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虻(下)〔爱尔兰〕伏尼契-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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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图寻找某个安全的地方,可以躺下来睡觉。 到处都是人来人往,说话、欢笑、叫喊、祈祷、打铃,以及撞击铁器的声音。 有时他会稍稍离开喧闹的地方躺下来,一会儿睡在草地上,一会儿躺在木凳上,一会儿躺在一块石板上。 他会闭上眼睛,并用双手捂住它们,挡着亮光。 他对自己说:“现在我就睡觉了。”随后人群就会蜂拥而来,叫着、嚷着和喊着他的名字,恳请他:“醒来吧!快点醒来吧,我们需要您!”
随后他进入一个庞大的宫殿,里面全是富丽堂皇的房间,摆放着床榻和低矮柔软的躺椅。 天已经黑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一处宁静的睡觉地方。”但是当他选择了一个黑暗的房间躺下时,有人端着一盏灯走了进来,毫不留情地照射着他的眼睛,并说:“起来,有人找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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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继续游荡,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就像一个受伤临死的人。 他听到时钟敲了一下,知道已经过了半夜——上半夜是这么短暂。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到了六点,全城都会醒过来,那时就不会这么寂静无声了。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正想躺在一张床上,可是有人在床上跳起来,叫道:“这张床是我的!”
他缩回身体走开,心中充满了无比的绝望。时钟敲响了一下又一下,可是他还在继续游荡,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从一所房子走到另一所房子,从一条走廊走入另一条走廊。 可怕的灰蒙蒙的黎明愈来愈近;时钟正敲响了五下。 夜晚已经过去了,可是他却没有找到休息的地方。 噢,痛苦啊!又一天——又一天啊!
他走进一条长长的地下走廊,这条低矮的穹形通道仿佛没有尽头。 里面点着耀眼的油灯和蜡烛,透过格栅的洞顶传来了跳舞的声音、喧哗和欢快的音乐。 是在上面,是在头顶上方的那个活人的世界里。 无疑那里正在欢度节日。 噢,找个藏身和睡觉的地方吧。 即使一小块地方,坟墓也行啊!在他说话的时候,他又跌进了一个敞开的坟墓。 一个敞开的坟墓,散发着死亡和腐烂——哎,这没有关系,只要他能睡觉就可以!
“这个坟墓是我的!”这是格拉迪丝。 她抬起了头,从正在腐烂的裹尸布上瞪着他。 然后他跪下身来,并向她伸出了双臂。“格拉迪丝!
可怜可怜我吧,让我爬进这个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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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的空间睡觉。 我不敢要求你爱我。 我不会碰你,不会跟你讲话,就让我躺在你的身边睡觉就行!噢,亲爱的,我好久没有睡过觉了!
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亮光照进了我的灵魂,噪声正把我的大脑敲得粉碎。 格拉迪丝,让我进去睡觉吧!“
他想扯过她的裹尸布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但是她直往后缩,尖声叫道:“这是亵渎神灵,你可是一位教士!”
他继续游荡,来到了海边,站在光秃秃的岩石上。 炽烈的光亮照射下来,大海连续发出低沉、焦躁的哀鸣。“啊!”他说,“还是大海比较慈悲,它也困得要命,无法睡觉。”
亚瑟随即从大海里探出了身体,大声喊道:“海是我的!”
b b b“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蒙泰尼里惊醒过来。 他的仆人正在敲门。 他机械地爬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那人看见他一脸惧色。“主教大人——您病了吗?”
他抹了抹他的额头。“没有,我正在睡觉,你吓了我一大跳。”
“非常抱歉,我本来以为我听见您一大早就起床了,我想——”
“现在很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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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钟了,统领前来拜访。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商量,他知道您起得早——”
“他在楼下吗?我马上就来。”
他穿上了衣服,随即走下楼去。“恐怕这样拜访主教阁下有些造次。”统领开口说。“希望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发生?”
