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评论集及序跋-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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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莫泊桑论弗老贝尔说,在世界上所有的话Exprcssions 之中,在所有的
说话的方式和调子之中,只有“一种”——一种方式,一种调子——可以表
出我所要说的。他又说,在许多许多的字之中,选择“一个”恰好的字以表
示“一个”东西,“一个”思想;风格便在这些地方。是的,凡是“一个”
心态或心象,只有“一”字,“一”句,“一”节,“一”篇,或“一”曲,
最足以表达它。
文字里的思想是文学的实质。文学之所以佳胜,正在它们所含的思想。
但思想非文字不存,所以可以说,文字就是思想。这就是说,文字带着“暗
示之端绪”( Fringe of Sug…gestion),使人的流动的思想有所附着,以
成其佳胜。文字好比月亮,暗示的端绪——即种种暗示之意——好比月的晕;
晕比月大,暗示也比文字的本义大。如“江南”一词,本意只是“一带地方”;
但是我们见此二字,所想到的决不止“一带地方,在长江之南”而已,我们
想到“草长莺飞”的江南,我们想到“落花时节”的江南,我们或不胜其愉
悦,或不胜其怅惘。——我们有许多历史的联想,环境的联想与江南一词相
附着,以成其佳胜。言语的历史告诉我们,言语的性质一直是如此的。言语
之初成,自然是由摹仿力(Imitatlve Power)而来的。泰奴(Talne)说得
好:人们初与各物相接,他们便模仿他们的声音;他们撮唇,拥鼻,或发粗
音,或发滑音,或长,或短,或作急响,或打胡哨。或翕张其胸膛,总求声
音之毕肖。
文字的这种原始的摹仿力,在所谓摹声字(Onomatopoetic words)里还
遗存着;摹声字的目的只在重现自然界的声音。此外还有一种摹仿,是由感
觉的联络(Associationsoft…sensations)而成。各种感觉,听觉,视觉,
嗅觉,触觉,运动感觉,有机感觉,有许多公共的性质,与他种更复杂的经
验也相同。这些公共的性质可分几方面说:以力量论,有强的,有弱的;以
情感论,有粗暴的,有甜美的。? 。如清楚而平滑的韵,可以给人轻捷和精
美的印象(仙,翩,旋,尖,飞,微等字是);开阔的韵可以给人提高与扩
展的印象(大,豪,茫,翛,张,王等字是)。又如难读的声母常常表示努
力,震动,猛烈,艰难,严重等(刚,劲,崩,敌,窘,争等字是);易读
的声母常常表示平易,平滑,流动,温和,轻隽等(伶俐,富,平,嬝,婷,
郎,变,娘等字是)。
以上列举各种声音的性质,我们要注意,这些性质之不同,实由发音机
关动作之互异。凡言语文字的声音,听者或读者必默诵一次,将那些声音发
出的动作重演一次——这种默诵,重演是不自觉的。在重演发音动作时,那
些动作本来带着的情调,或平易,或艰难,或粗暴,或甜美,同时也被觉着
了。这种“觉着”,是由于一种同情的感应(Sympaihetleinducflon),是
由许多感觉联络而成,非任一感觉所专主;发音机关的动作也只是些引端而
已。和摹声只系于外面的听觉的,繁简过殊。但这两种方法有时有联合为一,
如“吼”字,一面是直接摹声,一面引起筋肉的活动,暗示“吼”动作之延
扩的能力。
文字只老老实实指示一事一物,毫无色彩,像代数符号一般;这个时期
实际上是没有的。无论如何,一个字在它的历史与变迁里,总已积累着一种
暗示的端绪了,如一支船积累着螺蛳一样。瓦特劳来(Water Raleigh)在他
的风格论里说,文字载着它们所曾含的一切意义以行;无论普遍说话里,无
论特别讲演里,无论一个微细的学术的含义,无论一个不甚流行的古义,凡
一个字所曾含的,它都保留着,以发生丰富而繁复的作用。一个字的含义与
暗示,往往是多样的。且举以“褐色”(Gray)一词为题的佚名论文为例,
这篇文是很有趣的!
