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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波涛汹涌-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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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好,”父亲站起来,“明天你就走吧,我也不去车站送你了。反正是要走,多在家一天少在家一天都是一样。”
    他扶着那只做工很粗糙的拐,转身向外走。江白注意到他的眼里闪出了泪光。他是不愿意让儿子看到自己的温情,才转身离去的。
    这一夜对于江白异常漫长。那件事又浮上心来:他该怎么办?父亲努力保持着他的自尊,非常不愿意对儿子说出那些话。父亲信任儿子,儿子就要走上自己的人生之路。父亲把生活的权利交给了他,也就把生活的沉重交给了他。
    12
    “江白吗?”
    “是我。”
    “你好。我是海韵。”
    “海韵你好。听出来了。”
    “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下午。因为忙,还没给你去电话呢。”
    尽管他做了解释,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沉默。
    “你爸爸妈妈都好?”隔了一会儿,她问。
    “他们都很好,谢谢你。”
    电话那一端又沉默了。
    他不想出现这种情况,可沉默还是出现了。
    “开始上课了吗?”她换了一个话题。
    “还没有。这一学期我们要下去实习,学校正在安排。”他的语调轻松起来,为她找到了新话题而高兴,“要走还有几天。”
    她又沉默下来。他觉得自己猜测到她沉默的原因了。
    “啊对了,借的书寒假里我都读完了。我想去还书,你晚上在吗?”江白也想起一个替代的话题,用轻松的语调说,同时松了一口气。
    “我在家,你来吧。”她用一种随便的、无所谓的声调说。
    “那么晚上见。”
    “晚上见。”
    走出系办公室,江白感到天上又有雪花落下来,化在脸上,冰冷冷的很不舒服。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种不愉快的感觉。
    昨天下午到校后,他是想主动打个电话去的。可是因为忙着收拾宿舍,不知怎么就忘了。
    结果,让她先打来了电话。
    这不好。
    他明白自己昨天忘掉了给海韵打电话,真正原因是寒假之前那种热烈的爱恋的情感消褪了。生命中对她的热情打了折扣。
    虽然他还没有找到事实证明这折扣是有道理的。
    他到校不早也不晚。潜校这天上午已开课。四年的功课上一学期已学完,毕业论文也完成了,这一学期开学后,他们要做的只是等待校方为他们安排一个部队去实习。在没有接到正式通知之前,大家要做的也就是休息。可以看书,可以上街,也可以去本城的风景区玩一玩。尽管是冬天,Y城的风景也还是有得看的。
    开学前几天她一定在等他的电话。她准以为他下车伊始就给她去电话,可是他没有,于是就在开学第一天的中午主动给他打来了电话。
    她的沉默不是没有道理。
    这样也许更好。人靠得很近是看不清楚对方的,稍微拉远一些距离,可能对双方相互重新认识更有好处。
    她是男子汉。很快就是真正的潜艇军官了。处理这类事情应当大大方方。即使没有爱,他与海韵还有友谊。
    晚上七点半,他来到海山别墅外。
    揿了两次门铃,楼里没有一点动静。他想自己是来早了,海韵还没从海大回来。这时楼门却开了,海韵只穿着一件大红的、长到膝盖的毛线裙,光着一双小腿,穿着拖鞋,一阵风似地从紧闭的楼门里跑出,飞快地打开木栅栏门上的锁,回头赶紧跑进楼,给他留下了一串轻快的笑声和一句冷得发抖的话:
    “快进来,我要冻死了!”
    她的无拘无束影响了他。原本压上心头的一点沉重消失了。 他推开木栅栏门走进去。进了楼门,上了二楼。
    海韵的房门敞开着。她已经回到床上,将自己捂在两层被子里,那件江白曾在火车站上见过的黑貂皮大衣也盖在被子上。
    “进来吧,别脱大衣。楼里暖气坏了。”她还是用那种活泼的、无忧无虑的声调说。
    这时他才感觉到整座楼冷飕飕的。
    他走进去。海韵蜷缩在床上,只露出一双陷得很深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这整个的姿态让他觉得好笑。
    “怎么,就这样迎接客人?”他嘲弄地说。
    “怎么办?厚一点的衣服都在学校和基地那边家里。回来的路上也不觉得冷,到家一会儿,就冷得我要钻被窝了。”
    江白将一只先前盛过旅途食品现在却装满了书的白色旅行包放在地下。
    “有没有别的办法把屋子弄暖和点儿?”
