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我回家 作者:窦红宇-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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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紧紧关闭的时候,顾红燕听见王副行长追出来,在里面喊,嗨! 顾红燕! 嗨嗨! 顾红燕! 顾红燕回回头,就又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夜空,它在窗帘的装饰下,像一块虚假的玻璃。
顾红燕匆匆忙忙跑下了楼,跑到街上。真讨厌啊! 她想,她讨厌从他身上生长出来的每一个姿势和发出来的每一丝声响。过了一阵,她又想,真黑啊。
四周怎么这么黑,怎么没有灯? 怎么没有一点光亮的东西? 只有夜空是亮的,只有那颗已经划过的流星是亮的。顾红燕突然泪流满面,慌忙朝脸上抹了一把,然后,四处张望开来。
第十二章
1
萧玉文回来了。萧玉文像一本被人翻烂的字典,破败、零乱。萧玉文就是一本被刘冰天天翻着的字典! 可叶小丫一见到萧玉文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就再不乱哭,再不乱闹,再不乱骂人。安大泉下午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感觉出来了,问,你怎么一下变了个人? 温柔了? 要当淑女了? 怎么? 你是说我以前不温柔? 你是说我当不了淑女? 现在是不是又开始流行笑不露齿了? 安大泉本来是打电话告诉叶小丫,她父亲可以探视了。可听见叶小丫这样问,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忙着把要说的话说完,最后叮嘱了一句,说,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去,就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去。
叶小丫在萧玉文的面前真就变得像一只温顺的猫,乖得出奇。乖得让萧乇文请的那个满口黄牙的客人羡慕得要死,忍不住说,老弟,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福气,我连生意都不做了! 萧玉文一脸疲惫地笑笑,抬起酒杯晃了晃,说,我酒量有限,不能陪大哥了,小丫,给大哥盛菜。
叶小丫就笑笑,拿起了勺。
满嘴黄牙的客人立刻端起碗,伸过去,满嘴夸着,不错! 不错! 这个妹子真不错! 不错不错不错! 叶小丫就笑笑,放下勺,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玉文的脸。,吃完晚饭他们就上了车,好久没有坐大奔了,叶小丫东瞧瞧西望望,看看后座,又看看前座,看看挡风玻璃上的一个小黑点,又看看装在前面的DVD 。最后,她又看看萧玉文,说,车好像没变。
萧玉文转头看看她,一副撑不住要睡的样子。
不知道人变没变。叶小丫最后说。
他们来到了一座酒店的一间豪华套房里。萧玉文说,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在这儿打牌,他来瞧瞧。
套房里有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叶小丫好像全都认识,又好像全都不认识。都是矜持的神色,听见门响,有的抬起头来看一眼,有的仍盯在牌上。女的光鲜妖艳,全是吃惯见惯的那一类。男的老成持重,活得精了,谁进来都是一副不分伯仲的样子。好烟、好酒、名牌的各式西服和化妆品支撑的脸,还有胡乱扔在茶几上的几把高档车钥匙。叶小丫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下就显得逊色了许多。
萧玉文不管,径直走进去,挨个递了烟,换来一阵漫不经心的招呼。接着,他就远远坐在沙发上,跷起腿,眼睛盯住电视,像一个刚刚换过新电池的遥控器。
叶小丫凑过来,嘴贴着萧玉文的耳朵问,这些人是谁? 萧玉文看看她,想说不想说地扭了扭脖子,说,都是市里大大小小的领导,管着我的。
就过来了一个办公室主任模样的人,跟萧玉文说,局长在打牌,今天手气不怎么好,正烦着,他让我来跟你说说。
萧玉文就换了换腿,仍跷着,问,那他的意思是什么? 他也搞不定了? 办公室主任把茶几上的果盘朝叶小丫推了推,说,吃。又说,局长让我转告你一声,这笔贷款他实在是爱莫能助。
那,一定要省里批了? 一定要省里。
我操! 萧玉文就这样骂了一声。
2
叶小丫一听不关她什么事,挺无聊的,就站起来,轻轻拉开门,准备去那条软绵绵的走廊上呆一呆。刚要跨出去,电梯门一开,一个人慌手慌脚滑了出来。一看,是顾红燕,叶小丫就忙把自己藏在了门框里。
顾红燕往走廊尽头的窗口瞧了瞧,然后,像一张写满杂乱无章的字的纸,贴在了一个房间的门上。之后,门开了,纸飘了进去。
叶小丫立刻跟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她后来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跟过去,还不顾身后一屋子的贵重和体面。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和顾红燕的第一条缝隙了。但是,她在后来无数次的想中仍然不忍心这样断定。正因为仍然不忍心这样断定所以她后来就一直这样有空没空地想起来、想下去。
门已经关闭,人刚刚消失。她只好把耳朵凑上去听听,但是,什么也听不见。也就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慌得不成体统,拔脚就跑了回来。
顾红燕不一会儿也就出来了。顾红燕出来的时候神情落寞,只在她又偏头朝窗口瞧的时候脸上映出来一丝闪闪烁烁的亮。但接着,就在顾红燕被电梯门匆匆掩上的时候,王副行长却走了出来。王副行长手里提着他那套出席重大场合的黑西装,带上门的时候,仰天一笑,嘴角露出的,全是讥讽与自嘲的皱折。
叶小丫再不敢看,轻手轻脚摸回来,坐到萧玉文的身边。坐下去的时候她还在想,王副行长? 是王副行长吗? 王副行长怎么变得像个调皮的孩子了?