褐色是白画的东西的宁静的颜色,但是凡褐色的东西,总有一种不同的甚至奇异的感动
力。褐色是■毛的颜色,魁克派(Quaker 教派名)长袍的颜色,鸠的胸脯的颜色,褐色的日子
的颜色,贵妇人头发的颜色;而许多马一定是褐色的。? 。褐色的又是眼睛,女巫的眼睛,里
面有绿光,和许多邪恶。褐色的眼睛或者和蓝眼睛一般温柔,谦让而真实!荡女必定有褐色的
眼睛的。
文字没“有”意义,它们因了直接的暗示力和感应力而“是”意义。它
们就是它们所指示的东西。不独字有此力,文句,诗节(Verse)皆有此力;
风格所论,便在这些地方,有字短而音峭的句,有音响繁然的句,有声调圆
润的句。这些句形与句义都是一致的。至于韵律,节拍,皆以调节声音,与
意义所关也甚巨,此地不容详论。还有“变声”(Breaks)和“语调(Variations)
的表现的力量,也是值得注意的。“变声”疑是句中声音突然变强或变弱处;
“语调”疑是同字之轻重异读。此两词是音乐的术语;我不懂音乐,姑如是
解,待后改正。
1925 年3 月30 日。
《现代英吉利谣俗及谣俗学》
谣俗与谣俗学都是英国字Folklore 的译名。这个字普通翻作民俗学,江
绍原先生说是“从日译”。他说“日本人所谓民俗,虽有时是民间——俗间
的意思,移植到中国来,却颇有被误解为民间风俗之危险”;(三○六面)
所以他始则提议改为谣俗学(谣俗二字连用),江先生据刘向《上山海经》
表及王充《论衡?四讳》篇(见十五面),再则提仪改为民学。《说文》云,
“民,瞑也,盲也,盖皆愚昧无知之义”,吴稚晖所谓“昏百姓”便是。“民
学之民,正取此义”。(三二四面)“民学者,研究文化虽已升至较高的平
面然不是普及于一切分子之社会,其中民阶级之生活状况法则及其物质的经
济的基础,观念形态情感表现? 。,及此等事实之来源,变迁和影响者也。”
(十八面、二七六面)这条略说是编者的主要意见。
本书以英国谣俗学会会长瑞爱德(A?R?Wright)所著《现代英吉利谣
俗》的译本为主文,加上八个附录,附录只比主文少五十面光景。译者序里
说:“主文各章为一种富于趣味的谈料和研究英吉利民族现状之一助外,当
能引起国人对于我们自己前后左右的活谣俗发生? 。兴趣,于是相帮把它们
记下录来以供国内外学人研究;后面的附录? 。则在系统的谣俗学通论出与
国人相见之先,必值得留心此学的全般面目及其由来和现状者拿起一读也。”
说得非常明白。主文分九章。附录一,英国谣俗学的新领土,即瑞爱德就职
演说。附录二,谣俗学的由来和分部,译十三版大英百科全书。附录三,晚
近谣俗学研究的趋势,译十四版大英百科全书。附录四,各辞典中的谣俗学
论。附录五,书目拾遗。附录六,谣俗学诸次国际大会。附录七,关于
Folklove,VolksKunde 和民学的讨论。附录八,关于民间文学的改造和“幸
福连索”等等。这些附录,实在比主文重要得多。
中国谈谣俗学(从前称民俗学)也有十五六年了,却还没有正正经经的
关于谣俗学(不是谣俗)的介绍与讨论,不要说“系统的谣俗学通论”了。
江先生说,“对于西洋各国民俗学的范围和旨趣做较广的考察和试探确定中
国学人应采取的民学新界说和应担任的新任务”,是始于本书所收的各附录。
(三三九面)这是公道话,上文说附录重要,便是为此。所谓民学应担任的
新任务,江先生在序里指出五种,他说至少也该有人做这五种工作。前四种
是初步,包括搜集与介绍种种资料;末一种是“分析和考定层次的工作”,
是“科学工作”,民学之能成为学,便靠这个。附录四里有编者的按语,将
前四个附录里的教训分条举出讨论,最为有用。附录七也多编者自己的意见。
江先生所定民学的界说,范围较Folklore 原义为宽。Folklore 本义为
“民众旧传”(三面),一八四六年间W?J?T…homs 所创。“用以包举文明
国中未受文化陶养的诸阶级之成说成规,风俗和迷信(二二四面)以及野蛮