    “外头有堆木柴,我们去搬进来,到下面客厅里把壁炉生着,好不好?”她突然高兴地说,一跳从床上下了地,将那件黑貂皮大衣穿在毛衣外面,小腿仍旧赤裸着,往楼下跑。
    江白跟到楼下,看着她那付发抖的样子。
    “算了,你对我说木柴在哪里,你这样出去,是不是想感冒?”
    “不要紧的,你跟我来!”说这话时,她已经勇敢地跑到楼门外去了。
    她的表现让江白既受到鼓舞又为她担心,他一边喊着“海韵,你别出去--”,一边出了楼,抢在她前面,从小楼后面一垛残留着零星积雪的木柴堆里抽了一抱抱在怀里。
    “快回去,不要命了!”他对海韵笑着喊。
    “没事儿!”她说,“你看我也抱一抱回去!”
    她真地在他之后也抽了一抱木柴在怀里,嗒嗒地踢拉着拖鞋,率先跑进楼,将木柴放在客厅壁炉前的旧地毯上,脸被冻得红红的,兴奋地拍打着貂皮大衣上的雪和土。
    江白跟在她身后进来。
    “还笑!快穿衣服去,你要冻病了!”他又好笑又好气地对他喊。
    “没事儿!”海韵笑着,看了他一眼,继续在客厅里蹦着跳着,手在嘴边频繁地哈着气。
    两个人古捣了好久,才将壁炉生着。
    “哎呀,太冷了,快烤烤手!”她哆哆嗦嗦地叫着,将手伸向壁炉,忽然又灵活地将一只大大的单人沙发吃力地移过来,放在壁炉前,将江白按在里面,忽然解开江白的大衣,扔掉身上的貂皮大衣,将自己冷得不停地打颤的身体裹进去,再把那件貂皮大衣盖在他们两个人的腿上,嘴里高兴地说着:“真好!”
    江白被她弄得动也不能动。
    她紧紧地将仍在发抖的身子依偎着他,脸贴着他的脸,胳膊搂着他的腰。她的身子是冷的,脸也是冷冰冰的。“搂紧我。”她对他说。
    心忽然热起来。
    他用大衣将她裹紧。
    她瘦了许多。眼睛四周有一圈黑影子,腮窝也塌下去。
    她可能一直在等他的信。后来就等他提前到校给她打电话。结果什么也没等到。
    屋里渐渐暖和起来。
    “这种感觉很好。”半天没说话后,她的眼睛看着火,说。
    江白的手松开了,她却不愿从他的大衣里出去。
    “别动。刚刚有点儿暖气儿,还搂紧我。”她说。
    自从他进门,她的目光、神情、语气一直是异常单纯的。她回避了那一点彼此都已意识到的冷淡。好像他们之间只存在这种简单而亲密的关系。
    她是要找回寒假前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那种纯真的感觉吗?

“我觉得你还是上楼去把衣服穿整齐了好。”他说。
    “不,就这样好。”她撒娇地说。
    “……。”
    “书都读完了?”她回过头去,目光里有点喜气洋洋。
    “差不多都读完了。不过有此地方还要细读。”
    “感觉如何?”
    “我觉得我有点入门了。”
    “那很好。还想接着读吗?”
    江白想了想,莞尔一笑。“当然。”
    “这是别墅的钥匙。”
    她从貂皮大衣兜里掏出那把长长的钥匙,仿佛不在意地放回江白手里。
    她一直用这种纯情少女般轻松、活泼、无拘无束的声调说话。江白的感觉完全轻松了。
    “寒假里都干什么了?”他笑着问她。
    “想你。”她仍旧轻松地、但并非玩笑地说,一边飞快地从他的军大衣里出去,往壁炉里加了一块柴,又飞快地缩起身子钻进来。
    “你呢?告诉我你假期怎么过的?”
    “我也在想你。”江白说。
    心灵中正在涨潮的那种温热的情感之水猛地涌上来,灌满了他喉咙。
    “真的吗?”她不回头看他,也不改变轻快的声调,并且又飞快地给壁炉里加了一块木柴,“怎么想?……天天想还是偶尔想一下?”