“事情非常要紧。 里瓦雷兹差点就越狱逃跑了。”
“呃,只要他没有逃走,那就没有造成危害。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被发现在院子里,就靠在那个铁门上。今天早晨三点,巡逻队在巡视院子时,有个士兵给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交。他们拿来灯后,发现里瓦雷兹倒在小路上不省人事。 他们立刻发出了警报,并且把我叫过去。 我去查看了他的牢房,发现窗户的栏杆全给锉断了,一条用撕碎的衬衣搓成的绳子挂在一根栏杆上。他把自己放了下去,然后沿着墙头爬走了。我们发现通往地道的铁门已被打开。 看上去那些看守已被收买了。”
“但是他怎么会倒在小路上呢?
他是从墙上摔了下去,并且受了伤吗?“
“我先也是这么想的,主教阁下。但是监狱的医生找不出什么摔伤的痕迹。昨天值班的士兵说,他昨晚把饭送去时,里瓦雷兹看上去病得很厉害,什么也没吃。这肯定是胡说八道,一个病人决不可能锉断那些栏杆,然后沿着墙头爬开。 没有一点道理啊。”
“这事他自己是怎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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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省人事,主教大人。”
“仍然不省人事?”
“他只是时不时醒过来,呻吟几声又昏过去了。”
“这就非常奇怪了。 医生怎么说呢?”
“他不知道怎么说。没有心脏病发作的迹象,昏迷的原因他也解释不了。 但是不管他是怎么回事,一定来得突然,就在他快要逃走的时候。 恕我直言,我相信是老天有眼,直接出手将他打倒。”
蒙泰尼里微微皱起眉头。“你打算对他怎么处置?”他问道。“这个问题我会在近几天解决的。在此之间,我要好好吸取这个教训。这是取下镣铐的后果——恕我直言,主教大人。”
“我希望,”蒙泰尼里打断了他的话,“至少不应该让他生病时也戴上镣铐。 一个人处于你所描述的状况,根本就不可能再作逃跑的尝试。”
“我会留意不让他逃跑的。”统领走出去时暗自嘀咕,“主教阁下尽可以去悲天悯人,这可不关我的事。 里瓦雷兹现在已被铐得结结实实的,而且以后一直会这样,不管他生病还是不生病。”
b“可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
最后关头昏了过去,当时一切准备就绪,当时他就在铁门前!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我敢肯定,”马尔蒂尼回答说,“我觉得旧病发作是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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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因,他肯定苦撑了很长的时间,用尽了力气。 当他走进院子时,他累昏过去了。“
马尔科尼使劲敲去烟斗里的灰。“唉,反正是完了。 我们现在帮不了他,可怜的家伙。”
“可怜的家伙!”马尔蒂尼小声附和着。他开始意识到,失去了牛虻,这个世界将会变得空洞乏味。“她怎么认为?”那个私贩子问道,同时扫了屋子那头一眼。 琼玛独自坐在那里,双手悠然地搭在膝上,她的眼睛茫然地盯着前方。“我还没问她,自从我把消息告诉她以后,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她。”
她看上去全然不知他们的存在,但是他俩说话还是小声小气,就像他们看的是一具尸体。 停顿片刻以后,马尔科尼站起来,放下了他的烟斗。“我今天晚上过来。”他说,但是马尔蒂尼举手止住了他。“别走,我有话要跟你说。”他把声音放得更低,几乎像是耳语。“你真的相信什么希望也没有了吗?”
“我看不出现在还有什么希望。我们不能再作尝试了。即使他身体好了,能够完成他那一方面的事情,我们也无法完成我们这一方面的事情。 哨兵因为涉嫌全都被换掉了。 蟋蟀肯定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不认为在他身体复员以后,”马尔蒂尼突然问道,“我们能够干什么事,从而把哨兵引开吗?”
“把哨兵引开?你这是什么意思?”
“呃,我想到了一个主意。 迎圣体节那天,当游行队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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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城堡的时候,如果我挡住统领的去路,当面向他开枪,那么所有的哨兵都会冲过来抓我,你们的一些人也许可以乘着混乱救出里瓦雷兹。 这不算是什么计划,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想法。“
“我怀疑这事能否做成功,”马尔科尼严肃地回答,“要想做成这事,当然需要仔细考虑清楚。 但是,”——他停下来望着马尔蒂尼——“如果行得通——你愿意干吗?”