人的风俗和信念,但除外民间各种美术和技艺的研究。”(一九二面)后来
大陆上研究这种学问的人觉得僵死的信念、成规等遗留物之外,还有活的近
代的谣俗。再则民众的信念,心灵精神等等之外,还有他们的生活的实际状
况,就是他们的物质生活,不应存而不论。——据编者的意思,离开后者,
就不能了解前者。所以民众美术与民众技艺等正该包括到谣俗学里去。英国
渐渐也接受这种影响。这样谣俗学的范围便广了。但包括野蛮人的风俗、信
念一层,还有不同的意见。英国谣俗学前辈G?L?me 说这种材料只可供
比较之用,不应包入谣俗学内,这原该归入类学的。(二四八面)编者也说,
民学的“民”既只指“民阶级”,“这阶级在野蛮社会中尚未完全形成,则
我们大可以说有些野蛮民族是几乎没有Folklore 供人研究。”(二五九面)
这一点编者的意见比me 更进一步。相信与中国一般人关于谣俗学的见解
相左,其他是对的,他不反对野蛮社会的资料作参考,但“民学的焦点,民
学的始点和终点,既不是文化的胚胎,也不是文化的花果,而是民阶级所能
有的文化或非文化——民阶级自身。”(二六八面)
关于“现代英吉利谣俗”,编者说英国谣俗学已决计扩充而新添了“艺
术”与“活谣俗”两种货物,本书便是第二种新货的头一批货样。(二○四
面)编者颇重视现代谣俗研究,他说这种研究“能促进将文化普及于群众中
之必要感,以及帮助普及文化者知道应该从何处下手和在哪方面多用力。”
(二六一面)这个指示极值得注意。
1933 年5 月15 日。
《中国诗词曲之轻重律》
这本小册子原是著者在德国杂志上发表的论文,经著者译出,并参照中
国读者情形,增减了一些材料。但读了总还觉得是为外国人写的。书中说中
国诗歌的轻重律,与近代西洋诗歌相同,都属于“质的轻重律”;著者以为
中国字的平仄,就是轻重。为便于外国人了解而如此说则可,若论实在情形,
似乎就不能这样轻易下断语。刘复先生《四声实验录》里说四声是高低所造
成,但这种高低常是复合的,不是简单的。(意思说一声往往是两个以上的
音复合而成,而由此音移入彼音是滑的,不是跳的,故常人只觉得是一个音)
固然,四声的问题与平仄的问题有分别;可是这两个问题需要实验是一样的。
没有足够的实验而下断语,到底难教人信服。书中又论男性句尾与女性句尾
与平仄韵作用相同,似乎也还特证。但著者提出的问题,——何以五律七律
七绝几乎全用平韵,而五绝却可参用仄韵?——却很有价值。书中分析诗经
以至元曲的轻重律,各举一二例,挂一漏万,无甚意义可言。诗经的声律牵
涉问题太多,不用说这种分析是无结果的。古体举李白《春日醉起言志》、
《采莲诗》两首和木兰诗。著者太巧妙地说明李白这两首诗的声调,教人疑
心他是故意选择了这两个偶尔的例子。我曾随便分析了几首李白的古风,没
有一首与这两首有相类的现象。木兰诗的说明,也嫌根据太薄弱。近体诗声
调,清代颇有研究的人,有些结果颇可信,著者全未提及。只引“一三五不
论”之说;此说实有毛病,王渔洋曾屡屡说及(见《然灯纪闻及渔洋诗问》)。
论词只是泛语,且只举令词,未举慢词。论曲说歌唱与吟诵(指衬字)并用,
颇为有见;分析的结果却也无甚说的。这种分析平仄的方法,未尝不可试用,
但须规模大些才行,就一两个例子下手是无用的。还有,平仄只是诗声调的
一个重要的原素,此外音质(如双声叠韵开合洪细等)的关系也很大,唐钺
先生《音韵之隐微的文学功用》一文(见《国故新探》)论之最详,(书中
也有一段似论音质,但语欠明晰,参看二十六面)而中情思的关系也很大(书
中论涨缩律,即此意)。所以声调是个极复杂的东西。至于词曲声调,与音
乐关系较多,似乎应当分别研究。书中偶尔涉及中国诗与音乐的比较,却颇
有警语。如论韵似音乐中之“基音”(Tonic),转韵似音乐中之“转调”,
及涨缩律,便是。著者音乐的造诣甚高,自然能有好意见。总之,本书就全
体论,原来既为外国人作,便不免只以他们的了解为