通过一份处分决定就那么难吗?”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问高梁。
“没人来也许是好事,”高梁给他宽心,“这说明决定还没最后做出,送回潜校的事儿也许只是艇长的一厢情愿。”
这话并不让江白觉得高兴。
实际上他们俩都知道事情拖得越久,对江白来说就越不利。支队工作千头万绪,江白的事并不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支队既然决定关他的禁闭,送他回潜校,就首先要履行一定的手续--要向基地干部部门报告,再由基地和Y城潜艇学校联系接收,等等,--此事在江白个人觉得十分重要(它关系着他的生活和命运),然而在支队、基地乃至于潜校的每一间与之有关的办公室,它却仅仅是一份不重要又令人不快的来往公文,短时间内被办事人员拖一拖甚至忘到脑后都是可能的。但越是这样拖下去不解决,江白的被退回潜校就越是难以避免。住禁闭的日子长了,它似乎就成了已被决定、不可能被改变也没有人想到要改变的事情了。
“江白,不要伤心,人生一世,不干这个干那个,”高梁开始换一番语言为他宽心,“我爷爷在旧社会,据他自己说一生换了三十二种职业,还不是活一辈子?现在改革开放,到处是机会,人家闹着走还不批哪!”
江白坐在床上,闭上眼睛不说话。
“我的老艇长,去年转了业,今年就当了一家远洋公司当了船长,年薪二十万,一年顶他在部队二十年挣的。要是真让你走了,我介绍你到他那儿干去!”高梁继续说。
江白沉默。
后来高梁也不再说这些话了。高梁想:当别人处在人生的痛苦关头时,我们的同情和安慰如同我们的心,是多么无力。
主要是内心在作痛。江白想。是的,世界很广大,生命的路有许多条,每一条似乎都是光明的坦途,可是你觉得那不是你真正准备好了要走的路。那些路上只有生活而没有事业、梦想和激情,你会发现人生一下子完全失去了青春、诗意和浪漫色彩。
我们到底为什么活着,是为了活着,找一条生活之路,还是为了生活的色彩?
这个问题如同另一个问题:我们到大海里航行,是为航行本身,还是为了寻觅那由水、空气和阳光合成的海市蜃楼?
海市蜃楼虚幻而美丽,大海真实却严酷。我们真正渴望的并不是真实的东西,而是真实之上的色彩。
可是现在这色彩消失了。海市蜃楼连同大海只属于别人了。
不,不要这样想……
在他将要走去的新的人生之路上,也许还会出现新的海市蜃楼,但他的心灵已经习惯、并且时刻在呼唤的却依然是与大海和潜艇相关的色彩和景象。他没有准备将生命之舟驶往另外一片生活之海。
这里有他的大海。他自己的大海。另外的海属于别人,不属于他。
但是你现在却要与它告别。你不想告别其实也在告别。你是自己在同自己告别。从此以后,你只能在痛苦的回忆和怀念里向这片曾经容纳着你的青春和梦想的生命之海张望,它的色彩、音响将成为你永远的憧憬和痛苦。
不仅因为你永远地失去了它,还因为它也永远地失去了你。
我的精神会因此垮掉吗?当年父亲的精神垮下来,就是因为突然被宣布离开部队。那是一片父亲的生命之海,他的生活、事业、梦想所系的海。失去了这些,父亲的生命就空了,他就垮了。
你也会这样吗?
不。我比父亲年轻。
可你比他更坚强吗?
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是我必须被动地接受这个现实。必须接受。非如此不可。
不要想下去了!
……
“江白,还想看书吗?”一天早上,高梁想起了什么,问他。
“无所谓了。”他想了想,说。
高梁看了看他,还是回艇上拿来了他以前要过的书。书是与海韵分别时她亲手给他捆上的,还没打开过。看到这些书,他意识到自己离开潜艇部队之前甚至还没来得及完成潜艇战术和战术史的阅读。
高梁帮他解开捆在书上的绳子。他静静地看着它们,无动于衷。这是一批有关二战时期太平洋潜艇战史的书。以前他读这些书,是出于对未来职业的考虑,为以后实现自己的模糊然而豪迈的梦想奠基。现在他不再需要读这些书了。
他将它们堆放在床头小柜子上,有三天时间没去碰它们。
三天后的那个深夜,他却被梦中涌起的某种巨大的悲伤深深惊动了。醒过来后这悲伤仍没有消失。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