马尔蒂尼平时是个保守的人,但这和平时可不一样。 他直盯那个私贩子的脸。“我愿干吗?”他重复说着。“看看她!”
再作解释也没有必要,说了这句话也就说了所有的话。马尔科尼转身望着屋子的那一边。自从他们开始谈话,她就一动也没动。 她的脸上没有怀疑,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悲哀。 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死亡的阴影。 看着她,私贩子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快点,米歇尔!”说完打开游廊的门,朝外望去。米歇尔从游廊走进,季诺跟在后面。“我现在准备好了。”他说,“我只想问一问夫人——”
他正要朝她走过去,这时马尔蒂尼抓住了他的胳膊。“别去打扰她,最好别去管她。”
“随她去吧!”马尔科尼补充说。“劝她没什么用的。 上帝知道我们都很难受,但是她更受不了,可怜的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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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整整一个星期来,牛虻的病都处于严重的状态。 这次病情发作来势凶猛。 统领由于害怕和困惑而变得残暴,不仅给他戴上了手铐脚镣,而且坚持用皮带把他紧紧地捆在地铺上。所以他一动弹,皮带就嵌进皮肉里。 凭着顽强而又坚定的禁欲主义精神,他忍受了这一切,然而到了第六天晚上,他的自尊垮了下来。 他可怜巴巴地求狱医给他一剂鸦片。 医生十分愿意给他,但是统领听到这个请求以后,严厉地禁止“任何愚蠢的行径”。
“你怎么知道他要它做什么?”他说。“可能他一直是在无病呻吟,可能他想用它来麻醉哨兵,或者干出诸如此类的坏事。 里瓦雷兹狡猾得很,他能干出你想不到的事情。”
“我给他一剂鸦片根本不能帮助他麻醉哨兵。”
医生回答,忍不住笑起来。“至于无病呻吟——这倒用不着担心。他可能快死了。”
“反正我不许给他。如果想要别人待他好一些,那么他就应该表现得好一些。 他应该受到一点严厉的管制。 也许对他来说是个教训,再也不要玩弄窗户栏杆那套把戏了。”
“可是法律并不允许动用酷刑,”医生斗胆说,“这就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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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用酷刑了。“
“我认为法律并没有说到鸦片。”统领厉声说道。“这当然该你来做决定,上校,但我还是希望你让他们取下皮带。 再加重他的痛苦是没有必要的。 现在不用害怕他会逃跑,即使你把他放走,他也站不起来。”
“我的好好先生,我想医生也许会像别人一样犯下错误。我现在就要把他牢牢地捆在那里,必须这样。”
“至少,还是应把皮带松一下吧。 把他绑得那么紧,这也太残酷了。”
“就这么绑。 谢谢你,先生,你就不要对我谈论什么野蛮了。 如果我做了什么,那我是有理由的。”
第七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没有采取任何止痛的措施。牢房门外站岗的士兵整夜都听到撕心裂肺的呻吟,他连连画着十字,浑身一阵阵地颤抖。 牛虻再也忍受不了了。早晨六点,就在下岗之前,哨兵打开了牢门,轻轻地走了进去。 他知道他正在严重违反规定,但是离开前不去友好地说上一句安慰的话,他实在于心不忍。他发现牛虻静静地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张着嘴巴。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问道:“先生,我能为你做些事情吗?我只有一分钟的时间。”
牛虻睁开眼睛。“别管我!”他呻吟道,“不要理我——”
等到那名士兵溜回到岗位上时,他就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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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十天以后,统领再次拜访宫殿,但他发现红衣主教去了彼埃维迪奥塔沃,为了看望一位病人,要到下午才能回来。当天傍晚,当他坐下来准备吃饭时,他的仆人进来通报:“红衣主教想和您说话。”
统领匆忙照了一下镜子,看看军服穿得是否整齐。 他端起了最为庄重的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