    “天天想。”江白故作轻松地说。情感之潮落下去了。他应当像她一样,将正在进行的谈话变成一场半真半假的玩笑。
    她不却不说话了,两只眼睛凝视着壁炉里闪动的火苗。
    客厅四周的墙上,三代海军军人的画像俯瞰着他们。
    冷寂突然像一个真正的主人,出现在这间客厅里。
    海韵一动不动地坐着,眼里汪满着泪水。
    江白的心慌乱起来。
    “海韵,你怎么啦?……”
    “没什么。”她说,回头飞快地冲他一笑。
    他在心里说:其实你知道她为什么哭泣。
    “江白,吻我一下。”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他吻了吻她。她薄薄的嘴唇也是凉冰冰的。
    江白心里忽然起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海韵,寒假里我一直没给你来信,我是想问一问--”
    “你什么也甭问!”她马上打断了他的话,“女孩子就是这样,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是想知道--”
    “我暖和过来了,我们分开吧。”她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再次打断他,站起来,重新穿上貂皮大衣,胡乱擦一擦眼泪,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像刚才那样轻松的笑容。“你先坐一会儿,我上楼穿衣服。”
    她走了。这一刻里,江白下定了决心:除非他想知道的证明自己暴露,他决不再主动问她。
    她很快跑下楼来,已经是一个精神焕发的新人了。
    “你不是还要看书吗?你是想将书带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读?”
    他鼓了鼓勇气。
    “我还在这里读吧。”
    “那好。你在这读吧,我今晚还得赶回海大,明天有课,课还没备呢。”
    “好吧,再见。”
    他们费了比点火时更大的气力才把壁炉的火完全弄灭。江白将她送出院门。海韵仍穿着那件黑貂皮大衣,戴的却是一顶白毛线编织的女帽,下面是一条薄棉裤和皮靴,又用一条围巾将脸围上大半个。
    也许--他又想到那件事了--这件貂皮大衣是她冬天仅有的出门的服装?
    “走时别忘记带上钥匙!”分手时,她又用那种单纯、轻快、活泼的声调对他说。
    她走了,他向她招招手,心里热辣辣的。
    这天夜里他看着书却读不进去。九点钟就回到了学校,十分钟后,她的电话就到了。
    系办公室的肖老头儿又把他从宿舍喊出来。
    “江白吗?……是我!”
    他不激动,却很感动。
    “你好。课备完了?”
    “没有。”
    “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有事?”
    她吞吞吐吐地说:
    “也没有要紧的事。就是想跟说一句话。”
    “……。”
    “你在听我说话吗?”
    “听着呢。”江白说。
    “我爱你。”
    江白沉默着。
    她也在沉默。他知道她想听他说什么。
    “海韵,谢谢你这么晚了打电话告诉我这句话。”
    她想听到的不是这个。可他不能说别的。
    他并没有做出最后决定。他可以不爱她,却不应当虚伪,更不应当欺骗。
    但她好像已经满足了,用高兴的语调说:
    “那么再见。明天晚上你去别墅吗?”
    “我可能……我会去的。”
    “你去吧,我不一定能去了。但我明天一定赶回基地告诉我爸,让他找人修好别墅里的暖气。”
    “再一次表示感谢。”
    “我放电话了。”
    “放吧。晚安。”
    “晚安。”
    放下电话他的心沉甸甸的。回头时,那个喊他来接电话的肖老头儿仍在用那种让他不愉快的、狡黠的目光从背后瞅着他,嘴角上还挂着微笑。
    他突然想跟他谈一谈了。
    “谢谢你,老师,这么晚了还让你喊电话。”他假做感激地、欲擒故纵地说。
    “别叫我老师,叫我肖校工。”老头儿高兴地、然而仍是干巴巴地说。
    “每次她打电话来,都让你跑一趟,我非常不安。”
    老头脸上现出了一种只有掌握别人大量秘密的人才会有的微笑。
    “你不用跟客气。海韵是我看着长大的。秦司令员在4607艇当艇长那会儿我就在他艇上当信号兵。她叫了我二十多年叔叔,我还不能帮她传个电话?”
    江白有点发懵。
    “秦……司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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