3
萧玉文好像还没有同那个办公室主任谈完,见到叶小丫,就顺便问,去哪? 怎么这样? 叶小丫也不明白萧玉文在问什么,只随便说,走廊上,跟燕燕打个电话。
萧玉文一听便来了精神,立刻坐直身子,说,我说怎么老想着还有一件事没办呢! 你说的是你那个朋友顾红燕吧,她电话号码多少? 你打听这干嘛? 叶小丫一听萧玉文这样问,一阵恼怒在心里翻滚开来,接下来,还有一阵恶心。再后来,她就不知道什么是恼怒,什么是恶心了。恼怒恶心恼怒恶心恼怒,恶心恼怒恶心恼怒恶心,叶小丫突然想起,她的心里好像从来就没有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过。
没什么,有个朋友想找她。萧玉文看了看叶小丫,轻描淡写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了。接着他站起来。对办公室主任说,看来这件事也就这样了。他又看看那群打牌的人和他们头顶柔和的灯光,说,我就不打招呼了,等会儿麻烦你跟局长说,这房间的账我结了。
那多不好意思! 办公室主任说。
萧玉文摇摇手,悄声说,叫局长放开玩,千万别帮我省。
4
他们又来到一个叫啤酒城的地方,萧玉文把车停住的时候,叶小丫用眼睛瞥着他,问,都快十一点了,你不想回家? 哪个家? 萧玉文问出来才发觉不妥,可是,已经没机会再往下说了。
你有几个家? 果然,叶小丫就势扑了上来,问。
萧玉文抓抓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今天还要忙一阵,喏,还有一群人在等着我喝啤酒呢! 萧玉文把眉头皱得像是新长出来的一个疤。
我不管你喝不喝,还要陪谁,我只想问问你,等会儿你回哪个家? 叶小丫开始不乖了。
我还能回哪个家,我回自己家呗。萧玉文笑笑,又抓了抓头。
红叶小区? 叶小丫的脸一下变得紧绷绷的。
小丫! 萧玉文吼了一声,想想,又把声音压了下去,说,你不知道,我一下飞机就忙到现在,我有什么办法,这里好像每个人都在找我,都得等着我去招呼,等着我去结账,我到现在连家门在哪儿……说到这儿,萧玉文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止住,说,要不这样,小丫你先回去等我,我办完事就过来。
可是,我的狗死了,阿毛死了。叶小丫冷不防这样岔出一句,有点像抬杠。
什么死了? 狗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 这还不简单,明天我就去给你买一条更贵更听话的! 可是,阿毛是被人杀死的。一刀一刀捅,一地板的血。
萧玉文在方向盘上一抖,说,我说你别编着话吓我行不行! 那要实在不行你回家住一晚吧,就一晚,明天我就找人把房子从里到外打整一遍……萧玉文说着说着就发现叶小丫在瞪着他,像是要把他也一刀一刀捅死一样地瞪着他。他就又抖了抖,不敢再往下说。
可是,我爸爸被人抓了。叶小丫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说她的狗一样。
抓? 谁被抓了? 被谁抓了? 抓哪儿去了? 监狱! 看守所! 叶小丫终于一声抽泣,哭得车摇来晃去的。
要不这样吧。萧玉文好像还是没有从他的那堆事里脱出身来,他看看表,又看看四周空荡荡的街和旁边啤酒城里推杯换盏的人影,急着说,要不我给你去酒店开间房,你将就在里边凑合上一晚? 叶小丫嗖地止住了哭,把头发狠狠往后一甩,就像是把自己狠狠甩了出去。你不回去了? 她问。
小丫,今晚恐怕不行,我下了飞机还没回过家呢! 再说,时间也这么晚了。
叶小丫笑笑,说,那好,那我就缠住你! 缠死你! 叶小丫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变得咬牙切齿,手指甲忍不住死死掐进自己的肉里。
小丫! 萧玉文痛呼一声。
不相信吧? 不相信你就走出这辆车瞧瞧,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喝啥我喝啥,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笑我就跟着你笑,你皱眉我就跟着你皱眉,你跷腿我就跟着你跷腿,你就是进了男厕所我也跟着你进去站着看! 小丫! 萧玉文又这样叫了一声。
可叶小丫却在这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完,才说,好啦,你去吧,我只是说说,说完了,我也该走了。啤酒我就不陪你喝了。
萧玉文心有余悸,问,你去哪儿? 可是,叶小丫已经下了车。
5
叶小丫下了车后就听见萧玉文的手机响,但是,她没有在意。不知为什么,她突然间高兴了起来。她突然间像是中了邪似的什么都不怕了,她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个刘冰吗? 不就是因为一个刘冰就把两个人弄成这个样子吗? 刘冰关你叶小丫什么事? 刘冰凭什么要让你叶小丫在这里哭天抹泪的? 要怕也让萧玉文怕去,只有萧玉文才怕! 萧玉文刚才被她几句话说得丧魂失魄的样子仿佛突然间在她的身体中种下了一棵胜券在握的大树——有什么好怕的! 萧玉文都怕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看他怎么办! 他总得想方设法吧,他总得回来吧,他今天不回来他明天总得回来吧,明天不回来后天总得回来吧。看他怎么办! 看他怎么想方设法! 叶小丫就这样顺着大街走了下去。无人理睬。一开始,她还指望着自己的身后突然就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或者, “砰”的一声车门响,萧玉文几个大步追过来,一把就把她扯进怀里,扯进车里,扯进卧室里,扯进他的肉里。但是,除了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叶小丫甚至觉得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就是一只无人理睬的野猫,空落的大街上总是看得见它蹿来蹿去的身影,看得见它驻足审视这座城市的蓝幽幽的目光。
只有恐惧和失落会来眷顾她。恐惧和失落并不是从她身后急促地赶来,恐惧和失落已经变成了一阵巨大疼痛之后的一块坚硬的伤疤,此刻,正同她的身体一起生长,像一群静静游荡的狼,随时准备冲过来。
她拼命跑了起来,她像一个芭蕾舞演员一样在一间间店铺间跨跃着。那时,一个乞丐就在远处高高的台阶上哈哈笑起。
眼泪一下闯进了她的眼睛。
商业银行宿舍区的那条小巷还留着人来人往时的余温,叶小丫一踏上去就感受到了。她还感受着脚步,那是顾红燕前几天大包小包地拎着从这儿慌慌张张走过去的脚步,它让叶小丫变得像一只猫,形单影只。
这样,她就看见了顾红燕每天从这儿走过去的背影。顾红燕娇翘的屁股总是一扭一扭地消失在银行宿舍区的门口,那么,她是不是也是翘着屁股一扭一扭地在顾红燕的眼里消失? 是不是顾红燕走过的这条路就是她走过的路? 是不是顾红燕就是叶小丫,叶小丫就是顾红燕? 对于她们来说,是不是人生的结局就是从一道门一扭一扭地消失进另一道门? 银行宿舍的门? 红叶小区的门? 酒店房间的门? 电梯的门?还有,商场的门?大奔的门……
叶小丫转身走开。她走出了大门,走出了那条小巷,她在大街上走,她的影子在路灯橘红的光里漂漂浮浮。
顾红燕那里她是不会再去了。看见顾红燕从王副行长的房间出来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什么,叶小丫突然就觉得那间小小的宿舍就是一间漆黑无边的墓室,里面,一个人的梦和另一个人的梦都窒息而死。这是一个女人的直觉? 还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深藏着的嫉妒和失望? 这样,就只剩下红叶小区了。此时,在这个突然无比清晰的方向上,红叶小区被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